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静默》玥如如如如如如

45、第 45 章 再次进庄

　　酒庄前院已经彻底乱了。
　　地面一鼓一陷，地下显然有埋着什么活物，正在很慢地呼吸。石板缝里的湿红色膜一层层往上浸染，踩上去脚底会有一点发黏的回弹。葡萄架那边更明显，原本缠在木架上的藤蔓已经看不出植物的样子，细长的暗红索条贴着架子往上爬，可以看作血管，也像蠕动的肠道。那些半透明的膜囊垂在架间，被夜风一吹，会轻轻晃两下，里面那团深色液体也跟着一颤，看着像随时会破。
　　周策正带着两个人把廊下那几只四肢着地的东西往外驱赶。
　　这玩意儿看着还保留着一点人形，头颅却压得很低，腹部几乎贴地，四肢扭曲得不像正常人的关节。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们的嘴，一直在动，一张一合，像嘴里嚼着什么，偏偏又什么都没有。它们不敢冲向那排捧杯的守席者，只围着外沿打转，一旦有人动作离开了范围，就会立刻往上扑，眼珠子都发亮。
　　周策一刀劈开最前面那只的肩背，刀下去的时候，那东西居然还往前窜了半步，眼前的血肉使他们无视了受伤的疼痛。深红色的液体一下溅出来，糊了周策半边袖子。
　　“没完了是吧？”周策脸都黑了，反手又是一刀，“一个个都跟疯狗似的。”
　　“它们本来就是饿犬。”秦季在另一头接了一句。
　　他腿上还有伤，动作却一点不含糊，手里的喷枪一抬，药剂直接浇在那几只低位异象的背上。灰白色的泡立刻翻起来，那东西吃痛，整个身子猛地一缩，动作顿时乱了套。
　　顾临没往他们那边看太久。
　　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酒庄廊下那排人身上。
　　他们坐得太稳了。
　　旁边都打成这样了，杯子碎了一个，守席者里左二那只手腕都被裴肃一枪打得折了过去，可剩下几人还是端端正正坐着，脊背直，杯子稳，目光也稳，像这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
　　显然异象会扑、会围、会本能地找肉。可这一排不一样，但这群坐在桌上的不一样，他们代表饥荒时期分食的秩序。
　　裴肃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站在顾临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枪口一直压着廊下那排人，低声问：“哪个最关键？”
　　顾临没立刻答。
　　他的瞳色已经在慢慢往精神体的颜色接近，眼底那层冷意比平时更深，有只乌鸦的影子正从他眼睛里一点点抬起来。夜里的洛榭谷翻了面以后，他看见的东西已经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
　　守席者看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实际上彼此之间连着很细的一层东西。
　　是气味和污染物混出来的勾连。左二手中的杯子被打掉以后，那层勾连明显散了一角，廊下那几只低位异象立刻就乱了步子。可还不够。因为左一和最中间那两个还在，它们仍旧稳稳压着整个前院。
　　“中间那个。”顾临终于开口，“不是坐正中的那个，是他右手边那个。”
　　裴肃不再多问，抬手就是一枪。
　　这一枪没有打杯子，也没照着脑袋去，直接打在那名守席者的耳侧。子弹带着风过去，那东西头一偏，半边脸皮竟被硬生生掀开一层。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正常人的血肉，而是一层发白发灰、泡得太久的筋膜，湿黏黏地贴在骨头上。
　　与此同时，院子右侧那一片刚刚还贴着墙往前拱的低位异象，动作突然一起乱了。
　　有一只直接扑空，撞上石阶，脑袋都偏了。
　　“成了。”周策眼睛一亮，立刻吼，“先打带头的！”
　　顾临却没顺着这口气往下追，反而心一下沉得更厉害。
　　不对。
　　钟还在响。
　　教堂那边的动静还没停，镇务署那头也没安静下来。最重要的是，顾临一直觉得，酒庄前院这些守席者也好，四肢着地的空腹者也好，都只是表面上长出来的东西，都还是巢穴最外层的结构。
　　可真正的核心，他还没看见。
　　只要那东西还在，这里就不可能真的断。
　　“裴肃。”顾临忽然开口。
　　裴肃偏头看他。
　　“根源不在前院。”顾临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是在守门。核心，还在更里面。”
　　裴肃眉心一沉。
　　这话的意思中代表的含义他当然明白。
　　外头这些再麻烦，也只是壳。壳会换，可如果核心还维持原状，那这座镇子的污染就能永远继续生长，继续把别的地方变成新的“核心”。
　　“你能分辨出来吗？”裴肃问。
　　“能。”顾临说，“但不一定来得及。”
　　能认出来就够了。
　　至于来不来得及，是后面的问题。
　　“周策！”裴肃提高声音，头也没回，“前院交给你和秦季，别让这些东西进人堆。温岚那边一旦撑不住，立刻过去接应。顾临跟我进酒庄。”
　　周策一刀把扑上来的那只东西钉在台阶上，听见这话，只来得及骂一声：“你俩又把烂活丢给我？”
　　裴肃根本没理他，已经一把扣住顾临手臂，把人往酒庄门口带。
　　顾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倒没挣，只低声说：“里面不会太干净。”
　　“外面就很干净了？”裴肃回了他一句。
　　顾临被这话堵了一下，想了想，居然没反驳。
　　也是。
　　整个洛榭谷都翻成血肉巢穴了，这时候还挑什么干不干净，纯属想多了。
　　酒庄的大门敞着，里面黑得发沉。
　　刚站在门口，那股味道就先扑了出来。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是潮、腥、发酵物和旧血混在一起，酒庄里面则更像什么东西闷久了，又被一点一点捂热了。木头、酒液、霉味、肉腥，还有一种空腹太久之后才会有的苦气，全部压在一起，闻得人心口发堵。
　　一楼大厅还是白天他们见过的样子，桌椅、吧台、酒架，位置都没变。可只要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很多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酒架边缘漫着一层灰白色的壳，像谁把干掉的菌膜一层层刷了上去。柜台底下垂着细细的肉丝，沾着地，还在轻轻发颤。地板缝比外头更明显，暗红色的膜从木板接缝里一点点鼓出来，踩上去会发软，像底下那层东西正在慢慢往上托。
　　顾临站在门口没动，精神场先一步放了进去。
　　这一层一铺开，很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立刻清楚了。
　　酒庄里的“呼吸”比外头重。
　　而且不止一处。
　　楼上、走廊、后厨、地板下面，全都有东西在动。可这些动静最后都在朝一个方向收。不是往酒窖口收，也不是往前院收，而是往酒庄最深处，那个平时存最老酒桶和账册的地方收。
　　那里原本只是个库房。
　　现在却像这整座酒庄真正的胃。
　　“后面。”顾临说。
　　裴肃点头，没再多问。他向来这样，顾临说哪儿不对，他就往哪儿走。不是盲信，是因为他们之前已经在太多事上验证过了。尤其在这种地方，犹豫只会死得更快。
　　两人顺着走廊往里。
　　走廊比白天窄了。
　　不是墙真动了，是两边墙皮都鼓了起来，鼓得湿软，像被从里面泡开了一层。廊灯还亮着，灯泡却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膜，光昏得发黄，照得脚边那一条条细小的影子全在动。
　　顾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怎么了？”裴肃立刻也停。
　　顾临盯着左边墙上一小块地方看了两秒，忽然低声说：“别踩那块地。”
　　裴肃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地板还是地板，只是颜色深一点，木纹湿一点。
　　可下一秒，那块“地板”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掀开，而是很轻地鼓了一下，像底下正有一张嘴贴着木板呼吸。
　　裴肃眼神一冷，枪托直接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木板裂开一条缝，底下露出一层湿红色的软肉，里面密密地嵌着半融不开的白色东西，细看像牙，又不像完整的牙，更像一口还没长成的嚼碎器。那东西被砸中以后猛地往下一缩，带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顾临后背一凉：“它连地板都开始借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巢穴化”了。
　　更像最早那团发酵物在整座酒庄里到处试着长嘴。长不大，长不完整，可只要给它时间，它总能在任何一块活着的血肉、潮湿的木头和被喂熟的环境里重新拱出来。
　　裴肃低声骂了一句，抬脚绕过那块地方：“所以你才说核心能换。”
　　“嗯。”顾临说，“它从来就不只是一团肉。”
　　两人继续往里。
　　越往后，那股“旧账册库房”的味道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重、更湿、更像发酵桶长年不开盖的气息。墙上甚至开始出现旧布一样的垂膜，一条条贴着墙往下挂，边缘发黄，里头却透着暗红。风一吹，那些东西会轻轻晃，像有人把一张张泡软的人皮挂在这里风干。
　　裴肃没看那玩意儿，脚步一直很稳。
　　顾临却在走到最后一段走廊时，忽然听见了一点别的动静。
　　很轻。
　　像是谁的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划了一下。
　　“有人。”顾临说。
　　裴肃瞬间抬枪。
　　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后，先是一静，紧接着，一只手慢慢探了出来。
　　灰白，瘦长，手背上全是裂纹。那手不算快，也不算僵，动作却很奇怪。朝地面某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提醒，又像在给他们指路。
　　顾临盯着那只手，心口猛地一缩。
　　这只手上的污染很重，裂纹已经把原本的皮肉盖过去了。可它的动作却偏偏在向他们给出提示。
　　裴肃也看出来了，“要进去吗？”
　　顾临没有立刻答。
　　因为那只手指的方向，不是门里，而是门旁边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可顾临现在已经能看见，那面墙不是真的墙。后面是空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不进去。”顾临盯着那面墙，慢慢说，“它在让我们看这里。”
　　裴肃偏头看他：“信不信？”
　　顾临沉默了一瞬，随后抬眼看向那只还停在门边的手。
　　那手一点都不急，也没有再动第二下。
　　“赌一把。”顾临说。
　　裴肃没说话，只把枪口转向了那面墙。
　　下一秒，他抬手，一枪打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