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香[GB]》季旬

3、第 3 章 凯伊

　　授衔结束、回到驻星后，艾利一头扎进新岗位和新家。
　　装修、布置、恢复战事中受损的精神力——她把日程塞得满满当当。

　　直到有天，通讯器弹出一条日程提醒：
　　您的未婚夫所搭乘的飞船，将于两小时后抵达本星球港口。

　　艾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哦，我要结婚了。
　　什么……我这就要结婚了？
　　噢，是皇室赐婚，不是我自己想结的，那没事了。

　　帝国人结婚没什么特定仪式——皇室和大贵族讲究排场，但那本质上是在秀肌肉，跟军中大比时有些人故意穿少点、露多点是一个道理。
　　普通小贵族和平民更省事，多数人就吃顿比平时丰盛点的晚餐，提前补充夜里要消耗的热量。

　　毕竟帝国婚姻多半不为爱情，是为了基因结合、留下子嗣、保障婚内子嗣的合法权益。
　　基因匹配和繁育中心普及后，甚至有人从结婚到离婚，都没见过对方一面。

　　艾利看了眼日程：一小时后还有场预算会议，要和财政部的黑心鬼扯头花。
　　按照以往经验，这场会少说两小时——前提是她上司没在视频里破口大骂、卷袖子约战。

　　我们军团大老粗，就是这样直来直往，毫不做作（不是）。

　　盯着通讯器，她考虑了两秒，决定入乡随俗：照常开会，派辆自动驾驶飞车去接人。
　　帝国特色婚姻，大家都这样，没毛病。

　　艾利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错过一个提前了解赐婚内情的机会。
　　不过以她的粗线条，说不定也不想知道太多。

　　原来，那位刚抵达港口不久的未婚夫，之前一路上，都有别的同行者进行“护送”。
　　直到他坐上艾利派来接人的飞车，才有人弯腰将其双腕上限制行动的制式手铐解下。

　　“不要想着逃走，你知道后果。”对方收起手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祝您新婚愉快，大人。”
　　艾利的未婚夫闻言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一言不发。

　　飞车启动，驶向那位新晋伯爵的村宅。
　　领头者冷哼一声，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开。

　　凯伊宛若静止地坐着，一直等到港口的建筑变小、消失，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抬手抚上袖口下红肿的手腕，慢慢按摩活血。

　　想到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他感到迷茫、忐忑，更多的是恐惧。
　　他太清楚龙裔贵族间的婚姻是什么样子了。

　　每个龙裔体内都涌动着龙血。龙血越浓，力量越强，欲望也越旺盛、越暴戾——龙裔间的交合往往残暴而血腥。
　　他还是孩童时，就不止一次见到母亲离开后，父亲遍体鳞伤地蜷缩在染血的床上，昏迷不醒。

　　从那时起，他就立志独身。
　　他远离其他龙裔，离群索居，后来去了繁育中心的龙蛋培育室工作。

　　每当轻抚培养皿的玻璃外壁，看着那些即将孵化的龙蛋，他会感到莫名的安宁与希望。
　　这些孩子，或许会在未来经历重重磨砺，但至少此刻，每一个都还拥有无限可能。

　　他曾以为，自己会在这般日复一日中度过平静的一生。
　　直到父亲去世，母亲很快再婚。

　　起初还好，可等到继父的子女们成年，矛头便对准了从不干涉家族事务的凯伊。
　　母亲也从不喜欢他这个缺乏攻击性、不喜血腥、没有野心，性情温顺平和到优柔寡断的儿子。

　　“除了成为他们的磨刀石，你的存在对家族毫无意义。”她亲口告诉他。

　　被诬陷下狱的两个多月中，他遭受了过去无法想象的折磨。
　　当他于不见天日的绝望中就快坚持不下去时，是皇帝陛下赦免了他。

　　他不清楚，这场赐婚是陛下心血来潮的难得温情，想救一个看着长大的晚辈。
　　还是意味着，皇帝已对他彻底失望，只想让他发挥血脉仅剩的生育价值。

　　身上的累累伤痕已由医疗设备治愈，但冰冷狱中的那些痛苦回忆，却无法从记忆中抹除。
　　他从未想过，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竟如此憎恨他，如果不是陛下的使者出现，他现在多半已尸骨无存。

　　他无意结婚，但别无选择。

　　临行前，继父曾幸灾乐祸地告诉他：你未来的妻子是个曾被剥夺头衔的落魄贵族，一个粗野鄙俗的低级军官，靠对兽人战争的投机才拿回爵位。

　　“这种暴发户一旦得到你，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和高贵血脉，必定会以折磨你为乐。”继父说，“她会逼你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把他们培养成帝国的兵器——而你无权拒绝。”

　　凯伊打了个冷战。
　　他知道继父是在故意激他逃走。

　　但他在王宫时，也确实见过很多继父说的那种龙裔。
　　凯伊有些失神地看着并未上锁的飞车，才升起一丝逃离的念头，就很快将之放弃。

　　如果他逃走，或许会免受来自妻子的折磨，但这也意味着，他公然违背了皇帝的命令。
　　这样的悖逆行为，必将带来令他百倍生不如死、不可解脱的惩罚。

　　飞车穿过繁华都市，驶向城外。
　　人烟越来越少，到后来凯伊已看不到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

　　飞车穿过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很久后，一片深绿色的森林才出现在视线尽头。
　　随着森林近了，凯伊能看见树冠的形状——是针叶林，高高的、尖尖的，像无数支笔指向天空。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飞车的影子掠过一条林间蜿蜒的小河。
　　河水清澈透明，底下的石头都看得清。

　　凯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时而因这美丽的自然景色而短暂放松。
　　时而又因为即将面对婚约者，而恐惧地收缩起来。

　　飞车驶离这片颇为原始的森林边缘，远离了树木遮挡，一望无际的平原出现在眼前。
　　而在森林与平原的交界处，伫立着一处远远看上去，有些像农场、又比农场精致些的庄园。

　　凯伊看向飞车内部的面板，看来这就是他的未婚妻，在军营外的住处了。
　　庄园越来越近，飞车开始减速，入口处的电子眼扫过，验证权限，滴一声放行。

　　飞车一路深入庄园，最终在主住宅区的大门外停下。
　　凯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辆配置简朴的飞车，原来是他未婚妻的私人用车，而不是什么通用型出租车。

　　他记得，她的军衔是少校……
　　此前从未离开帝星的凯伊，还是第一次见到开基础款通用飞车的校级军官。

　　不过想想也很合理，他的未婚妻这样年少，又是最近才升职，手头要是不宽裕，也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年轻的龙裔们，总有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

　　比如这座庄园的设施与装潢也是新旧结合，风格有些驳杂，应该是她近期购入的，还有可能为此用光了积蓄。

　　龙裔喜欢漂亮与特殊的事物是本能——在凯伊的记忆中，哪怕收入不丰的低层军官或小贵族们，也普遍不愿意使用千篇一律的交通工具，往往更倾向于个性化订制。
　　哪怕因预算不足购买了基础款，也会不停进行改装，直到飞车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的未婚妻之所以会购置未改装的通用款，或许也是出于一些预算方面的不便？
　　这样的话，自己要不要送她一辆车呢……
　　不不，还是先不要，他还不清楚对方的性格，万一她以为自己是在炫耀财力，反而因此被触怒的话……

　　凯伊轻轻蹙眉，握紧手指，被森林风景与明媚阳光暂时驱散的焦虑卷土重来。

　　是啊，年轻的龙裔们都是极其爱美的，而自己的年纪比对方大这么多，长相既不英武，也谈不上鲜艳。
　　他没有开朗健谈、讨人喜欢的性格，更没有受欢迎的健硕身材，可以说与龙裔们的审美大相径庭。

　　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都时常嫌弃他“病恹恹的令人倒尽胃口”……

　　希望自己不会因此被厌恶……
　　如果他的未婚妻也像家族中的其他成员一样，嫌恶他不够像一个真正的龙裔……

　　作为家主的头生子，多数家族成员就算不喜自己，也不会明面上和他过不去。
　　但如果他的妻子也对他百般厌恶，想起龙裔们在床笫间惯于诉诸暴力的本性，凯伊不禁又感到有些绝望与害怕。

　　他忽然十分想念，自己从王宫以及父亲的庄园独立出来后，在帝星置办的家。

　　那是一座很小的房子，带个不大的花园，就他一个人住。
　　家里的每件家具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从窗帘的花纹与手感，到桌椅的木材选择，从床架的高度，到餐盘上的花纹。

　　他房间里没有武器，取而代之的是桌上的手绘植物图谱，以及一架他亲手制作的竖琴——有时他会带着竖琴，到花园里轻轻哼唱古老的民谣。

　　花园里的花朵与植物，也都是他在二十年间一株株慢慢种下的。
　　他出事前，花园最边缘的胡桃树，已从最初埋进土中的小树苗，长到十几米高……

　　那里的一切都那样温暖和平，令他无比眷恋。

　　只可惜，他的小房子和花园，在他还在狱中时，被他的弟弟妹妹们夷为平地。
　　他的胡桃树，也被连根拔起，付之一炬……

　　凯伊坐在飞车上一时思绪乱飞，久久没有下车。
　　等意识到这点时，又升起些许惶恐，他的未婚妻会不会正在等他进去？
　　他刚才耽误了一些时间，会不会惹她不快？

　　但无论如何，他终究不可能永远待在车上。
　　凯伊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下了飞车，走向主宅的大门。

　　他在门前停下脚步，门禁安全系统开始自动扫描，但这一次，大门并未开启，而是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

　　一道电子声响起：“——滴。身份未识别。未知访客。滴。”

　　凯伊闻声一怔。

　　“请原地等候，重新识别中。”

　　“——滴，识别失败。”

　　“未知访客，请停留在原地，表明你的身份与来意。”
　　“注意，请勿擅动，否则将激活安保武器系统。”

　　凯伊猝不及防地僵立在原地。

　　“我是，我的名字是凯伊，身份是……庄园主的未婚夫。”
　　他局促地说：“我的来访目的，是为与艾利少校结婚。”

　　与此同时，正在会议室里悄悄把水杯挪远，防止正与财务部激情对骂的上司唾沫星飞进来的艾利，通讯器收到一条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