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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桂风入袖,心澜微生 林府一朝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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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一朝倾覆,在平江卷起惊涛骇浪,满城噤声,无人敢置一词。
世人皆心知肚明,这场无声的覆灭,出自江屿之手,全为听竹轩中那名藏于云深处、不示于人的女子。
自此,平江再无林氏,听竹轩亦成了城中最禁忌的所在,无人敢近,无人敢言,只任翠竹深深,掩去一轩温柔,也掩去满城血腥。
江屿依旧日日相守,纵有商事缠身,也只在轩内案前处理,半步不离她左右。他为她描远山眉,为她簪折枝桂,为她轻声读诗,将世间所有细碎温柔,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捧到她面前。
可林知夏依旧怯,依旧卑,依旧不敢承接半分好。
她只敢躲在暗处偷偷喜欢,把那点心动压在骨血最深处,如藏一枚不敢见光的碎玉。
她总觉得,自己不过是听竹轩外随风飘落的桂,开得再软再香,也终究生在尘埃里,如何配得上他这轮悬于九天、清辉万里的明月。
这日午后,金桂飘香,风穿竹影,拂袖生香。
江屿处理完手边事务,行至廊下,一眼便看见桂树下那道纤细身影。林知夏正蹲在落英之中,小心翼翼捡拾满地碎金般的桂花,指尖纤细素白,眉眼垂落间柔得近乎易碎,远远望去,竟似一幅浸在柔光里的古画。
他心口骤然一软,漾开层层温柔涟漪。
缓步走到她身后,他声线轻缓,似怕惊飞檐角蝶:“你在做什么?”
林知夏浑身猛地一颤,指尖桂花簌簌落地。她慌忙起身,垂首敛睫,声音细得像一缕风,随时会散:“我……我捡桂花……”
“捡来做什么?”江屿望着她怯生生的模样,眼底笑意温软如水。
“做……做桂花糕……”她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看你……喜欢吃……”
一语落,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从耳根蔓延至颈下,恨不能钻入地缝,藏起所有慌乱。她竟会记着他的喜好,竟会想着为他亲手做糕,竟真的在这般温柔里,动了不敢动的心。可她配不上啊。
江屿的心,刹那被甜意填满,又酸又软。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声线低沉而温柔:“知夏,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林知夏身子剧烈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衣襟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她想点头,想承认,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她喜欢他,喜欢到刻进骨血,喜欢到连呼吸都带着他的名字。
可入骨的自卑却死死拽住她,让她拼命摇头,哽咽失声:“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感激你……”
她不敢认,不敢面对,不敢伸手抓住这份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此生不配拥有的情意。
江屿望着她泪流不止的模样,心口细细密密地疼,却并未逼她。他比谁都清楚,她曾在泥泞里挣扎太久,卑微早已入骨,他不急,他愿意等,等她慢慢卸下防备,等她终于敢抬头,敢直视他眼底的深情,敢承认自己那颗早已沦陷的心。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温柔却无比笃定:“没关系,我等你。”
“等你敢看着我,等你敢承认心意,等你敢安心留在我身边。”
桂风再起,卷起满地金黄,轻轻落在两人肩头、发间,香得安静,又香得缠绵。
林知夏缩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坠落,心底欢喜与自卑缠绞成网,越收越紧,勒得心口又甜又疼,无处可逃。
——
影竹最深的暗处,玄衣人影静立如千年寒玉。沈执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几欲掐碎,玄气在袖中翻涌如怒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沉静。
他看着她在别人怀中落泪,看着她为旁人动了凡心,看着她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怯懦——那模样,像极了他自己。
千万年来,他守着九天之上的龙尊,守着神魂归位的宿命,亦守着一段连奢望都不配有的情意。他的爱,比尘埃更卑,比幽冥更寂,连凝视都要藏在阴影里,连心动都算亵渎。
如今,他亲手护着的人,却在另一个凡人怀里,尝到了他穷尽岁月都不敢触碰的温柔。
心口那道亘古未愈的伤,在桂香里一寸寸撕裂。可他终究只是静静立着,玄眸深不见底,只余一片沉到刺骨的寂。
龙尊的凡心,已动。那便……让她在这凡尘里,先好好欢喜一场吧。至于他这份连抬头都不配的执念,便永远埋在这竹影之下,烂在骨血里,直至她归位那一日,再随风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