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饲养指南》九号线

5、较量 AB篇：我

　　谢辞没敢继续追问，也怕听到令自己不想面对的答案。

　　后半程，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那些在胸腔内翻涌的情绪，被谢辞死死压着，压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车子很快到了谢辞租的房子楼下。

　　老旧的六层小楼在夜色中安静的立着，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谢辞按开安全带，打算下车，他拉了一下车门——

　　纹丝不动。

　　车门被反锁了。

　　谢辞转头看着纪琛，纪琛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不请我这个前男友上去坐坐？”

　　“不合适。”谢辞冷冷拒绝。

　　“哪里不合适？”他的尾音上扬，语气却莫名低沉了几分，“你屋里藏人了？”

　　“与你无关。”谢辞厉声道：“请打开车门。”

　　纪琛看了他两秒，伸手按了解锁键，谢辞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片刻后，纪琛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靠着车门，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指尖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抬起头，用目光搜寻着谢辞的房子。一片漆黑——

　　这么晚了，那个人还没下班？还是已经睡了？

　　他请的私家侦探也没查到那个人的踪迹，真是好能藏啊……

　　烟雾从唇间溢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在夜色中显得迷人又危险。

　　须臾后，灯光亮起，想来是谢辞到家了。

　　纪琛收回目光，用手碾灭了火星，抬手一个抛物线，将烟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很快，车子的引擎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小区格外突兀，很快，车子缓缓驶离小区。

　　窗帘后方，谢辞悄悄捏着布料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翌日，谢辞刚到公司，便被叫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两家公司的人按阵列，面对着坐着。翰辰科技这边，徐总坐在主位，身旁陪着的是产品总监和法务。而对面灵智科技的代表团同样阵容齐整，西装革履，神情专业。

　　看来真像纪琛昨晚说的那样，他今日带人过来敲定合作了。

　　徐总看到谢辞进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谢辞走到徐总身旁站定，身姿笔挺，神情淡然。

　　徐总朝纪琛扬了扬手，介绍道：“这位是HeartSense的研发工程师——谢辞，诸位如果有技术上问题，现在可以提问。”

　　谢辞微微颌首，眼神平静地扫过灵智科技的代表团。那些人开始纷纷低头翻动手边的文件，有人已经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唯有纪琛，眼神始终落在谢辞身上，脸上的神情难以琢磨。

　　片刻后，灵智科技技术总监，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谢工，我看过你们的产品资料，市面上做预警机器人的那么多，我想请教一下HeartSense的核心优势是什么？”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看向谢辞。

　　谢辞走到投影仪前，打开了电脑，投影同步。他打开了文件，声音平静：“主要分三个纬度。第一是数据融合方式。市面上大多的机器人只做单一的模式，要么是雷达，要么摄像头，要么手环，而我们是毫米波雷达+红外热成像+视觉三模态融合。雷达测呼吸心率，热成像测体温，视觉做姿态识别和跌倒检测，三种数据互为验证，误报率会降低67%。”

　　他说完便调出了数据验证模型和对比测试样本。数据图表十分清晰，刚好能够印证谢辞的结论。

　　技术总监点了点头。

　　谢辞继续道：“第二是主动靠近机制。市面上的机器人多是固定位置监测的，而我们是会主动靠近的。当心率异常持续超过阈值，机器人会自动移到老人2m内重新进行测量，排除距离和角度的误差。”

　　谢辞播放了一些视频及相关测试的数据作为论据。

　　“第三是边缘计算架构，所有核心算法都在本地运行，不上传云端。这样的好处在于：一是保护隐私，二是断网可用。这也解决了有些边陲落后地区无网络、或网络不稳定的问题。”

　　话音落下，他又调出了断网模拟测试结果。

　　会议室内一时掌声雷动。

　　紧接着，技术总监抛出数个专业的技术问题，谢辞条理清晰地一一解答。

　　纪琛始终沉默，视线一直牢牢锁在谢辞身上。

　　在谢辞的专业领域问这些问题，无疑是降维打击罢了，这一点，纪琛比谁都清楚，就像是五年前——

　　那时，纪琛刚被父亲逼着进HeartMind研究所实习，满肚子怨气。

　　他一直想承袭母亲遗志做一名医生，这也是他考清北大学医学院的原因，可他的父亲只想他好好镀个金，好回家继承家业。当年填报志愿时，两人还因此大吵一架，不过，他的选择从来由不得别人干涉。

　　他的父亲是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娶了富家千金后，事业一步登天。但那人不知足，在纪琛八岁那年，与年少的青梅勾搭在一起。

　　他的母亲发现后彻底崩溃，患上了重度抑郁。

　　纪琛的少年时期，基本活在两人无休止的争吵里。那些刺耳的争执像刀子般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从未淡去。

　　后来，母亲郁郁而终。

　　从那以后，他与父亲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凡是父亲安排的道路，他都本能的排斥，这次安排他进研究所也不例外。

　　他拒绝了。

　　可父亲冷冷的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不去可以。毕业证，你拿不到。”

　　纪琛牙咬得咯吱响，他被捏住了七寸。

　　就这样，他站在了那个带出多个科研人才的医学泰斗的办公室门口。

　　他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等着里面人的指示。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微微偏头，扫了一眼来人。

　　那人身着米色休闲服，手里拿着一把透明伞，伞尖还在滴着水。

　　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对方微微抬眸，那双本该盛着万千星河的桃花眼，在这人身上却只余冰凉疏离，在白皙透粉的肤色映衬下，更显清冷。

　　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掠过，空荡荡的，甚至连打量都算不上，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右眼眼尾下，那颗小痣静静地缀在那里。

　　平日里若长在旁人脸上，或会平添几分风情。可在这人脸上，连那颗痣都显得冷清起来。像雪地里的一点墨，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淡然。

　　只一眼，那人便移开了视线。

　　像是他这个人，不值得被看见一样。

　　他也较着劲地收回了视线。

　　纪琛大概能猜的出这个人是谁。从他进校门以来，这个人的事迹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什么医学天才，什么高岭之花，什么禁欲男神。

　　哼，也就不过如此。

　　谢辞很快从办公室走出来，开口和他说话。纪琛斜睨着对方，心底暗自腹诽：果然在利益面前，再有名声在外的高岭之花，也不得不低头。

　　他原本还暗自揣着一丝期待，盼着谢辞直接拒绝接手自己这个麻烦实习生。外界人人都说谢辞性子清高，自有一套行事底线，可眼下对方竟直接同意了，让他心里最后的那点计较，霎时间化为泡影。

　　外面下着雨，他没有带伞，也拉不下脸来向那个人低头，索性自以为潇洒地走进了雨里。

　　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滴，他的衣服也被雨水浸透了，他还在抖落着头发上的雨水，一不留神撞到了谢辞的背。看着水珠沿着那人白皙修长的脖颈，钻进衣领。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了滑，快速拉开了一些距离。

　　随后他就被谢辞以“全身都是水”的理由，禁止入内了。

　　纪琛当时就火了。

　　凭什么？他堂堂赛琅集团的少爷，去哪儿不行？凭什么被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拦在门口？

　　他带着满腔怒气，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再度冲进雨里。

　　后来，他在另一个人的带领下，终于进了研究所。

　　他进来时，正在开会。

　　他大剌剌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游戏，音效开到最大。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过来，只有谢辞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开会。

　　纪琛心里更不爽了。

　　他故意在会议上捣乱，一心想激怒谢辞，逼对方尽快向上反馈，趁早把自己赶出研究所，结果对方根本不接他的茬。

　　会议结束后，他故意追上去挑衅，谢辞一句“人与动物的区别论”就给他挡回来了。

　　纪琛胸腔里的火烧得更旺盛了，他本就对父亲的安排不满，眼下又碰上这么个处处压制自己的人，还被对方含沙射影骂了一顿。

　　火气此刻全涌了上来，他朝谢辞一顿输出，宣泄自己的不满，对方也只平静地回了句：“你喜不喜欢我，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纪琛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咬着牙，在心里狠狠发誓——

　　他跟谢辞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以后一定要他好看。

　　接下来一周，纪琛都身体力行地践行这个念头。

　　迟到早退是基本操作。早上踩着点来，下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消失。对布置给他的任务置若罔闻——什么查文献、整理数据，统统被他扔到一边。大部分时间，他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从早上来睡到下午走，中间连姿势都懒得换。

　　不过好在他不再干涉会议，或者制造噪音了。

　　纪琛一度觉得自己赢了。

　　用最消极的态度，对抗这个讨厌的地方，和最讨厌的人。

　　只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周后，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备注。

　　他接起来，语气懒洋洋的：“喂？”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钉子直直扎进他的心里：

　　“我已经跟学校沟通好了。”

　　纪琛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在研究所实习期的表现，跟你的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直接挂钩。由项目负责人在实习期结束后给你打分。若你表现不佳，或者干扰研究进度，你将无法顺利毕业。”

　　纪琛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纪琛愣在当场，很久都没缓过来。

　　项目负责人？那不就是谢辞？一定是他去告状了！

　　纪琛握着拳头，快步冲进实验室，站在谢辞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怒气几乎要溢出来：“姓谢的，是你干的吧？！”

　　谢辞正在跑模型训练，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很冷淡：“不知——，纪公子指的是什么？”

　　纪琛咬着牙：“我爸刚打电话说，我在实习期的表现，由你评分，若是表现不佳，会毕不了业！”

　　“哦，我也是刚听说，我确实提过类似建议，但最终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你——”纪琛怒不可遏，上前一步，“你就是存心打击报复！”

　　谢辞偏头看着纪琛，平静道：“我这个建议，在你正式进研究所前就提了，那时我并不清楚纪公子行事品性，谈不上打击报复。”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纪公子有时间在这里跟我争论，不如赶紧去处理给你布置的文献整理工作。”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截止时间，只剩下2天了，如果完不成，第一阶段的评分直接挂零。”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琛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由愤怒到僵硬，再由僵硬转为咬牙切齿的忍耐。

　　半晌，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谢辞唇角勾了勾，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