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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新的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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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在走廊里炸开,闷得人耳膜一震。
那面墙先裂出一道细缝,紧接着,整片墙皮往里塌了一下。不是石灰脱落,更像一层被泡软的壳突然被打穿,里面那团湿滑的东西吃痛往后一缩,连带着整面墙都跟着抽了一下。
顾临眼神一沉。
他刚才没有看错,这面墙后头果然另有东西。
墙后不是普通空腔。
这里有一条夹缝。
那条夹缝里塞满了还没长成形的血肉。枪打进去以后,里面的东西立刻露了出来。发灰的木筋、半透明的薄膜、湿红的软肉,还有一层层糊在外面的旧墙皮,全都拧在一起,像有人把整座酒庄的里层剥开了,刮腻子一样用一层层的肉重新抹回去。
那只从门后伸出来的手还停在原地。
手指微微蜷着,就那么指着旁边裂开的墙,执着地一定要他们往这里看。
裴肃没有立刻上前。
他枪口稳稳对着那道裂口,低声问顾临:“你觉得这是人,还是那东西故意把我们往这边带?”
顾临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声音很低。
“这只手还有精神波动,但墙后那条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满。
因为洛榭谷本来就是半真半假。镇上的人早就和地下那团东西缠在一起了,谁还是完整的人,谁已经变成了巢穴的一部分,根本不是一眼就能断清的事。
可那只手的动作,它没有催他们进门,它指的是这面墙。墙后一定有它真正想让人看见的部分。
裴肃盯着那面墙,抬手又补了一枪。
这一枪的子弹擦着裂口边缘过去,硬是把那层还挂着的墙皮又扯掉了大半。碎屑和湿红色的黏液一起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地上。那股气味也跟着一下冲了出来,发酵味、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块,闷得人胸口都发堵。
墙后那条缝,这下彻底露出来了。
顾临看清里面的那一瞬,后背猛地起了一层冷意。
那是一条活着的夹层。
两侧是半塌的砖石和被血肉顶开以后重新粘住的木板,中间那层湿红色的组织正一鼓一收,缓慢蠕动。它没有地下供养核那种已经长完整的器官感,反而更让人不舒服。它还没有长好,却已经在试着给自己撑出一条新的路。它顺着酒庄的墙体往上钻,钻到哪里,就往哪里生肉,时间一久,居然真在墙后挤出了一条能让人勉强通过的缝。
裴肃看着那条缝,声音沉下去。
“这东西是想把整座酒庄都换成它自己的血肉?”
“不是换壳。”顾临说,“它是在换根。”
裴肃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临站着没动,目光却一直钉着那条夹缝深处,声音也一点点往下沉。
“地下那颗供养核的旧结构已经乱了。但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会只靠一个核心活着。哪里有它想要的食物,它就往哪里接着长。前院那些污染物是在拖时间,地底那团东西也是在拖时间。”
这句话刚落,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息。
那口气压得太久了,到现在终于漏出来一丝。
裴肃枪口一偏,立刻对准那边。
“出来。”
门后静了两秒。
随后,一个人慢慢从暗处挪了出来。
是个女人。
年纪不大,最多三十出头,头发散了一半,衣服上沾着灰,也沾着深红的污迹,裙摆湿透了。她站得很勉强,一只手死死扶着门框,指关节绷得发白,像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那只手上。
最先让人不舒服的,不是她的脸。
是她的肚子。
她的腹部明显鼓着。
不是孕妇那种自然的圆,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顶的撑。薄薄一层布料被绷紧了,底下甚至能看见一点轻微的起伏,像有什么活物正在里面翻身。
顾临眼底猛地一缩。
“别过去。”顾临开口。
裴肃本来也没打算往前靠。
这种场面,谁靠近,谁找死。他盯着那个女人,声音很冷。
“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脸色灰白,嘴唇却异常地红,红得不太正常,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过。她看着裴肃,眼神有点散,像神志一直在往下掉,现在只是勉强捞回来一点。
“我……我是记账的。”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酒庄旧账……一直都是我记。”
顾临没有出声,目光始终落在她肚子上。
女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慢慢抬手按上去,掌心在那块绷紧的地方轻轻压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护着肚子,倒更像是在安抚里面什么东西。下一秒,那块鼓起的位置居然真的缓了一点,像里面那团东西暂时被她摸住了。
这一幕,让顾临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更重了。
“刚才是你在给我们指路。”顾临看着她,“为什么?”
女人站在原地,眼神颤了一下。
“因为门里是假的。”她低声说,“那扇门后面只有旧酒桶和碎布。祂早就不在下面了。”
裴肃和顾临对视了一眼。
这一点,和他们刚才看见的情况完全对上了。
地下那套东西已经成了旧巢。真正新的生长点,已经顺着酒庄往上爬。前院那一场乱,本来就是在替这里争时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裴肃问。
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脸上的皮都像被扯紧了。
“早就知道了。”她话音刚落,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忽然抖了起来,整个人也跟着往下一矮。她在和身体里的另一个东西较劲,力气已经快撑到头了,只要稍微一松,那边就会立刻往外顶。
果然,下一秒,她腹部那团东西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记实打实的挣扎。
它猛地往左侧一顶。
女人脸色瞬间白了下去,牙关咬得死紧,额角一下冒出了冷汗,连腰都弯下去一截。她的手死死扣着门框,指甲都陷进了木头里,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那一声刚出来,走廊里的气味就跟着变了。甜腥味一下更重,像她体内那团东西被什么刺激到了,正急着往外找出口。
顾临心口一沉,声音也冷下来。
“那不是孩子吧。”
酒庄那团污染物不只会吃人,还会借着活人的身体把新的根一点点养出来。祂根本没打算老实死掉。早就把一部分东西塞进了身体里,等顺着活人把新的核心带出去。也许不止这个女人,但眼前只要这个女人还活着,只要她体内那团东西能顺着她爬出去,就还有下一个洛榭谷。
“你出来之前,里面还有谁?”裴肃问得很快。
女人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对她来说都已经很吃力了。
“没有了……账房的人早就没了……只剩我。”
这一次,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笑了一下。那点笑意里全是发苦的气。
“因为我也是从饥荒活下来的。”她说,“外来的新镇民不一样。”
顾临一下就听明白了。
显然,这个女人现在这样子,已经不能算正常人了。
她看着还是一个人类的躯体,但里面却已经成了一个新的培养皿。
裴肃看着她,问得很直接。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跑?”
女人抬起头看着裴肃,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疲惫。
“我能跑到哪儿去?”她声音轻得发飘,“它在我身体里。”
这句话一落,走廊里的空气都冷下去几分。
顾临心里很清楚,不能再等了。
这个女人现在还能勉强压住,是因为她还有神志,也还在硬撑。可这种硬撑撑不了多久。刚才那一下,已经很接近失控了。
可顾临也知道,不能贸然动手。
她肚子里的东西现在和她连得太深了。硬切,硬打,最先死的只会是她。
“顾临。”裴肃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
这两个字里没有废话,只有一句意思。
你来判断,该怎么处理。
顾临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着那个女人,脑子转得很快。现在这团新的东西还在长,它更多靠的是“借人托着”。它还没真正长稳,这也是它为什么没有直接扑出来,而是躲在女人身体里,一边长,一边等时机。
只要这一点判断没错,那就说明,它现在最怕的是失去依附。
顾临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有了数。
“得先想办法把她和里面那团东西分开。”顾临说。
裴肃眉心轻轻一动。
“你能做得到?”
“有机会。”顾临看着那个女人,“但必须快。再晚一点,它在里面扎得更稳,我也没法把它完整地拽出来。”
女人听见“完整”两个字,眼睛很轻地抖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已经算不上正常人。可人只要还清醒一点,还是会本能地想活,哪怕只是活下来,不变成那团东西的一部分,也好。
“你想活吗?”顾临忽然问她。
女人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直得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她才慢慢点头,眼圈红了,却没有掉眼泪。
“我想。”她说。
“那你就照我说的做。”顾临说完,转头看向裴肃,“后面那条夹缝,现在就封。不能让它退回去。她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这里墙里、地板下、空气里,全是那团东西的气味,它会顺着这些东西继续往她身上贴。必须把她带出去,带到没有血肉结构的地方去。”
裴肃一下就明白了。
“教堂钟楼。”
顾临点头。
钟楼高,空,石头多,木头和潮气都少,也远离酒窖和酒庄内部那些已经被污染的结构。最要紧的是,那地方“空”,不会给这团东西继续扎根的条件。
裴肃转身就下命令。
士兵立刻往里顶,工兵直接冲过去封那条夹缝。
女人却在这时猛地弯下腰。
她腹部那团东西又是一阵剧烈翻动,像是察觉到他们要把它从原本的巢里搬走了,瞬间就急了。她喉咙里呛出一声很低的咳,嘴角一下溢出暗红色的液体。
顾临眼神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精神场迅速收拢,把女人整个人先稳住,不让她体内那团东西借着她这一下失控,直接冲破出来。
“看着我。”顾临说。
女人抬眼看向他,眼神已经开始发散,显然是痛得快认不清人了。
顾临声音压得很低,也很稳,“不要管他,集中精力,你不是它的壳,我们正在救你,坚持住。”
这几句话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强硬。
可正因为够硬,反而管用。
女人死死盯着顾临,眼神一点点重新聚起来。她脸色白得没有血色,额角的汗顺着往下滑,手却慢慢从肚子上挪开了。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本能地去尝试安抚里面那团东西。
顾临要的,就是这个。
她只要不再顺着本能去哄它,那东西往外长的力就会少一分。
“走。”裴肃已经回来了,目光从女人身上落到顾临脸上,“她现在能不能动?”
“不能让她自己走。”顾临说。
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
她现在不是走不了,是不能把仅剩那点力气全耗在走路上。
裴肃没犹豫,直接上前一步,把人从门边架了起来。
女人明显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挣。可她现在这点力气,在裴肃手底下根本不够看。更何况她也确实没多少多余的劲了。她只是绷了一下,就被裴肃稳稳托住了。裴肃一只手架住她肩背,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女人脸色更白,却到底没再挣扎。
顾临跟在旁边,精神场一直贴着她走,压制着她身体里那团东西,防着它趁乱往外钻。
他们顺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后面那些工兵已经把那条夹缝封了一半。药剂、泡沫、封堵板一起压上去,动作又急又狠,像封的根本不是墙,而是一条正在往外长牙的喉咙。墙后那团东西显然不甘心,被封的时候还在动,墙皮一鼓一鼓,仿佛下一秒就要重新裂开。
顾临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很清楚。
这还不是彻底解决。
这只是先把它的一条后路截断,免得它顺着酒庄再长第二条、第三条“根”。
他们刚走出走廊,前院那边的动静就更乱了。
人群又闹起来了,先前那些在外围游走的低位异象开始往这边扑。它们像是察觉到这里真的有东西要被带走了,一下全急了,动作明显比刚才更疯。周策和秦季那边已经狠狠干成一团。周策一刀削掉一只扑上来的异象半边脸,嘴里还在骂:
“我他妈就知道你们一直憋着坏!”
秦季腿上还有伤,站得却一点都不虚,抬手就是一枪药剂喷过去。灰白色药液直接浇了那东西满头。那玩意儿当场怪叫一声往后滚,四肢乱刨,活像一条饿疯了又被滚水浇头的狗。
温岚刚把一拨差点又朝酒窖口冲过去的人拦下来,一转头看见裴肃架着个女人出来,脸色立刻变了。
“她也是?”
“她不是普通感染。”顾临说得很短,“她体内正在养新的根。钟楼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温岚立刻接话。
顾临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一行人迅速穿过前院,往教堂方向赶。
风从空地上吹过去,葡萄架上那些暗红索条在日光底下看得更清楚了。那根本不是藤。那些东西往木头里钻,也往木头外探,整座酒庄已经被它从里到外一点点换了血。
顾临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点不对。
那感觉不是来自身边这个女人,也不是来自酒庄,而是更远一点的地方。像有谁隔着镇子的墙、屋顶和巷子,很轻地呼吸了一下。
顾临抬起眼,望向镇子更深处。
教堂钟楼后面,镇务署再过去,那里还有一片旧民居。屋顶挨着屋顶,巷子很窄,光照不进去,底下常年阴着。表面看着很普通,可顾临心里那股发冷的感觉却一下重了。
不止一个。
洛榭谷里,不止这个女人身体里养了东西。
顾临的脸色一下变了。
裴肃立刻察觉到了。
“怎么了?”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旧民居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洛榭谷比我们原先想的麻烦得多。它留的,不止一个后手。”
裴肃一下就听懂了,眼神也沉了下去。
这就意味着,酒庄不是唯一的病灶。镇子本身,也已经开始长新的东西了。
而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是先把手上的这个女人送到钟楼,先截断这一条线。至于别处,那已经不是一口气能处理完的了。
风吹过钟楼上方那只铜铃,铃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薄的响。
顾临听见这一声,忽然想起神父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别带着饥饿进去,它会听见。”
可现在看来,洛榭谷已经不只是会“听见”了。
洛榭谷已经开始在人身上长耳朵,长喉咙,长胃,开始一点一点把整座镇子都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