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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旧教堂后面 ...

  •   旧教堂后面的贮藏室不大。

      门板半掩,里面的潮气正一点点往外渗。霉味很重,木头和旧布受潮以后那种发闷的气息也很重,可底下还裹挟着另一股更细的味道,甜里带一点腥,如同熟透发酵到一半的果子泡进水里,又沾上了人身上的汗和体温。

      顾临走到门口时,被这股气味熏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味道是从地下冲上来的。

      裴肃先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户完全封闭不透一丝光亮,只有高处一扇小气窗透进来一线发白的天光,斜斜切进屋里,把角落里那个人照出半边身形。酒庄主人坐在地上,背靠木箱,衣服还是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都扣得平平整整。可在“整齐”的衣装以外,他的脸色发灰,眼下泛着青,嘴唇也有点干裂,像一张被人反复熨平过的纸,从边角开始发脆。

      作为酒庄的主人他现在的坐姿非常奇怪。

      他坐得过分规矩,双手放在膝上,腰背也端得笔直,显然他一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所以干脆在这里等着。

      他抬头看见裴肃,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淡,也很勉强,像是做惯了这样的表情,肌肉却已经不怎么配合了。若再细看,会发现他下颌两侧绷得很紧,嘴唇边缘有种轻微的不平整,仿佛皮肤底下正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沿着纹理慢慢顶出来。

      “啊,你们来了。”酒庄主人先开口,声音还是温和的,只是发干,喉咙里一直缺着一口水。

      裴肃没应这句。

      他的视线顺着酒庄主人的脸往下落,最后停在那只没来得及藏严实的右手上。

      靠近腕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已经变成灰色。

      不是普通伤口结痂后的那种暗沉,也不是单纯被水泡久了发白。在水泥一般的灰色底下,又透出一点病态的薄红,边缘还有很细的起翘,像一层旧皮正准备蜕下来。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片皮肤表面几乎没有正常的纹理,细看反而像一层极薄的蜡壳,底下隐隐顶着更细密、更陌生的结构。

      顾临跟着进门,也看见了。

      看到这里,他心里那个原本还留着一点余地的猜测,终于落到底。

      洛榭谷的问题,不再只是一个单独的污染物事件,需要担心的恐怕不只是“地下那东西长大了”。

      时间会改变很多,与污染物的成长不同,人也一样。

      “你们来得很快。”酒庄主人看了看裴肃,又看了一眼顾临,语气甚至还像在寒暄,“昨晚闹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先休息一会儿。”

      顾临没有接这句。

      他盯着酒庄主人那只手,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多久没戴手套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屋里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酒庄主人自己也怔了怔,像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才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也许此刻才想起来这地方没遮住。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点笑几乎只在嘴角挂了一瞬。

      “顾教授,你比我想得更会看人。”

      “不要转移话题。”裴肃开口,语气不重,却把话钉得很死。

      酒庄主人这次没再装作没听懂。

      他把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到光底下。这样一来,那片异常的皮肤就更清楚了。那一小块皮肉正在被另一种东西替代。表层看着还像人的皮,可底下那层细密的纹路已经顶了出来,正一点点往外铺设。那地方没有正常皮肤该有的细密毛孔,摸上去大概也不会有正常的温度和弹性,像干掉以后的菌膜,又像某种结在血肉表面胶质。

      周策站在后面,只看了一眼,就从牙缝里低低挤出一句。

      “他自己也吃过那个东西。”

      “不是‘吃过’。”顾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很清楚,“是一直在吃。灾后也没有停下。”

      酒庄主人脸上那点还没散净的笑,一点点隐没下去。他看着顾临,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真正的疲惫,像一个很多年没睡过整觉的人。

      “是。”他点了点头,“一直在吃。”

      顾临没打断他。

      酒庄主人把手放回去,动作很轻,只手似乎已经不完全听自己使唤了。他看向屋里几个人,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最开始,大家只是为了活下去。你们已经知道了,虫害那一年,镇子差一点就没了。不是日子苦一点,不是挨一挨就过去了,是真的快撑不住了。粮食没了,路也断了,小孩一天比一天轻,老人躺下去以后,第二天都未必还能睁眼。那种时候,谁还会先去问地下长出来的东西干不干净。”

      “后来你们开始喂它。”裴肃说。

      “是。”酒庄主人没有否认,“后来我们发现,它给的东西不只是能填肚子。吃得久了,老人们很快就能恢复精力,生病的人会即刻痊愈,受的伤也会很快愈合。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顾临当然知道。

      饿到了后面,人会不再是人。只要真有一样东西能把这饥饿感控制值,人就一定会抓住,哪怕心里明明知道那不是正经食物。

      饥荒年代土都能吃。

      酒庄主人垂下眼,声音更低了。

      “第一年,大家只是为了活下去。到了第二年,镇上的人慢慢发现,身上就不对劲了。胃口会变,闻见普通饭菜会觉得恶心,伤口愈合以后,皮肤上会留下一层怪东西,梦也会开始变……梦里总是地下和......再后来,不吃的人先熬不住。饥饿会再次降临,即便有粮食吃,却永远无法满足。可只要再吃一点,再继续向他祈求,那些难受立刻就会退。”

      温岚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比告诉你“吃了会死”还要难办。

      它像度pin一样,控制了所有尝试过的人。

      “所以镇上那些看起来很平和的,从饥荒活到现在的镇民……”秦季开口,话说到一半,后背自己先凉了一下。

      “他们不再是完全的人了。”酒庄主人接了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居然比刚才松了一点,像终于不用再替整个镇子维持了。

      “你们看见的那些整齐、安静、按时开门、按时吃饭、按时关窗。最开始我们也以为那不过是相通的习惯,后来才知道,地下那东西在一点点把人捏成一个样。”

      屋里一下冷了下去。

      顾临忽然想起他们进镇那天,看见的那些镇民。

      表面客气,笑得也没毛病。可只要多看两眼,就会觉得他们身上总有一层很薄的空。不是傻,不是木,是还活着,还会说话,也知道该怎么待人接物,可身上已经少了一点真正属于“人”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一样明显,可他们一旦站在一起,那种“整齐”的感觉就会自己冒出来。

      因为他们已经被掏空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一点一点磨过去的。吃一点,好一点;再吃一点,再好一点。连欲望和恐惧都会慢慢变成同一种样子。到最后,你看着他们,会觉得那还是一群人。

      裴肃盯着酒庄主人,声音很冷,也很稳。

      “你也一样?”

      酒庄主人笑了一下。

      那笑里已经没什么体面,只剩一点淡淡的自嘲。

      “我比他们更早,也比他们更重。”他说,“我父亲是最早下窖的人之一。后来轮到我。我小时候第一次下去的时候,是真的怕。后来慢慢就不怕了。再后来,地下那东西开始记得我。它认识我的血,认识我的脚步,甚至……认识我的气味。也许是因为父亲的血脉,我还能有自己的意识。”

      顾临听到这里,视线落在他喉侧。

      那里的皮肤也不太对。太平了,也太紧了,像被什么潮湿温热的气息长年累月地浸着,原本属于人的那些纹理已经一点点被磨掉了。

      “你在这里等什么?”顾临忽然说。

      酒庄主人抬眼看向他。

      “你是在这里等结果。”顾临没有想要听到他的回复,“你知道它撑不过这一次,你也知道你自己已经回不去了。所以你根本没打算跑。”

      屋里又静了几秒。

      酒庄主人这次没再笑。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跑没用。”他说,“我现在就算离开洛榭谷,也活不了多久。你们以为我们为什么不走?不是所有人都被吓住了,我们根本走不了了。”

      这句话一落,许联络官下意识把手里的记录本捏得更紧了。

      他们被钉死在这里的,吃进去的东西,早就在身体里扎下了根。那层平和是表面,习惯也是表面,真正让他们走不掉的,是一旦离开供养,整个人就会开始往下掉的现实。

      多门嘲讽,供养竟然是双向的。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声音不算大,更像几个人在楼下起了争执,被风和墙隔了一层,传上来时断断续续。裴肃眉心一皱,刚要让人下去看,守在门外的士兵已经先一步冲了上来,脸色难看得很。

      “裴指挥,外面出事了。”

      “说清楚。”

      “镇上的人开始往酒庄这边聚集。”那名士兵说得很快,“没有闹事,就是……太齐了。人很多,走得不快,但方向很一致,都往酒庄这边来。像是知道这里出了事。”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酒庄主人闭了闭眼,脸色更灰了一层,像终于等到了最坏的那一刻。

      “他们不知道。”他低声说,“他们是饿了。”

      顾临心口一沉。

      地下供养核受伤,整套“供养”突然停掉。那些本来就已经被养出依赖的人,那种空会从胃里烧起来,再一点点往脑子里烧。

      “现在外面有多少人?”裴肃问。

      “还在聚集。”士兵说,“男人女人都有,老人孩子也有。有些人走得不太对,看着像……像在梦游。”

      梦游。

      这个词一出来,顾临脑子里立刻闪过昨夜地下那种“来吧,献上你的血肉”的感觉。

      裴肃转头看向顾临,语气很短。

      “顾临,你最多能控制住多少?”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裴肃问的不是“行不行”,裴肃问的是极限。

      挡几十个、上百个已经被地下那东西养出依赖的人,不是把精神场一开就能解决的事。

      可眼下,已经没有更快的办法了。

      “先别让他们靠近酒窖入口。”顾临说,“我能先拦住最前面那一拨,但拦不了太久。他们已经不是完全的人嘞,也许目前没有污染物那样强烈的攻击性,但是后续不好说,你要把后面的隔离线立起来,不能让人层层往前顶。”

      裴肃听完,转头立刻往下下命令。

      士兵和工兵很快散开。秦季扶着桌沿站起身,明显也想跟着往下去,却被顾临按住了肩。

      “你这条腿现在不行,别过去。”

      秦季脸色不好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周策已经开始重新往手套上缠防滑带,嘴里照旧骂骂咧咧。

      “地下那一拨刚打完,地上又来一拨,真是全员加餐。”

      温岚没说话,只把耳机重新戴稳,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他不是怕人群。他怕的是那种“非人”的整齐感。一群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比地下那些肉更让他难受。

      顾临没有立刻下楼。

      他先看了酒庄主人一眼。

      “你跟我一起下去。”他说。

      酒庄主人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

      酒庄主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明显晃了一下,动作也比昨夜更僵,像骨头和肌肉已经不再像正常人那样彼此配合。他扶住箱子边缘,低头咳了一声。掌心摊开时,手背边缘有一小块干白的皮翘了起来,像正在脱壳。

      顾临把目光移开了。

      他怕自己再多看两眼,会忍不住去想,这些年洛榭谷的人到底吃进去了多少这样的东西。又有多少人在最开始那一口“救命”的红色胶质以后,就已经一点点朝这个方向滑过来了。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

      不是喊,也不是冲撞,更像很多人的脚步一起往同一个方向挪,轻,齐,慢。

      真正让人发寒的,恰恰就是这份整齐。真正的人群不会这样走。真正的人群会有人快,有人慢,有人说话,有人停下,有人抱怨,也总会有人迟疑。可楼下这一拨,脚步声像被同一只手来回抹过很多遍,最后只剩下一种声音。

      顾临站在楼梯口,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抬脚往下走。

      乌鸦沉冷的精神体影子在他背后无声展开,越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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