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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布偶 ...

  •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那只布偶兔子。
      这只兔子显然已经是陪着小孩很久了,耳朵塌着,肚子那一圈填充的非常饱满。小女孩抱得很紧,指尖都掐白了,像谁要是伸手去碰,她下一秒就会直接扑上来。
      裴肃也注意到了。
      他站在顾临侧后,没有往前逼,只低声问了一句:“先看她怀里那只兔子?”
      “都看。”顾临说。
      他说完,才把目光落回小女孩脸上,声音放得很平:“门关上了。”
      小女孩眨了眨眼,居然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很慢地点了点头。她这个反应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你叫什么?”顾临问。
      “莉娅。”她答得很轻。
      “几岁了?”
      “八岁。”
      说话的时候,她手里的兔子一点都没松,反而更往怀里藏了藏。那动作一下就把她卖了个干净。
      镇务署门口一阵风过来,带起一股很淡的甜腥气。
      不是地底那种浓得发黏的味道,是更轻、更薄的一层,像谁把带血的肉在木柜里闷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开门,那股气才慢慢飘出来。顾临眼神一沉。
      味道是从兔子上来的。
      “兔子给我看看。”顾临说。
      莉娅立刻摇头,动作不大,却很坚决。她往后退了半步,鞋尖在地上蹭出一点灰,眼睛还是盯着顾临,眼神和动作里浮出一点真正的情绪,不是怕,是护。
      “不能碰。”她说。
      “为什么不能碰?”
      “它会冷。”莉娅声音更低了,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它还小,这是舅舅给我的妹妹。”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站着的许联络官头皮都炸了。
      裴肃没看他,视线始终落在小女孩和那只兔子上:“别急。”
      顾临看着莉娅,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团还没显露的血肉根芽。它没长进孩子身体里,却借着孩子的习惯和体温,藏进了最不设防的地方。
      比起Elena,这个要好解决得多。
      顾临想到这里,稍许轻松了一点。
      洛榭谷这地方,是真叫它啃透了。
      “莉娅。”顾临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知道兔子里面是什么吗?”
      小女孩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吭声。
      她的嘴唇很轻地抿了一下,像在犹豫,又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能不能听懂。过了几秒,她才说:“它说它疼。”
      顾临眉心一紧。
      “谁说的?”
      莉娅低头看了一眼兔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它。它昨天晚上开始一直喊疼,肚子也饿。它说外面太吵了,想回去。”
      这几句话说得太正常了。
      莉娅显然不觉得这有问题,她只是在复述一个“陪了她一晚”的朋友说的话。
      比起大人,这样的小孩更难办。因为大人多少还知道“怕”,小孩却很容易把这种东西当成某种秘密、某种陪伴。她不是在护污染物,她是在护她以为的“会说话的兔子”。
      裴肃立刻明白过来:“不是偶然沾上的?”
      “不是。”顾临说,“这东西不是自己钻进兔子里的。有人把它放进去,或者……是有人让她抱着它养。”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那个年轻男人脸色“唰”地白了。
      他一直站在莉娅身后,穿着件褪色外套,刚才从头到尾没怎么出声,只是在顾临问话的时候很轻地往前探过半步。那一步本来不显眼,这会儿倒一下显出问题来了。
      顾临慢慢抬眼,看向他。
      “你是她舅舅?”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干:“我……我是。”
      “兔子你给她的?”
      男人没立刻答。
      裴肃看见他这个反应,眼神立刻冷下去:“说。”
      男人被这一声压得一抖,肩膀都跟着塌了点:“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想害她。我就是……就是怕她发作。”
      顾临盯着他,没接话。
      男人额头全是汗,越说越乱:“她前几天开始不吃饭,晚上也不睡,一直闹着说肚子空。镇上的人都在乱,说酒庄那边不对了,我也不敢带她过去……后来我姐姐柜子里翻出来这只兔子,里面本来就有旧棉花。有人教我,把一点点……就一点点……塞进去,先稳住孩子,别让她哭。”
      “谁教你的?”裴肃问。
      男人眼神一颤:“不知道名字。是教堂那边一个老太太,说以前小孩子受不住的时候,都这么压一压。”
      顾临心口一沉。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洛榭谷的血肉系污染,从来不是只靠酒庄那一头往外蔓。它早就顺着活命的经验、顺着老人教给年轻人的土办法、顺着“孩子撑不住先压一压”的旧习惯,慢慢钻到每个角落去了。哪怕地底断了拍,这些活下来的招数还在,照样能把新的根芽喂出来。
      顾临低头看向莉娅怀里的兔子,声音更低了些:“还能拿得下来。”
      这话不是说给莉娅听,是说给自己,也说给裴肃听。
      现在还早,根芽还没真正吃进孩子身体里。它只是借着兔子壳和孩子的体温在长。现在要做的,不是先去骂这个舅舅蠢不蠢,而是立刻把这团东西和孩子分开。
      “裴肃。”顾临站起身,“把人带开。”
      裴肃应得很快。
      那个男人还想说什么,裴肃已经抬手把他往后拦:“你先闭嘴。”
      “不是,我——”
      “我说,闭嘴。”裴肃声音不高,可那一下冷得很,男人立刻不敢再往下说。
      顾临重新看向莉娅。
      这次他没再说“给我看看”,而是先把自己的手慢慢伸出去,掌心摊开,动作很稳,没有逼她,也没有抢。
      “莉娅,你现在抱着它,它会继续长。”顾临说,“它不是疼,它是在吃你身上的热气。”
      小女孩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可它一直叫。”她声音发抖,“我不抱着,它会更难受。”
      顾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血肉系污染物一旦开始贴着活人长,就总能精准地勾到最软的那一块。大人怕饿,怕失去,小孩怕疼,怕孤单,怕自己一松手,就把一个正在“求救”的东西丢掉。
      “它不会难受。”顾临蹲下身,声音放得很低,“难受的是你。你现在夜里睡不着,肚子老是空,是因为它在吃你,不是你在帮它。”
      莉娅看着他,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她显然没完全听懂,可她听懂了最后那句。她低头看了看兔子,手指终于轻轻松了一点,又立刻攥紧,像还在挣扎。
      顾临没有催。
      他得等孩子自己松开。抢下来,当然也行。现在镇子已经这样,顾临不想再把她往更糟的地方推。
      钟楼方向忽然传来很远的一声钟响。
      “铛。”
      很轻,顺着风飘过来。
      莉娅整个人一抖。
      抱着兔子的手终于松了。
      “它刚才……”她小声说,“它刚才骂我了。”
      顾临眼神一沉,立刻把那只兔子接了过来。
      刚一入手,他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兔子的肚子不是塞了棉,是里面那团东西已经开始把原本的填充物往外吃空了,手一按,能摸到里头那种湿冷又带弹性的触感。不是一整块,更像一团碎碎的、还没完全拧成形的血肉。
      顾临没给它继续动的机会,直接把精神场张开包住它。
      布偶肚子里那团东西立刻一阵乱窜,兔子的缝线都跟着鼓了一下。周围几个人看得头皮都麻了。周策在后面骂了一声,抬手就要拔刀,顾临头也没回:“别劈。”
      “这都不劈?”
      “里面有棉,劈开会炸开。”顾临说,“给我盒子。”
      秦季手快,立刻把旁边准备好的封存盒递过来。
      顾临把兔子平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捏住它肚腹那一圈最鼓的位置。指尖刚压下去,里面那团东西立刻狠狠一拱,连兔子的布耳朵都跟着颤了颤。那模样比人身上还恶心。因为它现在没有人的壳,看得更清楚,一团肉,借着玩偶的样子趴在孩子怀里发育。
      顾临眼神冷下来:“剪子。”
      温岚把小号手术剪递给他。
      顾临顺着玩偶肚腹中间那条旧缝线剪开了一道口。
      没什么血,却有一股甜腥气一下冲出来。原本塞在里面的旧棉花已经被浸透了,发灰发潮,一层层黏在一起。最中间那团东西被灯一照,终于露了出来。
      只有拳头那么大。
      外层裹着半透明的膜,底下全是细细的灰白根须,正顺着棉花往外爬。根须末端还挂着一点点粉红色的丝,像已经啃进了玩偶表层,只差一点要啃进孩子手心里。
      莉娅站在一旁,一看见那东西,眼泪掉得更凶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顾临没有再让这东西多活一秒。
      他直接用止血钳夹住那团根芽的中部,往外一提。那东西离了玩偶壳,立刻疯狂扭起来,几根细根嗖地一下朝顾临手腕缠。裴肃在旁边一直盯着,几乎是同时出手,刀背一压,把那几根细根狠狠干断。
      “盘。”顾临说。
      秦季立刻把无菌盘递上去。
      那团东西一落进去,还想跳。周策这次没再等,刀尖往下一钉,直接把它钉死在盘底。药剂随后倒下去,灰白色的泡一下翻起来,盖住了那团还在抽的根芽。
      莉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下哭出来,反而像终于活了。不是刚才那种空空发抖的状态,而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那种委屈、惊恐和后怕。她哭得很凶,整个人都站不住了。顾临刚把盘子推远,那个女人就扑上去把孩子抱进怀里,连声哄她。顾临没拦,只低头看了看小女孩的手心。
      手心红了一圈。
      不深,像长期抱着潮湿的东西捂出来的印子。顾临看了两秒,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疼吗?”
      莉娅一边哭一边点头。
      “等会儿上药。”顾临说,“它不会再伤害你了。”
      小女孩抽抽噎噎地看着他,哭得脸都皱了,却还是点了头。
      这边刚处理完,外头又有人跑进来。
      是许联络官。
      他一头汗,呼吸都不匀了,进门第一句就把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镇务署那边又有两个,一个是旧教堂帮工,一个是送酒的老车夫。症状和Elena不一样,但身体都不对劲。还有——”
      他说到这里,明显咽了一下。
      “还有个女人,怀孕七个月,刚才在镇务署那边突然见红了。”
      这一句一出来,屋里一瞬间静得吓人。
      顾临第一个抬头。
      “她之前有没有接触过酒庄?”
      “有。”许联络官喘着气说,“她丈夫以前守过席,她自己负责洗杯子。”
      顾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就麻烦了。
      怀孕的人,本来身体里就有现成的“空”和“长”的环境。对血肉系污染物来说,这种身体几乎就是现成的温床。它要是真顺着那里长进去,比Elena还危险。
      裴肃已经转身去拿枪和医疗箱:“人在哪儿?”
      “镇务署。”许联络官说,“现在还清醒,但出血没停。”
      裴肃看向顾临:“还能走吗?”
      顾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还没完全死透的玩偶根芽,又看了看无菌盘里泡着的那团从Elena体内取出来的根。
      顾临把手套重新拉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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