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有龙 星辰在望》尤十一

9、堤溃洪泄，万民倒悬 黎明破晓前

　　黎明破晓前，是天地最沉暗的一刻。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从城西大堤方向炸开。

　　绵延数里的主堤，再也承受不住连日洪水的冲击，轰然崩裂。

　　三丈宽的缺口被疯狂的水流瞬间撕开，浊黄色的洪峰如挣脱枷锁的洪荒凶兽，咆哮着冲出河道，卷着断木、泥石、倒塌的房屋残骸，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下。

　　不过片刻，城西大片街区便被淹没，屋舍倾颓，良田尽毁，老弱妇孺在水中挣扎哭喊，婴儿的啼哭、妇人的哀嚎、男子绝望的嘶吼，被滔天水声吞没，化作一片令人肝胆俱裂的人间炼狱。

　　江屿几乎是在堤崩的同一瞬，便已纵身跃入水中。

　　月白长衫沾满泥浆，他却浑然不觉，立于浊浪最前端，身姿依旧挺拔如枪。

　　“沉船！”

　　他厉声下令，声线穿透混乱。

　　上游早已待命的三百漕船，同时被凿穿船底，巨大的船体接连沉入江中，硬生生在湍急的水流中筑起一道屏障，河道被束窄，水势瞬间减缓了三成。

　　“筑堤！”

　　上万青壮民夫在江家卫与城防兵卒的指挥下，扛着沙袋、抱着木桩、推着石笼，不顾一切地冲向缺口，以血肉之躯，试图堵住狂泻的洪水。

　　“救人！”

　　上百艘江家商船四散驶入洪水之中，不计损耗，不计代价，船工们奋力伸出长篙、抛下绳索，将每一个落水的百姓拉上船。江家粮仓的粮食一船船运向高地，草药、衣物、被褥源源不断分发，富可敌国的实力，在生死关头展露无遗。

　　可人力终有穷尽时。

　　洪水依旧汹涌，浪头越来越高，直奔城郊龙祭台遗址而去。那是上古龙族遗下的阵基，五境气脉所在，历经万载风霜侵蚀，早已薄如蝉翼。一旦龙祭台崩毁，封印溃决，则荒漠沙潮倒灌，雪域寒灵破封，西域妖氛四起，渊底浊龙出世，天地纲常尽裂，三界再无宁日。

　　江屿望着不断逼近龙祭台的洪峰，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无力。

　　他以凡人身躯，已做到极致，调集粮草，封堵洪水，救助百姓，可他挡不住天命，镇不住龙脉，终究无法逆转这天地之威。

　　他掌心悄然收紧，魂脉深处被封印的星辰之力已在翻涌，指尖甚至泛起了极淡的星辉。

　　不能再等了。

　　为苍生，为她的道，为他万载的赎罪，他甘愿破印，甘愿暴露宸星真身。

　　只待下一瞬，便引星河定海。

　　就在这时，一道白衣身影，穿过漫天风雨，缓步走入洪水之中。

　　是林知夏。

　　她没有撑伞，没有披裘，一身素白长裙被雨水打湿，轻轻贴在身上，赤脚踩在冰冷浑浊的泥水里，一步步走向最危险的堤口。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怯弱，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悲悯。

　　她望着水中挣扎的百姓，望着被浪头卷走的孩童，望着抱着亲人尸体痛哭不止的妇人，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

　　一股从龙魂深处翻涌而上的情绪，填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怜悯，是不忍，是刻入万载骨血的——爱众生。

　　她是龙尊璃渊，是曾经镇五境、安苍生的万龙之主。

　　即便记忆未完全觉醒，刻在魂里的慈悲，也从未消失。

　　江屿看到她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将她拉回安全之地。可脚步刚动，他便停住了。

　　他懂她。

　　她不是需要被庇护的寻常女子，她是身负天命的龙尊。

　　她的战场，不在安稳的院落里，而在这天地苍生之间。

　　于是，他只是站在原地，白衣染泥，目光坚定地望着她。

　　他会以凡人身躯，为她守住后方，守住万民，守住这人间残局。

　　而她，将以龙尊之姿，守护天地，守护龙脉，守护这苍生万物。

　　一左一右，立于风雨洪水之中。

　　一人掌凡世，一人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