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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枝听戏语   暮春风 ...

  •   暮春风软,日头刚爬过戏班的檐角,后院里便已经热闹了几分。内门弟子不分男女,早功一结束,就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歇口气。外门弟子的待遇向来比内门优渥,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却也不多计较,只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自在又暖和。
      余鸢靠在老槐树下,目光轻轻落在天上的流云里,有些发怔。身旁不远处,沈惊寒安静地立在角落。他入戏班已有好几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性子依旧偏静,不爱往人堆里挤,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轻轻飘向余鸢的方向。
      “余鸢~”
      一声轻软又亲热的唤声凑到耳边。余鸢回过神,一转头就撞进大师姐阮星含含笑的眼睛里。她性子温和亲近,对谁都热络,尤其疼余鸢,半点儿架子都没有。
      “又一个人发呆呢,喊你好几声了。”阮星含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大家都在那边聊天,就差你了,说好轮流说的,可不能躲懒。”
      一旁的二师姐季静也跟着点头,语气安稳:“是啊,都等着你呢。”
      不远处的石凳旁,一群人早已闹哄哄聚着。活泼的小弟子许召卿上蹿下跳,嘴里说个不停;最小的师妹白幸槿缩在边上,安安静静低着头,带着几分自卑,只偶尔抬眼飞快看一眼;连打杂的大福都搬了个小板凳挤在旁边,听得嘿嘿直笑。
      见她过来,许召卿先嚷嚷起来:“余鸢师姐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都要猜你跟天上的云说话去了!”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白幸槿被气氛带着,也轻轻扯了扯嘴角,又很快低下头去。大福挠挠头:“云那么高,可咋说话嘛……”
      人群边缘,沈惊寒也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余鸢脸上,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阮星含笑着压了压手:“好了好了,别闹她。咱们刚刚随便聊了些近来台上演的戏、台下遇到的趣事,现在轮到余鸢了,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余鸢垂了垂眼,轻声道:“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着天上的云,觉得很安稳。”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到一道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转头,正好对上沈惊寒的视线。他像是被撞破心事一般,飞快垂眸,耳尖微微泛开一点浅红,明明一句话都没说,空气里却漫开一丝淡淡的、藏了好几年的暧昧。
      旁人都没察觉这细小的动静,依旧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有人说外门弟子又得了新头面,有人念叨师父要排新戏,有人说街口糖糕好吃,大福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等聊得差不多了,阮星含才笑着开口:“闲话也说得够了,别光顾着玩,咱们把前几日学的那段唱词再顺一遍吧,正好是写云的,练熟了上台才稳。”
      众人纷纷应好,各自站直了身子。沈惊寒也默默站到离余鸢不远不近的位置,垂着眼,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她身上。
      婉转的唱腔在院子里缓缓散开,一字一句,皆是流云万里、云卷云舒的意境。余鸢轻轻唱着,心跳轻轻一顿。风卷着云飘过墙头,也卷着少年多年安静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心上。
      唱腔顺着风飘出好远,绕着老槐树打了个旋儿,又轻轻散在云影里。余鸢的声音清软,像被春风浸过,落在众人耳中,连带着调子都多了几分柔和。
      沈惊寒站在不远处,也跟着低声和着。他的嗓音偏沉,不常开口,可一唱起来,便稳稳托住众人的调子,不多不少,恰好衬得整段唱词更有层次。他自始至终没往余鸢那边多看,可每到她开口的段落,他的声线便会不自觉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旁的许召卿唱得最是起劲,手脚还跟着轻轻比划,一副恨不得立刻上台翻几个跟头的模样。白幸槿声音小小的,怯生生跟在后面,唱到稍高的调子便微微顿一下,紧张地攥紧衣角。二师姐季静听得认真,时不时轻轻点头,遇到谁跑了调,也不斥责,只等一段结束后柔声提点一句。
      阮星含含笑望着众人,目光一圈圈扫过,最后落在余鸢与沈惊寒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两人在戏班一同待了这么多年,一个静,一个柔,一个惯于沉默守护,一个惯于悄悄回望,旁人或许看不出,她却是瞧得一清二楚。
      一段唱罢,许召卿立刻松了口气,嚷嚷道:“不行不行,这段云词太高了,每次唱到这里我都要破音!”
      “那是你平日不用功。”季静淡淡开口,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师父说过,唱云要像云,舒展自在,不是扯着嗓子喊。”
      白幸槿小声附和:“我……我也觉得难,总是唱不上去。”
      大福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挠挠头道:“俺听着都好听,像天上的鸟在叫。”
      一句话又把众人逗笑。
      阮星含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白幸槿的肩:“别怕,慢慢来,你音色软,唱云最合适,多练几次就顺了。”她说着又看向众人,“反正离师父检查还早,咱们歇一会儿,随便说说话,等会儿再练。”
      众人立刻松快下来,各自找地方坐下。许召卿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旁边的水壶就往嘴里灌;季静则走到一旁,继续翻看手中的戏本子;白幸槿挨着树站着,依旧安安静静,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凑。
      沈惊寒没有坐下,依旧站在原处,目光淡淡落在余鸢身上,见她微微垂眸喘气,便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小半步,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一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
      余鸢似有所觉,侧头看他一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两人都没说话,只轻轻对视一瞬,便各自移开,可心底都像被风拂过的云,轻轻软了一下。
      阮星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朝余鸢招手:“余鸢,过来这边坐,咱们说说待会儿要排的身段。”
      余鸢应声走过去,沈惊寒也默默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众人身上。天上的云依旧慢悠悠飘着,戏班里的喧闹与细碎的暧昧,都被裹在这一片温软的春光里,安安稳稳,不肯散去。
      余鸢缓步走到阮星含身旁,指尖微微蜷缩着,心头还残留着方才与沈惊寒对视一瞬的轻颤。她不敢再往那人的方向望去,只垂着眼,安静地听着大师姐说话,耳尖却不自觉地泛着一层极浅的淡红。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她并非对沈惊寒的心意毫无察觉,只是戏班之中规矩繁多,他们皆是无依无靠靠唱戏谋生的弟子,有些心思,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轻易表露。她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练功、每一次闲谈、每一个抬头的瞬间,悄悄接住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当作是属于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阮星含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却也不点破,只轻轻开口,声音温和:“方才唱那段云词的时候,我听你的气息很稳,音色也舒展,只是有几处转腔的地方,若是能再柔一点,再慢一点,会更贴合云的意境。云本就是轻柔浮动之物,唱腔不必太过用力,要像风推着云走一般,自然流转,不留痕迹。”
      余鸢认真点头,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我知道了,大师姐,待会儿再练的时候,我会注意的。”
      “嗯,你一向聪明,一点就透。”阮星含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等会儿练完唱词,我们再把配套的云袖身段走一遍。你身形软,练这套身段最是好看,只是脚步要再轻一些,如同踏在云端之上,不能有半分笨重之感。”
      一旁的季静也合上戏本走了过来,闻言缓缓开口:“星含说得没错,这套身段重在意境,而非招式。云无形,身段亦要无形,看似随意舒展,实则每一处抬手转身,都藏着章法。你们若是能把心境沉下来,想着天上流云的模样,练起来自然就顺畅了。”
      许召卿在远处听见“身段”二字,立刻来了兴致,凑过来嚷嚷道:“二师姐,待会儿练身段的时候,你可得多教教我!我每次抬手都像挥锄头,一点都不像是云,倒像是在赶鸡赶鸭!”
      他这话一出口,众人瞬间哄堂大笑,连一直安安静静的白幸槿都忍不住弯了眉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只是很快又收敛起来,依旧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大福更是笑得直拍大腿,憨厚的笑声在院子里格外响亮:“赶鸡赶鸭可还行,那要是天上的云都像你这样,那可就乱套喽!”
      许召卿也不恼,跟着大家一起笑,挠着头一脸无所谓:“本来就是嘛,我这人天生性子急,让我慢悠悠地扮云,实在是为难我!”
      季静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真的责备他,只淡淡道:“凡事贵在坚持,你若是肯沉下心练,哪怕再急的性子,也能练出轻柔的身段。”
      白幸槿在一旁小声开口,声音细弱却认真:“我……我也想练好,我想和师姐们一样,把云袖舞得好看……可是我总怕自己做不好,怕师父失望,也怕大家笑话我……”
      阮星含立刻柔声安慰:“不会有人笑话你的,幸槿。我们都是一同在戏班长大的,彼此照应是应该的。你只是不够自信,其实你学得很认真,只要多给自己一点勇气,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等会儿练身段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陪着你,你跟着我做就好,不用害怕。”
      白幸槿抬头看向她,眼里泛起浅浅的水光,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大师姐……”
      众人在一旁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又温暖,而沈惊寒依旧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安静地看着人群中的余鸢。他从不参与这般喧闹的闲谈,也不爱与旁人过多交谈,这么多年来,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两件事——练功,以及看着余鸢。他看着她被大师姐温柔叮嘱,看着她被师弟师妹们围着说笑,看着她眉眼柔和,唇角微扬,心底便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安稳与暖意。
      他从未想过要将这份心意说出口,也从未奢求过什么结果。他只知道,能这样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平安顺遂,看着她在戏台上慢慢发光,便已经足够。他入戏班多年,从一个懵懂无依的少年,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弟子,身边人来人往,唯有余鸢,一直都在,成为他平淡岁月里,最温柔的一道光。
      风轻轻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动了天边的流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落在众人的衣衫上,暖融融的。许召卿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戏台上的趣事,大福蹲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季静安静地整理着戏本,阮星含耐心地安抚着白幸槿,而余鸢与沈惊寒,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喧闹之中,悄悄拥有着属于彼此的,沉默而温柔的瞬间。
      过了片刻,阮星含看了看天色,笑着开口:“好了,歇息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继续练功了。若是再耽搁下去,待会儿师父过来检查,我们可都要挨罚了。”
      众人闻言,立刻收敛了嬉笑,纷纷站直身子,重新整理好衣衫,准备继续练习唱词与身段。许召卿也收起了玩闹的神色,一脸认真地站好;白幸槿深吸一口气,紧紧跟在阮星含身后,努力让自己不再那么紧张;大福也识趣地搬起小板凳,退到一旁,不打扰众人练功。
      沈惊寒缓缓迈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离余鸢更近的位置,依旧是那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足以让他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他微微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温柔与执念,等待着众人开口,重新唱起那段关于云的唱词。
      余鸢心头轻轻一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人的气息,沉稳而安静,像一道坚实的后盾,让她莫名觉得安心。她悄悄抬眼,望向天边缓缓浮动的流云,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风还在吹,云还在走,而陪在她身边的人,也一直都在。
      这般安稳的岁月,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众人重新站定,庭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轻响与天边流云缓缓移动的安静痕迹。余鸢站在人群之中,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不远处沈惊寒的气息,沉稳而安静,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遭的些许紧张隔离开来。她悄悄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阮星含,等待着大师姐开口,重新开始那段关于云的唱词练习。
      阮星含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见所有人都已调整好状态,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亮而柔和:“好,那我们再来一遍。这一次,大家不必急于求成,跟着调子慢慢走,把心境放开,想着天上那片自在漂浮的云,气息稳一点,声音柔一点,便足够了。”
      众人齐声应下,纷纷闭上眼稍稍调整气息。许召卿努力收敛了往日的跳脱,绷着一张小脸认真调息;白幸槿紧紧跟着阮星含的动作,小手攥着衣角却不再像方才那般颤抖;季静站在一侧,微微垂眸,将戏词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大福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安安静静蹲在一旁,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众人。
      沈惊寒微微侧过头,目光极轻地落在余鸢的侧脸,见她眉眼微垂,长睫轻颤,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便轻轻一动。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位,让自己离她更近了些许,却又保持着不会惹人注意的距离,只在她需要时,能第一时间用自己的声线稳稳托住她的调子。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他早已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熟悉她唱词时气息的起伏,熟悉她紧张时指尖蜷缩的模样,这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早已成了他刻在骨血里的习惯。
      下一瞬,轻柔的调子缓缓响起,率先开口的是阮星含,她的声音温润如水,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将众人带入了流云万里的意境之中。紧接着,季静的声音沉稳接入,不高不低,恰好稳住了整个调子的根基。许召卿努力跟着节奏,虽依旧有些气息不稳,却比上一次好了许多。白幸槿的声音细弱却坚定,紧紧跟着众人,不再轻易停顿。
      余鸢在人群中轻轻开口,清柔的声线缓缓散开,像一缕轻柔的云丝,融入众人的和声之中。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天边流云浮动的模样,慢悠悠,轻飘飘,无拘无束,自在安然。唱到婉转处,她的指尖不自觉轻轻抬起,做出一个极淡的云袖姿态,眉眼柔和,整个人都与这段唱词融为一体。
      沈惊寒在此时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不张扬,不突兀,却像一根稳稳的线,将所有声音串联起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余鸢的身上,每一次她的声音轻轻扬起,他的调子便会随之放缓,每一次她气息微顿,他便会悄悄加重几分声线,替她稳稳托住。这般无声的配合,无需言语,无需示意,只是多年相伴自然而然形成的默契,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与心意。
      一段唱词在庭院中缓缓流淌,从开头的轻柔舒展,到中段的绵长婉转,再到结尾的余韵悠长,完整而顺畅。没有跑调,没有慌乱,没有突兀的停顿,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片云意之中,连风都仿佛放慢了脚步,静静聆听。
      唱罢最后一字,余音轻轻散在风里。
      庭院之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许召卿兴奋的嚷嚷声:“成了成了!这次居然完整唱下来了!我居然没有破音!”
      白幸槿也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小小的惊喜,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欢喜:“我……我也唱完了……没有唱错,也没有发抖……”
      阮星含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很好,大家都做得很好。只要沉下心,慢慢来,没有什么是练不好的。这段云词,你们已经掌握了大半,再练上几日,定能完美呈现。”
      季静也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可:“气息稳了许多,身段与唱腔的配合也有了意境,继续保持,不必急躁。”
      大福在一旁拍手叫好,憨厚的笑声格外响亮:“好听!真好听!像仙人之乐一样!”
      众人被夸得纷纷露出笑意,连日练功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许召卿蹦蹦跳跳地拉着白幸槿说话,叽叽喳喳分享着自己的开心;白幸槿被他围着,也渐渐放开了些许,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不再像往日那般自卑拘谨。季静走到一旁,重新翻开戏本,细细标注着方才唱词中可以改进的地方,认真而专注。阮星含站在中间,看着眼前热闹和睦的一幕,眼底满是温柔。
      余鸢站在原地,轻轻抚着胸口,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方才唱词时的安稳与顺畅,让她心头满是欢喜,而身侧那道始终存在的安静目光,更让她觉得无比心安。她缓缓侧过头,再一次对上沈惊寒的视线。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匆忙移开目光。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之间,暖融融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余鸢几缕发丝,也吹动了沈惊寒的衣袂。他望着她,眼底不再是往日的内敛与遮掩,而是清清楚楚的温柔与在意,像天边的云,柔软而坚定。她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与淡淡的羞涩,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这么多年的相伴,这么多年的守护,这么多年藏在心底不曾言说的心意,在这一刻,无需言语,便已心照不宣。
      他们都清楚,戏班之中,身不由己,有些情意,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宣之于口。可他们也都明白,只要能这样守在彼此身边,一同练功,一同唱戏,一同看天边云卷云舒,便已经是最好的时光。
      沈惊寒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那是他极少在旁人面前展露的笑容,温柔得能融化心底所有的寒凉。
      余鸢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回以一个浅笑,随即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欢喜与悸动,心跳却在胸腔里轻轻加速,像被风推着的云,轻轻浮动,不肯停歇。
      阮星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悄悄拉着还在吵闹的许召卿和白幸槿走到一旁,给这两人留下独属于他们的安静空间。季静也似是察觉了什么,抬眼望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戏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大福依旧乐呵呵地蹲在一旁,晒着太阳,什么都没察觉,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暖和,戏班里的日子也格外安稳。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天边的云依旧慢悠悠地浮动着,形态变幻,自在安然。庭院里的喧闹渐渐恢复,弟子们说说笑笑,讨论着接下来的身段练习,讨论着师父新排的戏,讨论着街口的小吃,热闹而温暖。
      沈惊寒依旧站在余鸢身侧,安静地陪着她,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他知道,这样安稳的日子或许不会永远持续,世间人事变幻,云聚云散,本就寻常。可只要他还在,只要她还在,他便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护她安稳,陪她看遍每一场云卷云舒。
      余鸢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柔软的云,嘴角的笑意始终不曾散去。她忽然觉得,这般平淡而温暖的日常,这般有人守护、有人相伴的时光,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风继续吹,云继续走,戏班的日子还在继续,藏在心底的情意,也在岁月里,慢慢生长,像天边永不消散的云,绵长,而温柔。
      最后一段唱腔稳稳落定,绵长的尾音在廊下轻轻盘旋,被温柔的春风一卷,便慢悠悠散在了庭院之中。经过连日反复打磨,这段唱词早已被众人练得烂熟于心,一字一腔、一板一眼都默契十足,再无半分滞涩与破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轻松又释然的笑意。
      阮星含缓缓合上手中泛黄的戏本,目光第一时间便温柔地落在了余鸢身上,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亲近与宠溺,语气也放得格外轻柔:“总算练好了,累不累?方才看你一直绷着嗓子,可别勉强自己。”她说着便自然地朝余鸢走近一步,姿态熟稔又温柔,全然是平日里最要好的模样。
      余鸢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连日练功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句关心里尽数散去。
      季静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演唱,只是安静地站在外侧看着众人,此刻见阮星含走向余鸢,她也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两人自然而然并肩站在了一起,表面看上去只是寻常的师姐,在看着师弟师妹们歇息闲谈,眼底却已经悄悄泛起了只有彼此才懂的光亮。
      不远处,憨厚老实的大福正默默收拾着地上散落的戏本、水囊与练功道具,他动作缓慢又踏实,脸上带着淳朴温和的神情,收拾妥当之后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歇脚,一脸认真地听着众人说话,心思全然放在了热闹的闲谈之中,半点也没有留意到身旁两位师姐眼底暗藏的汹涌心思。
      许召卿性子本就活泼,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躁,刚一歇下来便迫不及待开了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切:“可算练完了!再练下去我都要坐不住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好好聊聊最近坊间流传的那些戏文和话本子?我前几日跟着班主进城,在书肆里翻了好几本新出的,故事比咱们台上唱的还要曲折、还要动人!”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致:“有仗剑天涯的江湖侠客,有千里相逢的才子佳人,有守心不移的情深意重,还有兜兜转转终究相守的温柔故事,每一本都让人看得舍不得放下!”
      白幸槿缩在廊下最不起眼的角落,微微低着头,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她心里明明也充满了好奇,也想听那些精彩又温暖的故事,可骨子里深藏的自卑让她不敢靠近人群,不敢出声插话,只能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安安静静地听着,连抬头都格外胆怯,生怕自己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余鸢站在人群之中,神色柔和松弛,偶尔侧耳听着许召卿滔滔不绝的讲述,眉眼间满是平静的暖意。沈惊寒便安静地立在她身侧,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半分,不言不语,却用最安稳的姿态默默陪着她,像一道无声却坚定的屏障。
      廊下一片闲谈笑语,气氛轻松又热闹,看上去一派寻常平和。
      阮星含与季静并肩站着,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淡然的模样,看似认真听着众人谈论戏文与话本,眼神却状似不经意地在余鸢和沈惊寒身上来回打转,两人交换了一个极轻极快的眼神,心照不宣。
      下一刻,两人趁着所有人都被许召卿的话吸引、无人留意的空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脚步轻缓地朝廊侧僻静的角落挪去,动作自然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到彻底退到众人视线之外,确定不会被轻易发现之后——
      两位师姐表面的平静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阮星含再也忍不住,一把轻轻抓住季静的衣袖,整张脸都埋在手臂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压抑到极致的姨母笑直接爆了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甜甜的月牙,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疯狂笑意,连耳朵都微微泛红。
      “啊啊啊——你看见了没有!!刚才沈惊寒看余鸢的那个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了啊!!”她压着嗓子疯狂小声尖叫,语气里满是激动,“我真的要磕疯了!!他们俩站在一起就连空气都是甜的!!怎么可以这么般配这么好嗑!!”
      季静平日里看上去清淡疏离,此刻也彻底破了功,哪里还有半分冷静淡然的模样!她紧紧抿着唇,却根本压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姨母笑,眼睛亮得惊人,压低的声音里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看见了看见了!我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他全程目光就没从余鸢身上离开过!那种下意识的护着、陪着、看着,比话本子里写的任何一对都要戳人!!”
      “还有刚才对唱的时候!!那个眼神交汇!!那个默契!!我当场就要原地尖叫了!!”阮星含攥着季静的袖子,激动得小声跺脚,整张脸都笑得软乎乎的,“太甜了太甜了!我真的要磕晕过去了!这一对我能磕一辈子!”
      季静用力点头,眼底全是疯狂认同,嘴角的姨母笑就没下来过:“没错!完全天生一对!站在一起就自带氛围感!话本子都写不出这么自然的甜!我现在整个人都在疯狂心动!他们俩怎么可以这么配啊!”
      “你看你看!他又悄悄看她了!!”
      “啊啊啊余鸢笑了!他眼神更软了!!”
      “救命!这是什么神仙画面!我要磕疯了!!”
      两人躲在僻静角落,表面假装淡定,背地里直接磕到失控、姨母笑焊在脸上,你一言我一语,压着嗓子疯狂尖叫、疯狂磕糖,激动得眼睛发亮,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甜蜜笑意,恨不得当场冲上去拍手叫好。
      而廊下的众人,依旧沉浸在戏文与话本子的闲谈之中,半点没有察觉角落里两位师姐已经彻底磕到上头、笑到发抖。
      大福依旧憨厚地站在一旁,认真听着许召卿讲故事,时不时点点头,一脸淳朴,完全不知道身后两位师姐已经进入了磕糖疯魔模式。
      许召卿还在兴致勃勃、带着几分焦躁地分享着话本子里的精彩情节,说得眉飞色舞。
      白幸槿依旧缩在角落,安安静静、怯生生地听着,心里悄悄泛起细碎的波澜。
      余鸢与沈惊寒依旧安静相伴,一柔一稳,暖意融融。
      只有阮星含与季静,躲在一旁,姨母笑疯狂上扬,磕糖磕到神志不清、满心满眼都是甜蜜,表面装作无事发生,背地里早已尖叫到缺氧,把“表面平静、实则磕疯”演绎得淋漓尽致!
      风轻轻穿过廊下,带着少年少女们的闲谈笑语,也藏着两位师姐疯狂磕糖的细碎尖叫与满到溢出来的姨母笑,将这一段平凡又热闹、暗藏甜蜜的时光,酿得格外温暖、格外动人。
      日光缓缓移动,云影轻缓流转,戏文还在聊,故事还在讲,而角落里那对磕CP小组,早已磕到停不下来,满脸姨母笑,甜得一发不可收拾。庭院深处的桃花,正开得轰轰烈烈,漫过青瓦檐角,铺成一片温柔又盛大的粉白云霞。层层叠叠的花枝从院墙内侧探出来,繁密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光,每一朵花瓣都饱满娇嫩,粉中带白,白里透柔,在春日午后的暖阳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风轻轻一拂,满树繁花便轻轻颤动,像是被唤醒的温柔梦境,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洋洋洒洒,如同一场无声的花雨,慢悠悠盘旋在廊下的空气里,落在木质的廊柱上,落在摊开的戏本纸页间,落在少年人垂落的发梢与肩头,带着清浅又清甜的花香,漫过整个安静的院落。
      阳光穿过花枝的缝隙,筛下一片片斑驳错落的光影,明与暗交织在青石板路上,随着花瓣的飘落轻轻晃动,温柔得不像话。地面上早已积了薄薄一层粉白的花瓣,踩上去绵软无声,像是铺了一层天然的花毯,风过时,花瓣便顺着风势轻轻滚动,绕着廊下的人影打旋,却始终不肯散去,像是贪恋着这里的暖意与热闹。偶有几枝开得最盛的桃枝低低垂落,几乎要碰到廊下的石桌,花瓣轻轻擦过微凉的石面,留下一抹淡淡的粉痕,又被风轻轻卷走,飘向更远的地方。
      庭院的角落,几株老桃树枝干苍劲,新花却开得格外娇嫩,新旧相映,更添几分温柔的诗意。花香不浓不烈,清清淡淡,萦绕在鼻尖,不张扬,却绵长悠远,混着春日草木的清新气息,让整个院落都浸在一片绵软柔和的氛围里。花瓣飘落在闲置的水囊边,落在收拾整齐的戏本上,落在憨厚的大福脚边,落在白幸槿轻轻绞着的衣角旁,也落在余鸢与沈惊寒并肩而立的身影之间,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点缀,无声地衬着廊下的人间烟火。
      风再大一些时,花雨便落得更密了,漫天粉白轻轻飞扬,将整个廊下都裹进一片朦胧又温柔的春色里。光影流转,花瓣纷飞,花香袅袅,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而温暖,没有半分喧嚣,只有桃花静静开、轻轻落的温柔声响。那些飘飞的花瓣像是有灵性一般,绕着闲谈的人群缓缓盘旋,不打扰,却始终相伴,把平凡的午后时光,晕染得如诗如画,甜软绵长,像极了藏在人心底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欢喜与温柔,安静,却又甜得一发不可收拾。许召卿趁众人聊得热闹,便从廊后悄悄绕了出去,一路轻步溜出戏班。他跑得飞快,片刻便抵达徐清漾常坐的庭院外,刚探头,便听见一阵轻缓的筝音。
      徐清漾正坐在花树下调弦,见他来,眼底暖意顿生,轻声道:“又来了?”
      许召卿挠了挠脸,脚步却半点不慢,快步凑到她身旁,一边喘着气一边小声说起戏班的近况。他语速轻快,带着几分难以按捺的兴奋,却又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桃花轻落,花瓣缓缓飘过两人肩头。许清漾静静听着,偶尔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梢,动作温柔而自然。阳光透过花影落在他们身上,暖意融融,连风都变得格外安静,仿佛只愿守护这一段小小的、安稳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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