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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满西楼 赐婚圣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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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圣旨下来的日子,距离指定成婚之日不过十五日,除去这几日的筹备,而今只剩不到两日。
段府一派喜气洋洋,管家下人们都知道,少将军即将迎娶他所爱之人,自是祝福的。
可府中唯有一人,面上带笑,却愁眉不展。
“擎儿,来,你来,娘有话要说。”
正在确认迎亲队伍,排查人员的段义擎闻言,走了过去。
“娘,怎么了?”
段母坐于大厅主位,手中帕子拭去唇间的茶水。
“娘知你婚期将至,正是心热时候,有些话此时说于你只怕引得你不快,但娘还是要说,”老夫人环视一圈整个段府,和段府里忙碌的下人们。“你爹爹兄长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为的是什么?”
段义擎负手而立,思索片刻:“自当是忠君爱国,大瀚国的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是,却不尽然,”老夫人长叹口气,眼眶泛红,“于大来说,是为国为民,于小来说,我们段家,现如今的功勋爵位,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威北将军府,还是你父亲战死时候,为做抚慰才赐的,侯爵之位,是你兄长战死才封的。”老夫人哽咽了下,面色喜中带忧,“然而现在,你确实承袭爵位,也有了一番功绩,可却太耀眼了。”
段义擎正欲解释,被段母打断。
“金殿求旨,你有功绩和家族,花团锦簇,陛下必然不会当场发作,但前朝历代,功高震主,以功胁报,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可明白?”
此话说的可谓是很重了,段义擎猛地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些。
金殿求旨那刻,他所求的,只是心之所往,根本想不到那些。
历来军营战功说话,他只是用他的生存之道,来应对一切,不想朝堂不同他熟悉的战场。
“那...”他在思考,也在抉择。
“娘说这些,并不是让你断绝跟苏家的来往,赐婚圣旨都下来了,君无戏言,你若此刻反悔,岂不抗旨不遵?”
见儿子似在思索,许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段母语气缓和下来,“首先,你是陛下的臣子,其次,你是威北将军府的段将军,最后,你才是你自己,此事虽不妥,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往前,往后需多些心思,不可儿戏。”
听闻母亲没有抗拒他与阿时的婚事,说的这些也不过为的让他明白些道理,松了口气。
“孩儿明白,谨遵母亲教诲。”
段母摆摆手,让他去了,见那蜂儿似的飞走,段母抬手揉揉额角,眸色讳莫如深。
她有太多的没说,一来不想打扰儿子的喜悦,二来,她说了,儿子也不一定能明白。
苏家的处境,只怕不好,苏相被训斥责问的事情在京中已是众人皆知,如此鲜明的风向,谁人不懂?
走出大厅,看向院中忙碌的下人,院中梨花正盛,却不见地上泥泞中,花瓣凋零散落,被往来下人踩进泥里。
她看着这一切,不禁呢喃道,“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
丈夫长子早亡,她支撑整个段家屹立不倒,谋略远见,不输男子,奈何被这一方天地困于其中。
抬头看向院中天,如此方寸,犹如囚笼,将女人牢牢困住,不得喘息。
母亲所言,段义擎字字谨记,也正因如此,他的心底也升起一股不安。
于是他带着副官,悄悄跑去相府。
一路上,百姓闲谈的,都是他与阿时的事情。
起先有人说什么天作之合,锦绣良缘之类的,听得他心里暖洋洋的,可听着听着,些许不同的声音渐渐显露。
“两个男子成婚,简直有违纲常,有违人伦,也不嫌恶心。”
“这你就不懂了吧,达官显贵,那些个文人雅士的,私下里也有喜好这些的,只是那都不过闲情雅趣罢了,能摆到台面上谈婚论嫁的,仅此一个。”
“苏时公子竟愿意此等荒唐之事?有伤风化,辱没文人!他可是举人,何须雌...”
旁人捅咕了下说话的人,这才看见段义擎面色铁青的看着几人。
瞬间做鸟兽散了。
“将军,无需放在心上,这等嚼舌根子的人,我这就去把他们的舌头拔了!”
副官说话就要动作,被段义擎拦住。
“婚期将至,不要横生枝节。”
“可是...”
“走吧。”他现在,迫切的需要见到苏时,才能安心。
以往门庭若市的相府,此刻门可罗雀。
往来门生大多不再往来,冷清萧条之色,于一条街外都可见,越靠近相府,越是如此。
直至抵达相府门口,才见得几个相府的下人们正在洒扫。
于礼教来说,即将成婚的男女,在成婚之前是不可单独私下见面的。
但段义擎是谁?他想见阿时,现在就想,于是他来了。
正门走要递拜帖才合规矩,于是他绕了一圈,让副官把守,自己直接翻墙进去。
这墙,他儿时就经常翻,现在也是轻车熟路了。
春日正午,日头虽大,却不热,风和日丽。
苏时坐在窗前,口中抿着笔头,琢磨着今日有感而发的《尚海赋》。
近来拜访父亲的门生越来越少,以往长街见到那些人都要被拉着唠叨半天的,现如今他们却是避之不及。
唯独萧仲锦萧大哥,一如既往来拜见父亲,今日早些时候遇见,还谈及了他的家乡,人家家乡就在海边,如此辽阔,如此磅礴,从未见过大海的他,听闻那个描述,心驰神往。
于是就有了这篇《尚海赋》。
只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写也不过人云亦云尔尔,到底是写不出来,只得靠想象来写。
似是想到了一直以来都非常纵容自己的段义擎,会心一笑,下笔如有神。
他的字,笔锋宛若游龙,骨力自蕴,这手好字,跃然纸上。
可写着写着,不知怎的,笔尖一滴浓墨砸落,晕开,毁了这副好字。
如此,让他想到了前几日父亲在书房的教诲。
父亲为官做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这都是浮于表面的。
这几日他已有所感,往日府中总有门生前来探讨学文或是朝堂之事,可自打金殿求旨那日后,就只有萧大哥和极个别人前来拜访。
他虽未入仕,却也隐约猜到了缘由。
可他想,父亲毕竟是宰相,他怎么说也是个举人,就算与擎哥有了婚事,如父亲所言有文武勾结之嫌,可他已于前几日扬言不会入朝为官,也不会再参加科举。
如此,应是消解了陛下些许猜忌才对,最多最多,父亲也许会受到牵连,却最大不过降职。
虽心有不忍,可他无法放弃段义擎。
就如这滴浓墨,段义擎已在他生命中留下足够重的痕迹,无法摆脱,他亦甘之如饴。
正看着那滴墨出神,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回头看去,只见一身常服的段义擎面带笑意的站在窗前。
双手背在身后,当是藏着东西。
“你怎么来了?”刚还一副愁容的苏时,在见到心上人的刹那,嘴角无法抑制的上扬,眉眼都带着喜色。
“怎么?不想见我?”段义擎使坏,可苏时却回以微笑。
苏时起身靠近窗边。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按理来说,成婚之前我们是不能见面的。”为段义擎弹去袖口的灰尘,许是刚才翻墙落下的。
“那都是些老学究的陈词滥调,我想见你,就来了,管他那么多。”
苏时看着段义擎如此张扬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了?我哪里说的不对?”像是怕对方嫌弃自己没什么学识,肉眼可见的窘迫。
苏时忍着笑说:“没有没有,只是你老把手背在身后干什么?像我爹一样。”
段义擎脸色一红,扭捏了下,像是豁出去一样,将手中的东西递到苏时面前。
“呐,送你的,你不是最爱梨花吗?”也不敢看苏时,就这么梗着脖子。
见段义擎如此,苏时忍俊不禁,脸上也带着点红晕,将花接过来。
“谢谢你,擎哥,我很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在看手中的花,目光如炬的盯着段义擎。
段义擎偷摸的抬眸看向苏时,二人对视,他慌乱的四处乱瞟,“啊,这,这窗户不错,恩。”
“哈哈,擎哥,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啊?我,”段义擎急忙去擦额头,“我,热的很,对,太热了。”
“这才三月,前几日还下了雪,你就热了?”
“对!就是热的!”
看段义擎如此耿直可爱模样,苏时忍不住靠近,抬手为对方擦去额角的汗珠。
“好好好,太热了,看看你,筋都暴起来了。”
他擦下汗珠,指尖湿润。
在段义擎看过来的时候,食指轻点朱唇,将那汗珠润在唇间。
段义擎哪见过这场面,瞬间脸色爆红,弓着身子逃也似的飞走了。
“等我来娶你!阿时!”人都没见了,声音却悠悠传来。
门外小厮听见,急忙进来。
“少爷,怎么了?我刚才听见有人呼喊。”
“没什么,把这个拿下去丢了吧。”
那篇《尚海赋》因着那滴墨被毁了,他也没心思再继续写,于是叫人拿去丢了。
小厮接过,拿着出了门。
只见《尚海赋》最后几个字。
“百川归海,此志不渝,浮萍寄浪,烟雨成霜...”
却是无人在意罢了。
只是,随着《尚海赋》被丢弃,不久,裴赵家的喜帖就被送来了相府。
而本应被丢弃的《尚海赋》,却被一人拾起,收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