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饲养指南》九号线

4、试探 A篇：这就

　　回到工位，谢辞打开文件袋夹层，仔细翻阅合作框架。

　　合作方式为联合招标模式，京市卫健委欲采购居家养老智能设备，预算金额在3000万，覆盖全市5个区县的6000户独居/失能老人。符合条件的企业都能参与投标。

　　诚如徐总所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目前公司空有技术，而对方公司不仅手握大量的医疗资源和渠道，还有投标和生产资质。一旦达成合作，HeartSense就能去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更重要的是，这次招标背靠政府，能够大幅减少医疗器械的审批、数据的合规和市场的准入等一系列繁琐流程。

　　思及此，谢辞心里那一丝抵触也慢慢消散。他甚至对灵智企业背后的掌舵人生出几分欣赏。

　　拿下这个项目，能给灵智科技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巨额的短期经济收益。项目落地后，不仅能绑定HeartSense的核心技术，在心脏预警这个细分领域形成长期壁垒，还建立了和政府的良好关系。一旦项目成功，日后便是承接各类政企项目的金字招牌。

　　能布局出这种一石三鸟的战略，精准独到，运筹帷幄，对方老板确实不容小觑。

　　谢辞从众多资料里翻出了灵智科技对接人的联系方式，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

　　“喂，你好，我是翰辰科技HeartSense研发工程师，希望约见公司负责人，沟通项目技术相关卡点。”

　　谢辞的声音不卑不亢，透着一贯的清冷沉稳。

　　“谢工您好。”年轻男声传来，对方稍作停顿，似乎在聆听一旁的指令，斟酌着开口，“我们老板今日行程紧凑，只有下午一段空档，如果您方便，可以来灵智总部洽谈。”

　　“可以。”

　　谢辞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现在是11点，足够他吃了午饭再过去。

　　他顺带查了地址，灵智科技坐落于京市CBD核心区域，路程大约四十分钟。

　　下午一点，谢辞准时抵达灵智科技前台。

　　他正要开口说明来意，一道清澈的男声从身侧响起。

　　“请问是翰辰科技的谢工吗？”

　　谢辞扭头望去，一名西装规整、面容温润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标准职业化微笑。

　　谢辞伸出手。

　　“我是翰辰科技的研发工程师，谢辞。”他顿了顿，“你是王特助？”

　　男子伸手回握，轻轻点了点头：“是的，谢工，请随我来。”

　　谢辞跟着对方搭乘电梯，来到一个独立会客室。

　　王特助将一杯咖啡放在桌前：“谢工，请在此稍作等候，我们老板还在会议上。”

　　谢辞点了点头，淡淡回应：“好的，谢谢。”

　　王特助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谢辞环顾四周，宽敞的空间，简约克制的装修风格，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四周的展示柜摆着不少造型别致的工艺品、不同年代的机器人和憨态可掬的小猫模型。那些摆件神态生动，与冷冰冰的工艺品摆在一起，倒平添了几分柔和。左侧是一面巨大的高低错位格栅屏风，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谢辞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口感醇厚，苦味适中，倒是和他常喝的口味相像。

　　谢辞放下杯子，安静落座等候，不曾想，这一等，直接等到夜里九点。

　　窗外的天色从明明亮到昏黄，再由昏黄到彻底沉入夜色。

　　谢辞坐在会议室里，手边的咖啡早已冷透了，换了三盏，也凉了三盏。

　　饶是他这般冷静自持的人，也不禁有些恼了。

　　好在他随身携带了电脑，漫长等待期间，他就用跑模型训练来打发时间。

　　期间王特助来过多次，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为难。每次的说辞不外乎是会议延迟、突发紧急会议、商务谈判陷入僵局等。

　　谢辞的心绪悄然变换。由最初的淡然渐渐转为无奈，最后滋生淡淡的愠意。

　　若是搁在平时，察觉到对方无限拖延，他大概会选择直接离去，另行约定时间。可王特助次次过来传话，不断给他传递“再等待片刻，就能见到负责人”的希望，无形之中困住了他。其次，他心里很清楚，这次合作对翰辰来说至关重要，贸然离场可能会使公司错失合作机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焦躁的情绪了，上一次，还是纪琛深夜闯入他家，失控强吻的时候。

　　他虽然没有独立谈过合同，但这几年的职场浮沉，让他对眼前的事情有了基本的判断，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对方是故意晾着他了。

　　至于理由，无外乎就是，用心理战术打压谈判对手，倒逼对方在合同中让利。

　　只是合同框架不都已经定好了吗？难道对方对条件不满意？

　　谢辞正在思忖时，会议室门再度推开，王特助带着笑意走了进来：“谢工，我们老板有请。”

　　谢辞点了点头。

　　他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上的电脑和笔记本，动作从容，脑子却转得飞快。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种预案，以求能精准涵盖接下来所有的对话场景。如果对方真是要修改合同条款的话，那他只能请徐总来跟对方谈了。

　　谢辞站起身，跟上王特助的脚步。他原本以为要走好久，结果转眼就到了。原来总裁办公室，竟在会客室隔壁。

　　谢辞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王特助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谢辞引了进去，随后他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总裁办公室的装修风格与会客室大致相同，冷色调，中央摆着几组真皮沙发，线条简约，质感很好。角落同样立着一面巨大的格栅屏风。

　　谢辞抬眸望向办公桌。

　　那人背对着门坐着，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右手指尖叩击着桌面，一下、一下，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谢辞心下觉得背影轮廓有些眼熟，但也没深想。

　　谢辞上前一步，平稳地开口：“您好，我是翰辰科技研发工程师谢辞，来对接HeartSense项目技术卡点。”

　　“哦？”一道声音传过来，低沉、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玩味。

　　话音未落，椅子慢慢转了过来。

　　待看清那人脸的刹那——

　　谢辞骤然僵在了原地，手不自觉地开始收拢。

　　纪琛？

　　“看见我，你很意外？”纪琛双手抱胸，眼睛死死盯着谢辞，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他的目光像两道无形的绳索，将谢辞牢牢地捆在原地。

　　谢辞的脑子刚刚还在高速运转着——

　　怎么开口谈合同的事，怎么推进技术卡点，怎么不卑不亢的在对方老板面前完成这个谈判。所有的思路、话术、应对策略，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会儿看到纪琛，脑子像被塞入了一团乱麻，越想理清越理不清，脑子逐渐乱成了一锅粥。

　　谢辞定了定心神，抬眸，迎上纪琛的视线，声线尽量保持平稳，不露出一丝破绽：“一般。”

　　室内安静了一瞬。

　　纪琛挑了挑眉，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道视线灼热逼人，让谢辞心底生出想要逃离的冲动。

　　可他还没忘记今日来的目的，他在心里深呼吸，重新理清思绪：“关于HeartSense的技术问题，纪总有什么想要了解的？”

　　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谢辞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纪琛慢悠悠地开口：“纪总？现在又是纪总了？”

　　他顿了两秒，继续道：“下班了，不谈工作。至于合作的事，明天我会带上技术总监、财务、法务去你们公司详谈的。”

　　谢辞手心默默攥紧。

　　刻意将他困在这里苦等，等到碰面，又借口搁置工作。对方分明是借着公事的由头宣泄私愤。

　　难道这也是报复的一种吗？

　　片刻沉默后，他沉声道：“既然纪总已有安排，我今天就不打扰了。”

　　纪琛从座椅起身，绕过办公桌，靠坐在桌沿上，姿态慵懒：“我送你。”

　　谢辞的动作顿了一瞬，脱口而出：“不必！”

　　话音落下，谢辞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半秒犹豫。

　　突然，一道身影像一阵风掠过，他的手臂被人一把抓住了。

　　谢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他手臂的手，抬眼望向纪琛。

　　纪琛稍稍错开视线，语气故作随意：“你最后是从灵智办公楼走出去的，你要是丢了，警察不得找我。”

　　谢辞语气冷淡：“警察没你想的那么闲。”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清晰地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合作方看待了，那他也没必要再虚以委蛇。

　　谢辞快步走出灵智大厦，他刚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手上一空。

　　手机被人抢先一步夺走了。

　　谢辞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到他旁边的纪琛。

　　路灯照在那人身上，勾勒出那张带着几分得逞笑意的脸。谢辞眉心微微一蹙，面上浮起一丝愠色。

　　他伸手去拿手机，纪琛手臂一扬，轻飘飘地躲开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送你回家。”

　　“我也说过了。”谢辞盯着他，“不、必！”

　　纪琛挑眉，笑意带着几分狡黠：“作为将来的合作方，我有义务尽地主之谊。”

　　谢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当众持续拉扯只会徒增麻烦，也不愿继续陷入无意义的纠缠。同时心里也生出一丝念头，不妨借着这段路程，看清纪琛到底想做什么。

　　“那就有劳纪总。”

　　纪琛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松口。

　　短暂错愕后，他把手机递还给谢辞，朝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宾利抬了抬下巴：“走吧，车在那边。”

　　谢辞跟着坐上副驾。

　　一路上，谢辞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路灯一盏接一盏的滑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思绪很乱，像被风吹散的线团，理不出头绪。

　　他记得从前，纪琛的梦想是继承妈妈遗志成为医生，极度排斥从商。可时隔五年，他不仅踏足商界，还独自创立灵智，创造出这种规模的企业。

　　这些年……他到底怎么过来的？直到此刻，谢辞才敢想这个问题。

　　“你为何……从商了？”

　　话刚出口，谢辞自己都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时，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车厢里。

　　车子顿时陷入死寂。

　　引擎的低鸣声还在，窗外的风声还在，远处偶尔传来的喧嚣声也还在，可谢辞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手也悄悄地攥紧了安全带。

　　一阵紧张从脚底窜上来，爬满后背。

　　车厢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谢辞以为纪琛不会回答了的时候——

　　纪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有些遥远，又有些低哑：“因为有想护着的人。”

　　谢辞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向纪琛的侧脸。

　　纪琛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侧脸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可此刻纪琛的眼底正盛着一种谢辞从未见过的情绪，沉甸甸的，带着某种他不确定是否看错了的东西。

　　他的心尖猛地一颤，随后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慌忙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