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春》皮皮卡皮

57、如坠深渊 水中沉沉浮

　　水中沉沉浮浮，意识涣散又清晰。
　　等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此间又是何处。
　　苏时茫然的睁开双眼，看向四周。
　　他这是在？
　　破旧的茅屋漏着雨，滴滴答答吵个不停。
　　忽然脸上传来一阵刺痛。
　　伸手去摸。
　　惊觉脸上的皮肤好痛。
　　火辣辣的疼。
　　感知渐渐回归，意识逐渐清醒。
　　他的身体到处都只觉得疼，嘴里和喉咙更是疼的厉害。
　　就好像喝下滚烫的开水一般。
　　他看看周围。
　　四面破旧的茅草墙，内里只有一堆杂草，他正躺在杂草上一动不动。
　　忍着疼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筋也被挑断，根本用不上什么力，手腕上的伤口碗口大，此刻包着脏兮兮的纱布。
　　“啊...啊...”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问发生了什么。
　　可出声的只有沙哑的嘶吼。
　　浑身疼痛，满身是伤，周围被腐烂化脓的恶臭包裹。
　　喉咙更是钻心地疼。
　　他试着动了动腿，全身上下，竟然只有腿还好着吗？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时回头去看。
　　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年纪略大的中原人，一个是胡人。
　　胡人对着年纪略大的中原人说，“就是这个了，我将人给你带来了，你看着把剩下的款项给结了吧。”
　　那中原人摸着胡子，一脸迟疑。
　　“这是你苏时？？”
　　胡人陪着笑，见人误以为在诓他，急忙解释：“正是正是，只不过最近遭了些罪，让北漠罕亲王的残部给抓去了，我们北狄还是更倾向与大乾交好的，这不，将人又抢了回来。”
　　他的神色忽然显露出为难。
　　“只不过，他如今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只怕命不久矣，听那些残部说，本来是要将他手脚尽断，送去给罕亲王陪葬的，免得他再跑了，等我们去时，那些人正打算挑断他的脚筋。”
　　中原人听着都将脸皱成一团。
　　“丧尽天良啊！”
　　“可说啊，我们当时见他，浑身没一块好肉，脸上拿烙铁印了许多印记，被烫的不成样子，喉咙更是被灌了铁水，烫的说不成话了。”
　　中原人迟疑着，不确定这样的人还有送去陛下跟前的必要吗？
　　苏时听着那些自己遭遇过的，一股由内而外的恨意从心底滋生，吞噬他的意识，他好恨。
　　可他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恨罕亲王吗？
　　听他们的话，那人已经死了。
　　那些残部吗？
　　应该也被北狄的人清剿了？
　　那他该恨谁？
　　浑身疼痛，自内而外的，火辣辣的疼。
　　仿佛有针在身体内部不断向外戳刺。
　　他现在当真是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中原人见苏时已经醒了，正在看他们，走了过去。
　　“醒了？”
　　苏时张了张嘴，又想起自己说不了话，于是点头。
　　中原人从带来的食盒中取出米粥递给他。
　　接过碗，苏时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成了这副样子。
　　干裂，满是褶皱，指尖带着红黑色的污渍，细密的伤口布满手背手臂。
　　这还是他吗？
　　他记得，自己曾经的手，光滑细腻的皮肤，骨节分明的手指，干净整洁的指甲。
　　这双手，写得一手好字，就连陛下都称赞过的。
　　可如今，拿着碗的手，已经软到端着碗都不自觉颤抖，几乎都要拿不住。
　　“呀...啊？”
　　苏时无措的抬头看向中原人。
　　泪水在眼中积蓄，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和立在门边不愿进来的人。
　　他想问，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他说不出话，他连质问都做不到，脸上苍白近乎毫无血色，只有一片有一片的溃烂。
　　这些伤，或许会好，可疤痕，却不可磨灭。
　　中原人愧疚的看着苏时，“只怕是送去，也...”
　　当着苏时的面，他不好说下去。
　　可他花重金从北狄人手里买来苏时，为的就是赎罪。
　　如今，只怕这罪孽已经重到他就算死，也不能忘却...
　　就在他低下头沉默时，苏时捏住他的手腕，似乎有话要说。
　　“可是有什么要求？”见苏时咿咿呀呀的，这才想起他说不了话了，“你写在我手上。”
　　费力的抬起手腕，伸手在男人的手掌想要写字。
　　可手腕用不上力，咬紧牙关，就算抬不起手腕，他也要写。
　　他什么都没有了，身体也太疼了，可他心头还有执念未完，他不能死。
　　【带我去见他】
　　短短五个字，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泪水砸在男人手心，男人缓缓合上手掌。
　　他看着苏时，苏时看着他的双眼望眼欲穿。
　　苏时双手合十，缓缓弯下腰。
　　一遍遍的磕头，企图男人能如他所所愿。
　　孙文焕看着眼前的人，泪水不自觉地就下来了。
　　说到底，这孩子遭受这么多，里面也有他的缘故。
　　若不是当初他一心为朝廷，被李志和赵崇明利用，苏家也不会如此快的覆灭，这孩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时认不出太多了，他认不出这双手还是自己的吗，更认不出这位被贬的前朝刑部尚书。
　　即便苏时不求，他本来也是要送苏时去京城的。
　　但他现在的地位，恐怕不能跟朝廷说上话。
　　他也走不开这海州，送苏时去京城的路途遥远，他担心，万一有人见苏时现在的样子，拦住不让送去怎么办？
　　他又担心陛下看到苏时这副样子，怪罪他又该如何？家中母亲尚在，自己的官生倒是无碍，可母亲妻儿，他不得不顾啊。
　　胡人等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人我送到了，往后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记得在大乾皇帝面前美言几句，既已经剿灭所有北漠余孽残部，可要遵守约定，莫要与我们北狄为敌。”
　　说罢，他就走了。
　　孙文焕看着这周遭破烂的环境。
　　将人打横抱起，去了节度使府邸。
　　一进门，着人找大夫来瞧。
　　可来一个，摇摇头走了，来一个摇摇头走了。
　　最后一个硬是让孙文焕拉着进去。
　　“今日你是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老大夫无法，只能又回到房中。
　　苏时自打被孙文焕抱出茅屋就失去了意识。
　　他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可胸口却烧着一团火，一团执念，最后一点执念。
　　大夫瞧了，摇头叹气，“时日无多，准备后事吧。”
　　孙文焕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他，刚才还能醒过来，他...”
　　“咽喉灼伤，根本吃不了东西，就算流食也会触及伤处，何况都这么久了，才来找人医治，旧伤叠着新伤，溃烂成一片，老夫是回天乏术，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摇头背上药箱离开。
　　苏时忽然咳嗽着起身。
　　孙文焕急忙上去拦住大夫。
　　“医者仁心，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无论如何，至少让他活着吧。”
　　大夫摇头，“我是真没办法，但听闻近来城中有一神医游历至此，你们或可去寻他？他或许有办法。”
　　孙文焕将大夫送出去，这才又叫人去找那个什么神医。
　　他必须将苏时送回去，不然，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看着苏时祈求的双眼，他强扭过头，不去看。
　　他怕看到这双眼睛，更怕看见苏时所遭受的一切。
　　这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错，有他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