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剥离 ...
-
钟楼的门一关,外面的声音立刻远了一层。
风声还在,酒庄那边断断续续的喊声也还在,可都被石墙挡在了外头。里面只剩下很冷的空气,旧石头返上来的潮意,还有女人压不住的喘息声。她一被放到长椅上,腰就猛地弯了下去,手死死按住腹部,指节白得发青。
那一下不是她自己想缩。
是里面那团东西在顶。
顾临没再耽误,直接走过去,蹲到她面前。
“你的名字。”
女人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乱得厉害,隔了两秒才挤出一句:“Elena。”
“好,Elena。”顾临看着她,“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Elena盯着他,脸白得几乎透光,还是点了头。
裴肃已经把医疗箱拎过来了。
箱子一打开,金属搭扣撞出一声脆响,里头东西码得很整齐。止血钳、一次性手术刀、封口贴、抑制针、吸附棉、缝合包,连小号无菌盘都卡在最上层。秦季腿上还带着伤,动作却没慢,直接又套了一层手套,低头开始摆器械。温岚站到一边,把照明灯调亮,白光一下打下来,Elena腹部那块鼓起看得更清楚了。
这当然不是正常的怀孕。
鼓起的位置偏左,形状也不圆,时不时会有一截东西从里面狠狠顶一下,像在试方向。布料被顶得绷紧,下面一小片皮肤已经被撑得发亮,甚至隐隐透出一点灰白色的纹路。
裴肃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位置有点危险。”
顾临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精神场先一步沉了下去。
这一回是很细地落进Elena身体里,顺着她的呼吸和心跳一点点往下找。那种感觉很不好受。顾临能清楚地“碰”到她体内那团东西正死死扒在旧伤附近,已经长出了一圈细小的根须,扎得不深,却特别碎,像一把泡胀了的草籽,顺着血□□隙往外钻。
他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左下腹,这里有旧伤,旧伤边缘。先打抑制针,再开口。不能太大。”
秦季立刻把针剂递过去。
顾临接了,低头给Elena推针。药液进去的瞬间,Elena全身猛地绷了一下,牙关都咬紧了。那团东西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原本还只是偶尔顶一下,这会儿突然剧烈地动起来,像被什么刺到了,开始在她身体里乱窜。
Elena脸色刷地一白,手又本能地去捂肚子。
顾临一把扣住她手腕,声音一下沉了:“别碰。”
Elena被他这一下喝得一激灵,眼底那点快散掉的神先收回来一点。裴肃已经站到她身侧,一手按住她肩背,一手按住她另一只手,力道不重,却把人稳稳钉在了长椅上。
“忍一下。”裴肃说,“一乱,它会钻得更深。”
Elena喘得厉害,眼眶都红了,最后还是点头。
顾临抬眼看裴肃:“我给位置,你下刀。”
裴肃“嗯”了一声,手术刀已经拆了包装。
灯光下,刀锋冷得发亮。
顾临的精神场一直贴着Elena的腹部,盯着那团东西的每一点动静。他盯得很紧,像稍微松一丝,那玩意儿就会顺着她体内那些早就被同化过的地方滑走。
“这里。”顾临点了一下位置。
裴肃没有犹豫,刀尖压下去,沿着那一小片最薄的位置划开一道短口。
Elena整个人狠狠一抖,喉咙里一下挤出一声闷哼。切口刚开,血就涌了出来,可那血不纯,里面夹着一层发黏的暗红液体,落在吸附棉上时会慢半拍地往里渗,像比正常血更稠一点。
秦季脸色都难看了:“已经混进去了。”
顾临没接话,只盯着那道口子。
里面那团东西果然急了。切口一开,它先是猛地往里缩,随即又像突然闻见外头的路一样,狠狠朝上拱了一下。切口边缘那层血肉被它顶得微微鼓起,底下甚至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影。
“钳子。”顾临说。
裴肃抬手接过止血钳,沿着切口慢慢探进去。
动作很稳,也很轻,没有急着去夹。因为这东西现在最怕受惊,一惊就会乱窜。裴肃顺着顾临精神场给出来的位置一点点往里找,才刚碰到它,那团东西就在里面狠狠抽了一下。
Elena当场弓起身,脸色白得发青,连额角的筋都绷出来了。
“按住她!”顾临立刻开口。
裴肃另一只手直接压住她肩背,把人牢牢按回去。温岚也上前半步,帮着固定她腿,防着她疼急了乱蹬。Elena眼泪已经出来了,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得太散。顾临看见她这样,声音反而更稳:“Elena,看着我。”
Elena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硬生生聚回来。
“别管里面那东西。”顾临说,“你得活下去,你只管自己。”
这话听着不温柔,甚至有点硬。
可Elena偏偏听进去了。她盯着顾临,呼吸还是乱,却没再顺着本能去护肚子。顾临要的就是这一点。“夹住了。”裴肃忽然说。
顾临眼神一沉:“别拉,先往外带一点。”
裴肃顺着那股劲,把钳子慢慢往上提了半寸。
那半寸刚动,切口里就跟着冒出一截东西来。
不长,深红发黑,表面包着一层很薄的膜,底下全是细密的灰白色丝,正在一抖一抖地颤。那东西一露头,整个钟楼里的气味立刻变了,甜腥味一下子冲上来,像一只捂了太久的烂果子终于裂了口。
周策站在一边,脸色当场就臭了:“这玩意儿还真在她肚子里安窝了。”
“别废话。”秦季把无菌盘往前一送,眼睛死死盯着那团东西,“等它离体。”
可那东西没打算老老实实出来。
它刚露了一截,立刻就开始往回缩。那些灰白色的细根死死挂在切口里面,一边往后退,一边还想顺着钳子往裴肃手上贴。它活得特别明显,根本不像一团死肉,更像某种离了巢还想找地方重新扎进去的活物。
顾临背后的乌鸦影子在这一刻忽然压低了头。
那股冷意一下沉下来。
不是往外散,而是直直照在那团东西上。那东西明显僵了一下,连往回缩的幅度都乱了半拍。
顾临立刻抓住机会:“现在,拉。”
裴肃手上骤然发力。
Elena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弓,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头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先是一口暗红黏液,接着里头带出了很多很细的灰白丝状物,像泡烂了的神经,一团团挂在铁桶边缘,还在轻轻抽。
但根还没全出来。
顾临眼神发冷:“它还有一截扎在里面。”
裴肃没说话,手上的钳子一寸都没松。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松手。只要一松,那东西会立刻缩回去,前面这一场全白做。可不松,Elena体内那一点根就得硬往外扯。两边都是硬碰硬,谁都不好受。
Elena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急喘。额前的头发全被汗粘住,唇上都被自己咬出了血。顾临看了她两秒,突然伸手按上她眉心。
精神场顺着那一下触碰直接落进去。
不是安抚她的痛,而是把她和那团东西之间那点本能上的“护”狠狠干断。只要那层本能还在,她身体就会下意识替那团东西让路。
Elena猛地一颤,随即整个人像被冷水兜头浇透,原本那点已经快散掉的神一下被拽回来。就是这一瞬,裴肃手上再次往外一带。
这回,整团东西终于被扯了出来。
它离体的样子很难看。
不是一整团滑出来的,更像从人身体里硬生生拖出来的一小截活根。前面粗,后面细,根部还挂着好几条半断不断的灰白色丝,离开血肉以后还在疯狂扭动。裴肃一把把它甩进无菌盘,那东西落进去居然还往边缘弹了一下,像真的想再找个地方钻进去。
“就是现在!”顾临声音一下冷了。
周策早等着了,刀光一闪,直接劈了下去。
那一下很准,正好把那团东西从中间斩开。东西一断,还在动。秦季抬手就把整支抑制剂倒进盘里,灰白色的泡立刻翻起来,把那两截东西整个裹住,腐蚀声又细又密,听得人牙根发麻。
直到盘里那两截东西终于慢慢不动了,钟楼里才真正静下来。
谁都没先说话。
Elena已经瘫下去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切口那边还在往外渗血,但颜色已经干净多了,没再夹那种暗红黏液。顾临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按住伤口边缘,声音虽然低,终于没那么绷:“根出来了。”
温岚听到这句,肩膀都跟着松了半寸。
秦季立刻拿吸附棉压上去,又把止血贴递给裴肃。裴肃手上全是血和药液的混合物,脸色却没什么变化,接过东西就开始处理切口。动作还是稳,像刚才那一场差点掏空人的拉扯在他手里也不过是件必须做完的事。
顾临站起来时,眼前微微黑了一下。
裴肃抬眼就看见了:“顾临。”
顾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让自己真晃出来:“我没事。”
“你现在这脸色不像没事。”
“你刚才拿钳子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顾临回了他一句,声音发虚,嘴上倒还没松。
周策在旁边听得想乐,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出来不太像话,最后只干巴巴地咳了一声:“都别撑面子了,赶紧看看她后面能不能恢复正常。”
这句倒把人都拽回正事上了。
顾临重新蹲下去,看了看Elena的瞳孔、呼吸和切口周围的颜色,过了几秒才说:“暂时稳住了。后面得盯着,今晚不能离人。她身体里那些被喂过的地方不会一下恢复,先看会不会再起反应。”
Elena勉强睁开眼,眼底全是虚脱后的空茫。她盯着顾临看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问:“出来了?”
顾临点头:“出来了。”
Elena整个人都松了。
她眼睛一闭,彻底昏过去了。
“她只是脱力。”顾临说,“抬到角落,别再碰伤口。”
两个士兵立刻过来,小心把人抬走。钟楼中间总算空出来一点,只剩那只无菌盘还放在木箱上,里面那团被砍开的东西泡在灰白色药液里,已经不动了,可看着还是膈应。
周策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死紧:“这东西真是从她体内长出来的?”
“不是长出来的。”顾临说,“是顺着她身体里已经被污染的地方扎进去,再借她往外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一点。
“这就说明,洛榭谷里不会只有这一个。”
钟楼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话谁都明白,可真从顾临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心口发沉。一个Elena还好处理,真要是镇上别的人身体里也藏着这种新根,那后面就不是封一个酒庄能解决的事了。
裴肃把带血的手套扯下来,扔进废物袋里,抬头看向顾临:“接下来怎么查?”
顾临沉默了两秒,脑子里已经把今天接触过的人飞快过了一遍。
抱孩子的女人、面包店男人、守席者、那批从饥荒里活到现在的老人、常年往酒庄送东西的工人、镇务署和教堂里那些看起来“正常”的人……
顾临抬起眼,慢慢说:“先筛三批。长期下过窖的,还有身体本来就有旧伤、旧病的人。被喂得越久,受到的污染越厉害,越容易被它借去长根。”
裴肃点头,转身就去下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