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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下一个人 ...

  •   钟楼里的血腥味散得很慢。
      无菌盘还摆在木箱上。盘底那团东西,被药液泡过之后已经塌了下去,缩成两截,灰扑扑的,边缘卷着。远看像烂根,近看又能看出一点不属于植物的东西。没人去碰。不是害怕,是单纯觉得脏。
      顾临靠着石墙站了一会儿,才把胸口那阵发空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钟楼门重新打开,外面的风一下灌进来,把那股黏腻的腥甜味吹散了些。可顾临很清楚,让人喘不过气的,从来不是味道。
      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Elena只是第一个。
      既然酒庄已经能顺着人养出“根”,那镇子里绝不会只有她一个“壳”。区别只是,有的人已经鼓出来了,有的人还藏在更深的地方,看不见。
      裴肃站在门口,听完顾临的判断,没再追问。他一向这样,事情走到这一步,讨论“会不会”已经没意义,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怎么把人筛出来。
      “许联络官。”他下楼第一句就叫人。
      许联络官从教堂那边一路跑过来,气还没喘匀,手里的记录本翻得卷了边:“情况更糟了。镇务署那边又倒了三个,一个一直吐,一个开始发热,还有一个……不说话,就盯着酒庄方向看。”
      顾临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发作得比他预想的快。
      地下第一波封印之后,这些人就像突然被掐断了喂养。表面是虚弱、烦躁、吃不下东西。往深里说,是身体里那些被养出来的结构在失衡。一旦开始,就收不住。
      “把名单给我。”顾临说。
      许联络官愣了一下,立刻把本子递过去。
      顾临翻得很快,只看今天能对得上身份的人:酒庄账房、旧工、守席者、送货的车夫、教堂帮工、镇务署的老文书,还有几户从虫灾前就住在这儿的老人。
      地方不大,人却缠得很深。
      越看越清楚,这不是随机。真正和地下那东西绑在一起的,几乎都是从那场饥荒里活下来的,或者接了他们那一套旧规矩的人。
      和污染物最久的那批人,现在最危险。
      顾临合上本子,抬头看裴肃:“先筛三类。第一,常年下酒窖的。第二,守过席的。第三,虫年那批幸存者里,有旧病旧伤,或者长期吃不下正常食物的。”
      许联络官脸都绷紧了:“那得有一大半人。”
      “那就从一大半里筛。”顾临语气很平,“你要嫌麻烦,就等下一个Elena自己跳出来。”
      许联络官被堵得说不出话,点头就走。
      裴肃接得很快:“教堂、镇务署、仓房三边分开。先按症状,再按经历过一遍。进过酒庄核心区、守过席、虫年后身体变过的,全单独拉出来。”
      “明白。”
      人跑远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地下跟一团会吃人的东西拼命。现在天一亮,刀还没放下,人却已经在地面排队,等着被挑出来,看自己还算不算“人”。
      这事本身就够冷。
      钟楼外的院子已经被清出一块空地。长桌、隔离带、折叠椅,一样样摆开,像个临时义诊点。
      只不过这回看的不是病,是人身体里有没有长东西。
      周策从酒庄那边回来,刀还没擦,脸色很难看。
      “前院暂时压住了。葡萄架底下剁了两个,廊下那几个守席的也全绑了。”他说,“但不对劲。味道没散,反而更重了。”
      “能撑多久?”
      “看它还能找到多少新壳。”顾临回道。
      周策脸一下更黑。
      他最烦这种。地下那种东西,砍了就完了。现在却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温岚从教堂过来,手里一叠刚登记的纸,语气比平时更冷:“教堂分出来了。老人二十三,孩子十七。症状重的九个。最明显的都是虫年那批老人,还有两个,是酒庄旧工家里的人。”
      顾临接过名单,看得很快。
      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是早就埋在过往的生活里。
      顾临把名单放回桌上:“从教堂开始。”
      裴肃看他一眼:“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顾临说,“现在不是我选时间,是它在选。”
      裴肃没再说什么,只把水壶塞过去。
      顾临喝了两口,转身进教堂。
      里面安静得多。
      长椅挪开,地上铺了毯子。老人和孩子分开坐着。有人低声哭,有人发呆,还有人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
      最麻烦的,就是那种不动的。
      顾临一进门,先看那几张脸,心里就有数。
      越被磨过的,越安静。
      安静得不像活人。
      祭坛旁坐着个很瘦的老太太,白发,手里攥着一串旧木珠。眼睛浑,却很定,直直看着顾临。
      顾临停在她面前。
      “吃不下正常东西多久了?”
      老太太没急着答,先慢慢转了一圈珠子:“差不多……十年。”
      教堂里一下更静。
      十年这个数太长了。
      顾临继续问:“平时吃什么?”
      “喝汤。酒庄送的。”她说,“后来没汤了,就红胶。再后来,什么都得拌一点,不然咽不下。”
      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
      顾临看了她一会儿:“你做梦吗?”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做。”
      “梦见什么?”
      她抬头看向祭坛,停了几秒:“梦见钟响,梦见开门,梦见有人叫我坐回去。”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猛地一抖,脸一下白了:“我……我也梦见过。”
      顾临转头看她。
      女人慌了一下,抱紧孩子:“我没去过酒窖……真的没有。但我会梦见桌子,杯子,还有人说,该轮到我了。”
      顾临心口往下一沉。
      对上了。
      这污染不只在身体里传,也会顺着接触、饮食、关系,一点点往人脑子里渗。
      不需要见过,也能被种进去。
      裴肃站在旁边,脸已经冷透。
      这地方,比他们想的更深。
      不是酒庄在养怪物,是怪物借着酒庄,把整座镇子养成了巢。
      顾临没再停。他得先分人。
      老太太这种,是重度依赖,但还没完全异化。抱孩子的女人,还有反应,还算在人这边。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不哭不闹,只是一直很稳的。
      他又看了几个人。
      越看,越沉。
      二十三个老人里,至少七个不对劲。不是都在变,但都已经太顺了。再拖下去,迟早变壳。
      顾临站直:“这边七个,单独带去侧室。别混着。”
      裴肃点头,立刻让人动。
      周策站在门口,看着低声骂了一句。
      没人接话。
      因为都看见了。
      说话的停顿,眼神发空的那一下,连转头的角度,都在一点点变得一样。
      顾临从教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升高。
      光很亮,镇子像被摊开了。
      可真正的问题,都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在台阶下停了一下。
      镇务署那边,有几个人被单独带出来,站在院子里等。顾临看过去,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又慢慢移到他旁边的小女孩。
      七八岁,蓝裙子,抱着一只布偶兔子。
      很普通。
      只是太白了。
      白得没有血色。
      她抱兔子的手也太紧,像在护着什么。
      顾临盯着她,心里微微一紧。
      不是直觉。
      是她太安静。
      孩子不该这么安静。
      他脚步一转,直接走过去。
      裴肃跟上。
      小女孩听见动静,慢慢抬头。眼睛很黑,黑得发亮。
      她看了顾临一会儿,小声问:
      “你们把门关上了,是吗?”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已经知道。
      下一拨麻烦,很可能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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