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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间章:与君初相识 大瀚嘉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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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瀚嘉禾二十年,春。
威北将军府。
老段将军和段大哥战死的第二年,因着大败,连同威北将军府都备受冷落。
皇帝送来赏赐和追封,但那也只是为了稳定军心稳住朝堂的无奈之举。
于京中贵族圈层,到底是不及往日之盛。
段义擎也因这家中突遭如此重大变故,变得敏感又易怒,像一只困于囚笼的小兽,奋力挣扎,对着那些围观指点他的人露出獠牙。
可是这天不一样,这天是宴谢去年吊唁的宴席,他不能做出出格的事。
段母疲于经营威北将军府,宴请各家官眷前来赴宴,前厅男席,后院女席。
段义擎这一年来受尽白眼指点,但他从不敢跟母亲说,他失去了父亲兄长,母亲也同样失去了丈夫长子,他更不应该带给母亲更多烦恼。
但即便他不想惹事,却总有些纨绔以欺辱他为乐趣。
因着伤感,他独自前往侧院幽静之地躲避人群,却被以侯爵世子为首的几个孩子堵住去路。
“泥腿子。”
侯爵世子将人推到,鄙夷的俯视着。
“要不是你爹输了,奉冲也不会丢,现如今已经失了六座城池,你们段家就该以死谢罪。”
围在他身边的人都冷眼看着,好像这不是在段家,不是在威北将军府,而是在衙门审犯人。
段义擎张着嘴,手指紧紧按在地上,指甲都扣紧青石板,他想要反驳,可这些都是事实,父亲兄长战死,敌人狡猾多变,善用各种战术,父兄苦战之久,最终大败,不论说的多好听,这场战役,到底是输了。
“没话说了?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有脸要陛下的赏赐,我若是你,早就自挂东南枝了,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段义擎看着这些人站在光里,仿佛师从正义,宴席在前后两院,若不是他思念父兄才走到侧院这僻静之地,不然几人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现在该怎么办?
想要反抗,反驳,但他做不到,将军府不同往日,若是再惹出什么事端,母亲今日好不容易经营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可父兄被人如此侮辱,他又怎能什么都不做?
猩红愤恨的眼神像是萃着烈火,压低的双眸饱含屈辱,手指绞力,指甲都快要劈开。
“你不会是要哭吧,快看看,威北将军府的孬种要哭了。”
几个孩子瞬间哄笑起来。
恰在此时,一个轻柔似风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凉亭传来。
“几位?以大欺小如胜之不武,又如此辱没威北将军府,是何道理?”
苏时从凉亭走来,迎着光,就这样走进了段义擎的黑暗中,站在了他的身前。
“你谁啊?来凑什么热闹?信不信...”
“他是苏相的嫡子,别说了...”
世子还是不服,“那又如何?到底也就半大个孩子,还能压过我侯爵府去,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怂了,我们几个人还收拾不了他们两个?”
苏时笑了下,上前一步,与几人对上,凉亭边的清风拂过,掀起他的衣摆,为段义擎遮去所有人的视线,保护他最后的倔强。
“你等学文,怎的?士大夫交给你们的就只有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吗?”
侯爵世子扬起下巴上前一步。
“是又如何?你要护他,就是跟我们作对!”
苏时见几人并不退,反而较起劲来,他也往前再走了一步,对世子身后众人说。
“此地威北将军府,你等考虑过后果吗?他是侯爵之后,你等呢?事发他或许不会受到什么牵连,但你们呢?”
世子身后几人闻言,互相看看,退缩了些。
世子见状,大喝一声!
“怕甚!出了事我担着!”
“你这句话说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苏时小小个子,折扇一展,笑曰:“你是侯爵世子,将军府或许拿你没办法,那他们呢?到头来你不过一顿教训,可他们,就不会如此轻巧的饶过去了。”
听了苏时的话,几人幡然醒悟,的确,侯爵夫人溺爱世子,众所周知,这才养成如此骄纵的性子,可他们不一样,虽大家都是世家公子,但公然于相府嫡子作对,到时候若是祸及家族,那如何是好?
为首的侯爵世子见几人退开,更觉被冒犯,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忤逆他,这如何受得了?
“那我说的有错吗?身为大瀚将军,连失六座城池,最后战死沙场,这是不争的事实!”
苏时挺直了腰板,要求轻笑一声,“事实?事实是段将军在物资匮乏,条件恶劣的情况下苦战三年之久,最终以身殉国,如此大义,就连陛下都追封其为威北大将军,到你口中却成了大瀚的罪人,你这意思,是质疑陛下的旨意了?”
世子被这句话压的急忙辩解:“你休要胡搅蛮缠,我何时说过他是大瀚的罪人了,又何时质疑陛下旨意了?”
苏时微微摇头,“若你没有,那你在这干什么?你所说的一切都不成立,又为何以多欺少围困段家二公子?将他推倒在地羞辱?我可是全都看见了的。”
这事被苏时说的太大,大到侯爵世子都从刚才的暴怒瞬间冷静下来。
若是这些话被传出去,他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侯爵府?如何面对陛下?
他就算再骄纵,也知道皇命不可违,更不可质疑。
苏时不再搭理几人,转过身对上那双受伤却又倔强的双眼。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事了,能起来吗?”
段义擎看着面前的那只手,仿佛穿过了层层迷雾,跨过众口铄金的人海,伸向了他。
这一年来的各种冷眼,各种背后的指点,在这只手,这个人之后,仿佛没那么沉重了。
他伸手搭在那只手上,温暖,细腻,以及一股淡淡的梨花香袭来。
不知为何,心里仿佛被鹅毛撩过,耳边仿佛听到一声铃铛的脆响。
这个人,这张脸,他就再也忘不掉了。
苏时牵着他的手一路带着去了湖中凉亭,经过几人的时候,世子虽不服,但话已至此,他无法再阻拦,几人更是不自觉退开。
那一刻,段义擎只看得到苏时的背影,这个明明比自己还瘦小,却仿佛有着比肩父亲力量的人。
到了凉亭,苏时从袖中拿出帕子轻柔的擦拭段义擎手上的擦伤。
段义擎不知该如何反应,以往从未有人为他做过这些,就连爹娘也从未在乎过他身上的任何小伤。
但看着苏时那认真又小心的模样,前所未有的委屈仿佛潮水袭来,双眼发酸的紧,却又好面子不想当着苏时的面表现,只得撇过头去。
随着凉风习习吹过,似有若无的梨花香萦绕鼻尖,段义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苏时抬头看向他,“冷吗?”
他摇了摇头,“不冷。”
“你为什么不反抗他们?”
他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本不是话多之人,父兄去世后,他更是话少,可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他不知怎得,有好多想说。
可到头来,却只有一句。
“我不想惹麻烦,段家经不起。”
他低下头,不想在苏时脸上看到同情。
可苏时却伸手抚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为他揩去眼角的湿润。
“你爹是威北将军,你是威北将军的继承人,段将军骁勇,死战不休,值得我们大瀚所有百姓的敬仰,你也不会差的。”
苏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是湖面涟漪映射暖阳的倒影,他的眼里仿佛有波光在闪烁。
“可他们都说...”
苏时收回手打断他,“武将守国门,何需与文人较字句?你心底知道,你的父亲,是大瀚的英雄,这就够了,他们未替你们上战场,你又何须在意他们说的那些?”
听了苏时的话,一股力量自心底油然而生。
是啊,他爹虽败犹荣,苦战三年,那是为国殉身,就连陛下都赞许的,那些文人的话,他又何须放在心上。
他看着苏时,这一刻的苏时,阳春三月洒下来的金辉,普照着他,整个人仿佛渡了一层金边。
这一眼,就是牵挂多年。
可眨眼间,风起云涌,暖阳消失,周围和煦的暖光变得暗淡。
而他的阿时随风散了,梨花香也变的糜烂。
周围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他想去追,想去找,却怎么无从下手,不知从何找起。
就在他焦急的怎么寻都寻不到的时候。
忽而梦醒了,段义擎看着伸在空中的手,茫然的起身四顾。
这是在家里,房间还挂着红,可他的阿时,却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他却只能派人打点一二。
此去流放,万般辛苦,阿时这般金贵的人儿,如何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