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饲养指南》九号线

7、我好像…… B篇：我为

　　那是一周后的事了。

　　京市每年寒暑假都会联合各大顶尖高校创办青少年“科创未来”AI夏令营，致力于青少年创新人才的培养。

　　这个项目已经运行了十几年，每年吸引全国数万名初高中生报名。

　　课程内容主要围绕着基础的编程启蒙，和前沿的AI应用实践，而其中最令人期待的是，每年夏令营都会邀请各顶尖高校的研究院代表进行科研学术演讲。

　　去年由清北大学主办，今年轮至邻市的滨城科技大学。

　　谢辞作为HeartMind的项目负责人，自然在受邀行列。他的任务是做一场关于“AI在心血管领域的应用”的学术演讲。

　　往年都是谢辞自己挑选一个初级研究员随行，帮忙打打下手，整理资料、对接流程、处理杂务等，省得他分心。

　　但这次情况有些特殊。

　　HeartMind项目目前正在关键期，核心算法的迭代到了最后冲刺阶段。其他研究员一个萝卜一个坑，谁离开都意味着进度要停摆，更遑论此次要离开至少3天。

　　于是随行人的人选，就落到了纪琛的头上。

　　纪琛接到消息时，还有些懵。直到现在坐在去往滨城的高铁上，他才有切实的感受。

　　两人坐在同一排双人座。纪琛的座位是靠近走廊这一侧的，他背靠在座椅上，双手抱胸，眼神隔着遮阳帘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上。

　　可余光总会被身侧那双敲击在键盘上的手吸引。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那双手在键盘上飞跃，偶尔停下来思考，偶尔又飞快的敲击。纪琛不知道自己为何总往那儿看，只是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定格在身侧。

　　由那双手，上移到线条流畅的下颌，再由下颌，移到那双低垂着的桃花眼，长长的睫毛随着动作忽闪着，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窗外的阳光经由遮阳帘的阻挡，只余柔和的光线，轻轻地投射在谢辞的脸上。那张平时冷静疏离的脸，此刻被这层暖光笼罩着，竟多出几分难得的柔和来，就连那颗小痣都仿佛被蒙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每次意识到自己视线跑偏，纪琛都会揉揉鼻头，轻咳一声，调整一下坐姿，把视线强行拉回来。

　　可不过片刻，视线又会不受控制地黏回身旁之人身上。

　　有好几次差点和谢辞抬眸的视线撞上，他每次都仓促地错开视线，假装眺望窗外风景。

　　他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在心里腹诽着：

　　这什么买票鬼才！

　　偏偏把他和谢辞安排并排坐，近得让他心神无处安放。

　　抵达滨城后，纪琛凭身份证件，在提前预订的酒店办了入住，两人房间相邻。一回到房间，他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纪琛拿起来一看，是姜堰打来的电话。他按了接听键，又随手点开了扬声器，把手机扔到了一边，仰面躺着懒洋洋地应道：“有屁快放，忙着呢。”

　　听筒里传来姜堰戏谑的笑：“忙什么？还想继续和高岭之花斗呢？你都败下阵多少回了，还没死心呢？”

　　“滚蛋。”纪琛眉峰一蹙，“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说兄弟不帮你啊，专业领域你肯定是斗不过他的，还是趁早放弃吧！不过——？”

　　姜堰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我这有一邪修方法，你要不要试试？”

　　纪琛偏过头，盯着通话界面，眉毛微皱：“什么邪修方法？”

　　下一秒，姜堰恶劣的笑声陡然放大：“你把他睡了，以后可不就都得听你的嘛！哈哈哈……”

　　话音落下，纪琛头皮都麻了。

　　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并非恼怒，或者驳斥对方的胡言乱语，而是——

　　心虚？

　　万一酒店隔音不好……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翻身坐起，火速关掉扬声器，攥紧手机压低音量怒怼：“你是不是有病！胡说八道什么！”

　　“别急眼啊，开玩笑的。”姜堰笑得停不下来，“不过我这真有一方法。”

　　“没功夫听你放屁，挂了。”

　　纪琛眉头紧锁，作势就要挂电话。

　　他还没从刚才那番话的震撼中缓过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生怕那扇门突然被敲响。

　　“别啊！”姜堰急切地声音传来，“我是真有招！真的！”

　　纪琛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顿住了。

　　见通话仍在继续，姜堰连忙放出终极大招：“我在滨城认识一朋友，道上混的，我跟他打声招呼，让他带上几个小弟，帮你撑撑场子，吓唬吓唬他，你觉得如何？”

　　纪琛愣了一下。

　　吓唬谢辞？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冷淡的脸，吓唬他？那人估计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不怎么样！”纪琛语气冷沉。

　　“咦？为何？难不成你心疼啊？”

　　“心疼你个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赶紧滚蛋，别给我惹事！”

　　说完，他“啪”地挂了电话。

　　手机扔到一边，他再次仰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

　　心疼？

　　他怎么可能心疼那个冰块脸？疯了不成？

　　他只是……觉得这样胜之不武。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堂堂正正的赢他一次。

　　翌日一早，纪琛与夏令营主办方取得了联系，双方在滨城科技大学门口碰面。

　　一番寒暄后，才知道学生现在都在滨城科技大学的研究所实验室参观。此次行程安排比较紧凑，谢辞的学术演讲被安排在了当天下午。于是两人在主办方的带领下，朝研究所的方向赶去。

　　与清北大学不同，滨城科技大学的研究所设立在郊区，离校区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到了研究所大楼，纪琛和谢辞被安排进了会客室休息，主办方随口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纪琛一屁股坐在了真皮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百无聊赖。

　　昨晚本就有些心烦意乱，听了姜堰那些疯话之后，更是一宿没睡好。那些话像苍蝇似的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赶也赶不走。

　　他打了个哈欠，余光下意识地瞥向身侧。

　　谢辞安静坐在另一侧沙发，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熟悉着下午的演讲内容。

　　纪琛揉了揉鼻子，强行把视线移了回来。

　　他摸出手机，打开了游戏。

　　游戏的音效响起，吵得他自己都皱起了眉，他抬头又瞥了一眼谢辞，那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制造的噪音不存在，甚至他整个人都被当成了空气。

　　纪琛心底默默堵闷，悻悻地调低音量，继续打游戏。

　　可打着打着，他突然灵光一闪。

　　他想到办法让谢辞吃瘪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原本的困意一扫而空。

　　他怎么忘了，他还会黑客技术。

　　年少时父亲为管控他的生活，在他的房间里装了监控设备，无时无刻不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妄图以此左右他的人生选择。

　　后来，他花了一个月时间，自学了黑客技术，黑掉了家里所有的监控设备。

　　纪琛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志在必得的笑，抬下巴看向身旁专注工作的人：“我给你算了一卦，你要不要听？”

　　谢辞抬眸看着他，没有作声。

　　那双眸子素来清冷无波，可不知是不是错觉，纪琛总觉得那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像是藏了一丝极淡的玩味。

　　纪琛没太在意，自顾自地扬声开口，带着少年人的张扬得意：“我算到你今天的演讲内容会出问题。”他往后一靠，姿态闲适，“你如果现在求我的话，我到时候可以帮你。”

　　“哦？”谢辞表情淡淡，唇角弯了弯，很轻，很淡，“是吗？”

　　纪琛微微一愣。

　　预想中的冷淡无视、沉默质疑全都没有。

　　这反应，反倒让他心里莫名落空。

　　“不用了吧。”谢辞轻声回应，重新垂眸看向电脑屏幕。

　　下午，演讲大厅坐满了人。

　　台下是数百名来自全国各地初高中生，还有不少滨城科技大学的老师和研究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

　　纪琛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好整以暇地坐着，眼里满是胜利在望的曙光。

　　早在演讲开始前，他便悄无声息侵入了谢辞的电脑后台，将原本专业严谨的学术PPT，换成了另一个画面——

　　小猪佩奇。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谢辞走上台，自信满满打开PPT，庄重的学术会场跳出一只粉红色小猪，还配上了稚嫩欢快的音效。

　　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纪琛唇角的笑意快要压不住了。

　　他倒要看看这局谢辞要怎么破！

　　台上，主持人已经介绍完毕。

　　谢辞从侧幕走出来，步履从容，神情淡然。他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全场，然后按下了遥控器。

　　屏幕亮起。

　　纪琛睁大了眼睛，准备看好戏。

　　下一秒——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小猪佩奇的图片不过在屏幕上亮了半秒，快得让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闪——画面已经被满屏滚动的命令符取代了。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是在干什么？程序故障了吗？”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压低声音：“好像在跑命令行……修复什么东西吧？”

　　命令符飞速滚动，一行接一行，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14秒后。

　　屏幕一闪，PPT的封面页成功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谢辞站在高台上，举止从容，神情平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微微侧身，语气清淡得体：

　　“抱歉，刚刚出了点小故障。现已修复，我们正式开始。”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有人松了一口气。

　　谢辞顿了顿。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角落里那个僵住的身影，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补充道，语气里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这个教训也提醒我们——”

　　他顿了一秒。

　　“以后整蛊别人，至少要把临时文件删干净。”

　　全场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气氛反而比之前更热烈了。

　　角落里。

　　纪琛浑身僵坐，一动不动。

　　他当然知道要删临时文件，只是他的初衷仅仅是让谢辞吃个瘪，想看到谢辞向他求救的眼神，而不是让PPT真的消失。

　　只是他没想到，谢辞那么快就恢复了文件。

　　况且，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断定，哪怕他真的删了临时文件，谢辞也有千万种方式恢复文件。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必输的局。

　　纪琛看着台上的那个人。

　　谢辞站在聚光灯下，从容、镇定、专业，每个手势都恰到好处，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最刺痛纪琛眼底的是——

　　谢辞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与一贯敷衍疏离的笑不同，笑意松弛温和。那双桃花眼里盛满细碎星光，整个人明亮又耀眼。

　　原来这个人是会笑的。

　　只是不对自己而已！

　　纪琛的视线被牢牢锁定在台上，想移开，又移不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理不清究竟是什么。

　　由于前面谢辞寥寥几句话已经充分调动了气氛，整个学术演讲进行得非常顺利。

　　掌声此起彼伏，有人提问，谢辞也会耐心的回答，有时还会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纪琛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闪闪发光的样子，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平时对他冷着一张脸、爱搭不理、永远高高在上的谢辞吗？

　　演讲一直持续到晚上7点钟。主办方盛情邀约，说是已经订好了酒店。纪琛和谢辞惦念着早点回京市，便婉拒了。主办方又想派车送两人去酒店，也被两人婉拒了。

　　从研究所出来，外面的热浪仍未消退，虽说是傍晚，暑气仍粘腻的附着在空气里。

　　纪琛和谢辞沿着一条小巷往主道上走。

　　纪琛一直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不发一言。

　　谢辞侧头，安静地看着身侧少年。

　　纪琛这近一个月的针锋相对，他是看在眼里的。

　　这些幼稚又笨拙的较劲，为他常年平淡如水的生活，平添了唯一的波澜与鲜活。

　　他不抗拒，也不曾阻止，甚至隐隐纵容。

　　每次看着纪琛从志在必得到蔫然落败，像被淋透的小兽般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就觉得有几分好笑。

　　今日，纪琛上午那番话，本就让他多留了一份心，所以当他发现电脑被黑的时候，并没有多惊讶。看着满屏的粉色小猪，他甚至低低笑了声。

　　现场恢复文件，倒不是为了故意羞辱纪琛，只是觉得，这是个调动现场气氛的好机会。

　　现在，看着纪琛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开始反思：

　　是否自己的这些操作，打击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自尊心？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

　　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句很轻的声音，轻的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