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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楼下的门一 ...

  •   楼下的门一打开,风就灌了进来。

      天已经亮透了,阳光落在酒庄前的葡萄架上,叶子一层一层翻着光,连白墙都亮得很干净。可院子里的气氛一点都不干净。人很多,站得密,脚步声却轻,轻得发虚,像一群本该各走各的镇民,被同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慢慢拢到了这里。

      没有哭喊,没有争吵,也没人冲上来。

      他们只是往前走。

      慢,齐,安静得不太像活人。

      顾临站在门口,目光从最前面那几张脸上扫过去,心里那点发沉的感觉一点点坐实了。不是装出来的平和,也不是单纯的麻木。更像一层壳,罩在人外面,罩久了,连喜怒都被磨平了。你单看一个人,也许只觉得他累,宛如提线木偶。可这么多人一起站在你面前,那种不对劲就会一下子压过来。

      外头已经拉起了第一道封锁线。

      士兵和工兵分散站开,枪口没完全抬起,只是压着警戒。谁都不敢先动。因为面前这些人,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是人。你不能把他们当怪物打,也不能真让他们往酒窖那边走。场面就这么僵在半空里,谁先往前迈一步,都有可能把事情弄砸。

      酒庄主人被带到门口时,前排的人群终于起了变化。

      不是骚乱。

      是视线。

      那些原本散散落落停在酒庄门廊、石阶、封锁线上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移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那一下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呼唤。顾临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空”突然往前拱了一寸,像饿狠了的东西终于闻见了熟悉的味道。

      酒庄主人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脸色灰得更厉害,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像想退,又硬生生忍住。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个活人,给人的感觉却已经像一截正在慢慢发潮、慢慢发空的木头。

      “他们会来找我。”他低声说。

      “找你,还是找你身上那点残留的气息?”裴肃问。

      酒庄主人没有答。

      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

      顾临没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落到最前排那几个人身上。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拄拐的老太太,一个穿面包店围裙的中年男人。三个人站得不算并排,可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他们像是被提前放在最前面的。不是谁安排的,是他们自己就站成了这样,像一种长久留下来的次序。

      顾临往前走了一步。

      裴肃偏头看他:“别硬撑。”

      “我知道。”顾临说。

      他停在封锁线前,离那几个人不远不近,刚好够自己的精神场稳稳落过去,又不至于逼得对方本能反弹。乌鸦般沉冷的精神体影子在他背后慢慢舒展开一线,不显得张扬,只是一层暗下来的凉意,顺着风和光一点点漫出去,把最前面那几个人先罩进去。

      那种凉意不是压迫,更像把人过热的脑子轻轻按进冷水里。

      最先起反应的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她原本一直望着酒窖入口,眼神发直,根本听不进别的话。顾临那层精神场一落下去,她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目光终于从那个方向挪开半寸,落回怀里的孩子身上。

      顾临抓住这一瞬,开口:“都先停一下。”

      声音不算高,甚至有点淡。

      可这句话落出去,前排几个人的动作还是都慢了一拍。那种慢不是服从,更像一群被同一个念头推着往前走的人,忽然在中途丢了一下方向。

      “你们别往前走了。”顾临说,“酒窖已经封了,下面也没什么东西能再给你们。”

      那中年男人的喉结滚了滚,嘴唇动了两下,像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发哑的话:“有。”

      顾临看着他:“没有了。”

      “有。”男人还是那句,眼神却开始发直,“我闻见了。还在。它饿了。”

      最后三个字一出来,后面那片原本只是沉默的人群里,忽然荡开一阵极轻的附和声。不是谁在喊,倒像很多喉咙一起咽了口气,细细碎碎,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临心里一沉。

      这就不是单纯的人群聚过来这么简单了。污染物的回声,顺着这些长期被喂养过的镇民残留下来,变成了另一种很低、很浅,却足够让人集体往前走的“回巢”。

      裴肃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低声对封锁线后的人说:“再等等。”

      现在这群人还没完全失控,只是被同一个念头牵着。

      顾临没立刻再去碰那个中年男人,而是看向抱孩子的女人,声音放低一点:“你把孩子给我看看。”

      这句话一出来,前排几个人都愣住了。

      女人也愣住了。

      她抱孩子的手明显紧了一下,像本能地防备。也正是这一点下意识的护,叫顾临心里那点把握更稳了些。她还不是完全空的,她至少还知道怀里这个孩子比酒窖更重要。

      “你不是想下去。”顾临看着她,“你是想让孩子好一点。那你先把孩子给我。”

      女人的呼吸急了半拍,嘴唇抿得发白。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顾临,最后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把孩子递了过去。

      顾临接人的动作很稳。

      孩子很轻,轻得有点不对。不是那种正常孩子骨架小的轻,更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抽空了,外头还挂着一层完整的皮肉。顾临手指在他腕内侧停了停,没几秒,心就往下沉了。

      这孩子不是单纯吃不进正常食物。

      他的胃口已经被地下那东西养坏了。

      正常的饭菜进去,只会越来越空,越来越虚。可只要再尝一点旧东西,那种发空的感觉就会立刻往下退。就像戒不断的瘾,越饿越得往那个方向找补。

      顾临没把这点判断直接说出口,只把自己的精神场往孩子身上裹了一层。很轻,像一阵凉凉的水汽落下来,把那股一直吊着孩子的“空”先压住一点。

      片刻以后,孩子原本发紧的呼吸慢慢深了一些,攥在女人衣襟上的手也松了点。

      女人看着这一幕,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不是崩溃,是一种被逼到头以后,忽然看见一点不同可能的发愣。

      顾临把孩子递回去,说得很直白:“他不缺吃的。你现在把他抱下去,只会让他更离不开。”

      这话说得有点重。

      可女人偏偏听进去了。

      她抱紧孩子,站在原地没动。那一点迟疑,像在整齐的人群最前面硬生生裂开了一条缝。后面那些原本还同频往前的人,也跟着乱了一下。

      可也就在这一刻,那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突然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低两声,像喉咙里卡着东西。谁都没当回事。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弯下腰,咳得肩背都绷了起来。手撑住膝盖时,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不太对,像不是单纯的咳,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往上拱。

      顾临眼神一变。

      “保持距离。”他刚说完,男人已经抬手捂住嘴。

      指缝里溢出一点暗红。

      不是血,至少不完全是血。粘稠,发亮,像咳出了一小口发酵到半途的浆液。那男人自己也懵了,低头看见掌心那团东西,眼神先是一空,随后就像被什么猛地扯住一样,整个人的颈骨都绷了起来。

      下一秒,最前面的封锁线后面,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手背靠近虎口那块皮,开始起壳。

      不是一下子整片翻开,而是很细很细地翘起来,像干掉的白皮。随后那层壳底下透出另一种颜色,灰白,薄红,细密得像菌膜。男人嘴角也开始抽,像脸上的皮肉突然不太归自己使了,连眼白里都漫出一层很淡的血丝。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刚才还只是发直,这会儿却完全变了。不是凶,是空,空得像里头那点属于人的东西突然断了一截,只剩下一层很硬的执念撑着他。

      他抬起头,越过顾临,直直看向酒窖入口,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开门。”

      这一下,前排的人群彻底乱了。

      抱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老太太的拐杖一下点歪,后面几个人脸色全变了。那不是恐惧地下怪物的脸色,而是看见“自己也可能会变成这样”的脸色。真正让人崩溃的,从来不是远处的怪物,是身边那个刚才还像你一样站着的人,突然先一步滑下去了。

      男人却根本不管这些。

      他像已经只剩一个念头,猛地朝酒窖入口冲过去。

      “拦住他!”裴肃声音一下沉下去。

      周策早就等着了,几乎是在男人起步的同时就扑了出去。他没拔刀,也没上枪,直接用肩膀把人狠狠撞歪。那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居然没倒,反而反手就朝周策抓过去。那一下动作极快,指尖弯得很怪,已经不像正常人抓人,更像某种小型捕食物在扑。

      周策脸都黑了:“你他妈——”

      话没骂完,男人张口就咬。

      这一口来得又狠又急,牙关合下去的姿势都不自然,像喉咙和下巴之间那套东西已经被改过了。周策硬生生偏头躲开,抬手卡住他下颌,把人往外扯,语气已经不是烦,是实打实的恶心:“这还叫人?”

      “别让他咬到!”顾临这句是冲所有人说的。

      因为这一刻,事情彻底变性质了。

      这不再是“镇民围聚,想往酒庄走”,也不是“大家饿了,来找东西”。现在是第一个公开异化体已经出来了,而且正在主动扑人、试图开门。这一下,裴肃他们终于有足够理由把手段提上去。

      “第二道封锁线往前!”裴肃一句话下去,外围工兵和士兵立刻动了。

      不是一股脑往前冲,而是先用可移动的金属挡板把酒窖入口和人群彻底隔开,再往最前面那一圈镇民之间切出两条分流带,把他们强行从“往同一个方向涌”改成“往两边散”。

      顾临没再管周策那边。

      周策拦一个已经够了,关键在于别让后面的人跟着一起冲。

      可人群里果然已经有人开始变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那面包店男人一样当场异化,但前排那几个明显已经“吃得更深”的,反应立刻就不一样了。有人开始一起往前抬头,有人开始重复“开门”,有人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还有人眼神发空,脚步直直往前挪,像脑子里已经只剩那个方向。

      那种整齐感又回来了,而且比刚才更糟。

      顾临往前一步,精神场不再像刚才那样细细慢慢地散,而是很直接地往前一拦。像一道无形的墙,先把最前排那点刚要重新长起来的“同频”拦腰掰断。乌鸦般沉冷的精神体这次显得更清楚,羽翼一展,没扑,也没叫,只是把那层阴影往前一压。

      前排那几个人明显一滞。

      就这一滞,裴肃立刻抓住机会:“把人群分开!先把前排拆开!”

      许联络官和黎真带着人先去接抱孩子的女人和老太太,温岚跟过去,帮着把那几个人往侧边带。工兵则用挡板把前排中间那一截和后面人群切开,像拿刀从一团快要缠在一起的线里硬生生挑出几股。

      场面一下乱了。

      可这乱反而比刚才好。

      刚才那种整齐得发邪的状态,才最让人没法下手。现在一乱,至少说明这些人之间那点被地下东西养出来的“同拍”开始散了。只要一散,就有得救。

      那面包店男人还在周策手里挣。

      他力气大得有点不正常,皮肤也开始成片发灰,手腕那层起壳的东西越来越明显。更恶心的是,他嘴里开始不断往外滴那种暗红黏液,嘴角和下巴很快糊了一层,看着像在流血,实际上比血更黏更脏。

      “裴肃!”周策终于忍不住了,“这玩意儿再不处理就真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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