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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一日 初晨的光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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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的光还未洒落,早朝就已经快要开始。
随着入朝的鼓声响起,朝臣鱼贯而入。
陛下威严坐于龙椅,俯视众生。
早些等待早朝时分,苏明远就隐隐感觉不对,赵国公一派的人看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想来对方事情已定。
然则他也无法动身。
他若有动,且不论盐税之事本就是他的疏忽,何况他若寻求共事同僚帮忙,岂不结党营私?再者,苏家现状,根本无人搭理,已是强弩之末,无需挣扎了。
怕就怕,越是挣扎,越是坐实,结果就越无法挽回。
心如死灰的上朝,不过商议良久后,赵国公就率先发难。
“今日还有无事需商议?”陛下问完,疲惫的靠在龙椅上,早没了刚上朝时候的威严。
“臣有事启奏!”赵国公振臂高呼,站了出了。
“准了。”陛下挥挥手,抬手揉着眉心。
赵国公先是从怀中取出一份信来,高高举起,“此乃苏相长子苏时为北漠叹惋的信件,言辞扼腕,令人惋惜,然却漠视我大瀚士兵功勋与牺牲!其罪杀人诛心!灭我大瀚士气!熟不可忍!此乃通敌大罪!”
他的话宛如冷水进了热锅,激的安静朝堂立刻沸腾。
“此等虽性质恶劣,却也算不得通敌之罪吧!”
“怎么不算!为敌国说话,岂不通敌!”
“此等行为,有辱门楣国格,万不可轻饶!”
“怎么会如此不明事理之人,这写的什么?惋惜敌人的生命,那将我大瀚将士当什么!”
一时间众说纷纭,可赵国公显然不仅于此。
他又掏出厚厚一沓,“此乃苏相身边长随的口供记录,此人跟随苏相多年,知道不少事情,”说话间,扬起下巴睥睨躬身垂首的苏相,“苏相门生幽州节度使私抠盐税,兜售盐引,藐视国法!其贪污所得,大部分流向其下部属,以及江南苏家,也就是苏相本家,经御史大人核查,苏家二房近几年购置房产田产数千亩,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无不仗着苏相的势,而苏相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却不加以管制劝诫,纵容作恶,这些,更是江南百姓的泣血民书啊!”
此刻的赵崇明,全然没了阴谋算计,反而有种普世的光辉,仿佛师从正义之师。
对此,苏明远无法辩驳。
因为这些事情中真假参半,他也无法求证辩解。
于盐税一事,他确实有错在先,是他失察导致盐税谎报,此事经由他手,出现纰漏,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他难辞其咎,二来江南苏家之事与盐税之事千丝万缕,他并不知晓全部,只隐约猜到大概,写给苏家本家二房提防和警告的信送出去了,还没收到回信,就已经到了这一刻。
其次,苏家欺男霸女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也多次劝导,可无济于事啊,他能怎么办?
最后就是儿子的信件。
匆匆一眼,他便确认,那的确是儿子的笔记,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以儿子的性情,怎么会写这种东西?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东西是伪造的。
可他却无从开口。
陛下认得时儿的字,还当众夸过,只要陛下看了,那是不容辩驳的。
良久,殿下渐渐平息,都在观望陛下的态度。
陛下坐直了身体,正色看向赵国公。
“赵卿所言当真?”
“句句属实!”
“快!将东西呈上来!”
待陛下查阅的时候,台下众人噤若寒蝉。
苏明远还抱有最后一丝骨气,不愿跪下,因为跪下就意味着认罪,意味着他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可审判终将到来。
陛下怒喝一声,拍案而起:“尔等岂敢!”
证据尽数扫落在地,群臣惶恐,急忙皆跪。
这一刻,即便再不想,苏明远也不得不跪。
赵国公眼神热切的跪下,李志亦是如此,孙文焕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正义释然,群臣神色各异,唯独一人,起身行礼。
“陛下!”萧仲锦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腰杆,“苏相为官十余载,清廉勤勉,天下皆知!幽州盐税之事尚未经三司会审,其余罪证也未辨真伪,仅凭一人之词,岂可轻信?何况通敌之罪...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恳请陛下明鉴,彻查真相,勿使忠良蒙冤!”
他的话语,在整个安静的朝堂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正欲说话,苏明远急忙起身遏止。
“臣,老臣教子无方,管教宗族子弟疏忽,失察盐税之事,这一切皆是老臣之过,陛下圣明烛照,无论何等处置,老臣……绝无怨言,还请陛下垂怜,翰林侍萧仲锦与此事无关,莫要牵连。”
他的声音已经从一开始的颤抖趋于平静。
直到最后,一片释然。
陛下看着苏相低到尘埃的头颅,长叹口气。
“苏相于江山社稷有功,自打朕即位以来,每每遇事,出谋划策,从未推辞,为相十余载,亲历亲为,为大瀚付出诸多,”他先是摆出功绩,看似夸奖,却话锋一转,“然盐税失察,长子通敌,纵容宗族子弟行凶作恶,桩桩件件,皆有佐证,若朕不罚,难以正国法,难以平民愤,更无以安天下!”
他思虑片刻,抬手定论。
“着,革去苏明远一切官职爵位。苏氏一族,家产抄没,十岁以上男丁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戍边;女眷及未满十岁男丁,没入官籍。苏府即日查封。”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萧仲锦还想提三司会审一事,却被苏明远一个眼神扼住。
“然,念在苏相往日功劳,朕不欲事态扩大,惊扰京城,此事不宜外宣,查抄一应事宜,交由赵国公携内卫秘密执行,于今日夜入狱,退朝吧。”
“陛下圣明!”群臣高呼,心思各异。
苏明远深深叩首:“罪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良久都不曾起身,萧仲锦走近,想要伸手扶起老师,却不知该怎么说。
直到苏明远最终自己动了动,他这才将人扶起来。
“老师,是学生没用,不能为您分忧。”
萧仲锦面露自责,老师一家对他很好,吃穿用度,都用的相府,与他来说,老师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是救命之恩。
可现如今,老师身陷囹圄,他却独善其身,怎能不难受。
苏明远疲惫浑浊的双眼看了看萧仲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罢了,此事显然早有预谋,就是冲着我来的,你无需记挂,回家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飘在空中,毫无落处,犹如浮萍。
萧仲锦看着老师空洞的双眼,泪水含在眼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背过身擦眼泪。
苏明远走出大殿,看向远方。
“今日甚好,不用出宫了。”
很快,就有内卫前来,将他押走。
萧仲锦本想阻拦,苏明远制止:“此事与你无关,莫要插手,护好妻儿,切莫挂念。”
紧接着就被拉走了。
见此情形,萧仲锦本想出宫给相府传递消息,却不想直接被内卫拦住,留在宫中,不得出去。
而往日踏破相府的门生同僚,对此事避之不及,又怎么可能去告诉苏家消息?
而此时的苏家,还在筹备嫁妆单子,虽不是女子,但成婚步骤一步不少,聘礼早在圣旨下来那日,就被送来,采纳,问吉等,都因着陛下赐婚而定好。
于苏家来说,就只剩下了筹备嫁妆。
苏时身边的小厮脸上挂着笑问他,“少爷,您说,您成亲,谁背您出门啊?小少爷年纪小,可背不动您。”
苏时面色一红,嗔了眼放肆的小厮,“混说什么呢,你公子是男子,又不是女子,何须让人背出去。”
“那还有婆家的规矩呢,跨火盆,拜堂,闹婚房,一个都不会少,少爷总不能不见人吧。”
这些他倒是没有考虑,可那又如何,今日擎哥早些时候来陪着他边吃糕点边说了,凡事以他为重,无需在意那些虚礼。
想到擎哥,总是忍不住笑意的,小厮见了牙酸,跟苏时玩笑了两句被赶了出去。
苏时也推开窗户想要透透风。
却不想看见墙头那支压过来的梨花,被今日的风雨给打散,在墙头碎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