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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关于灾年 ...

  •   天亮以后,洛榭谷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昨夜地底有一头怪物在翻涌的样子。

      街道还是那么干净,窗户还是一扇扇擦得发亮,花箱里的花开得依然灿烂,连石板缝里那点灰都仿佛有人夜里专门蹲着扫过。阳光从坡上斜下来,葡萄架一排接一排,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一切都很正常。

      顾临站在白墙楼二层的窗前,看了很久。

      楼下,机器人已经开始第二轮清理。履带压过石阶,发出轻微的碾动声,喷头扬起一层灰白色雾气,顺着酒窖入口慢慢往下沉。几个工兵在外侧加固封锁带,把金属支架一层一层固定上去,动作熟练,如同在给一口井封棺。酒庄的人远远站着,没人敢靠近。镇务署那位官员还在,衣服换过,头发也理得整齐,脸上的笑却有些勉强,不似先前的从容。他隔着很远往这边看,还想说点场面话,又委实在没那个胆子。

      顾临没再接着看。

      窗玻璃映出一张很淡的脸,连嘴唇都没什么颜色。战斗结束以后,那种硬撑着的劲一散,身体就开始一点点把账讨回来。并不是疼痛,也不是走不动路的累,只是整个人会发空,像有人把他胸口里强撑的那弦抽掉了几丝。顾临对这种后劲很熟悉,他把手从窗台上拿开,转身往里走。

      屋里自然比外面更安静。

      秦季坐在长桌边换药,小腿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吸附贴上多了一层浅灰色的渗痕,把昨夜残留在皮肤里的那点污染硬生生吸了出来。年轻工兵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一直皱着,像梦里还在那张供养台前打转。周策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眼睛闭着,刀却还放在手边,这人连补觉都补得不安心,稍微有点动静就能直接蹦起来骂人。温岚坐得最端正,手里捧着杯热水,水汽一点点往上飘,他也不喝,就那么握着,像指尖有个东西需要靠这一点温度稳住。

      陆续有人进出,军方联络官、清理组、样本组,脚步都放得很轻。没人高声说话。昨夜那种地下搏命的余韵还在,谁都不想用声音去打扰。

      顾临先关注了一圈大家的状态。

      许多人表面都已经平静下来,但真正麻烦的是“污染值”。有的人只是疲惫,有的人大脑里还残留着一点甜腻的后劲,有的人还会不自觉地放空,饥饿感使他们不断吞咽,或者听见金属轻轻一响就背脊发紧。那怪物的影响已经不像昨夜那么凶残,可就像刺拔出来以后伤口还会跳着疼,它总会继续在身体里留一段时间。

      顾临走到年轻工兵旁边,弯腰仔细观察。

      果然。

      睡着了,手指还在无意识蜷着,像握杯柄。顾临抬手,在他腕骨处按了一下。工兵眉心立刻松了一点,手指也慢慢摊开,不再死攥着空气。

      周策睁开一只眼,看了会儿,低声啧了一声:“顾教授,你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像那种会夜里巡寝抓人作弊的班主任。”

      顾临头也没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安排你去做任务汇报,把昨晚那张嘴从头描述到尾,描述不清楚不许休息。”

      周策嘴一闭,老老实实把眼睛又闭回去了。

      温岚低头笑了笑,那点笑意很浅,终于能从昨夜的后劲里喘出一丝人味来。

      顾临站直身,正准备去看秦季那边的伤,楼梯口忽然响起脚步声。许联络官上来了,身后跟着黎真,两人怀里都抱着一堆东西,看着比昨晚在安控办公室里还狼狈些。许联络官头发乱了,袖口上沾了一道灰,眼睛却亮得厉害。

      他一进门就把怀里的资料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却全是压不住的劲:“顾教授,裴指挥呢?”

      “外面。”顾临说,“你找到东西了?”

      “不止一点。”许联络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生怕自己说慢了那些证据就会跑,“很多。”

      黎真把最上面一本旧册子翻开,纸页黄得发脆,边角卷起来,像一碰就会碎。她的手指沿着页边轻轻压住,开口时声音还是平的,可那种平里已经多了点昨夜以前没有的冷:“镇志、教堂手抄本、酒庄的牲畜采购账本,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不是名字,是座位。每个月,谁坐哪儿,谁先举杯,谁最后下窖,都写得很清楚。”

      这话一出来,屋里原本装睡的周策都睁眼了。

      许联络官把其中一张纸推出来,纸上的字很旧,墨色深浅不一,像记了很多年,后来的字迹甚至开始发抖。上面一排一排写着座位,最前面是“主位”,后面依次是“东二”“西二”“末席”“守门”……每个席位后都标着月数和轮值,轮得很细,完全就是一份完整的排班表。

      她把另一本账簿翻开,推到众人眼前。账簿前几页是很普通的粮食、葡萄收成、酒窖库存。翻到中间某一年,字迹忽然开始凌乱。那一年的后面被红笔圈了一圈,旁边写着短短两个字:灾年。

      灾年之后,粮食生产一落千丈。

      再往后翻,葡萄园产量突然高得异常,酒类销量却在头两年急剧下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类采购:牲畜血、内脏、盐、大量布条、银杯与器皿。

      最后那一页,甚至还有一句被反复描粗了的备注:

      “孩童先,病者次,余者循席。”

      一瞬间,屋里静得连窗外风吹叶子的声音都显得太响。

      顾临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指尖慢慢收紧。

      那一行字比起直面地下的那张嘴更让人不适。这句话简直把那段时间里的可怖画在了人们面前。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裴肃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他看到了桌上的资料,眼神没有先落到大家身上,而是先开始扫视文字,已经习惯在第一时间抓最有用的东西。看完那句“孩童先,病者次,余者循席”,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把手套摘下来,放到桌边:“说说情报。”

      许联络官吐出一口气,像终于能把这一夜憋着的东西往外倒了:“虫害那一年,谷物烂了,仓库空了,酒庄先是卖酒换粮,但换不到。镇上开始有人饿死。在最后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开始寻求精神上力量,一开始也确实只是祈祷。但后来可能是因为有污染物感受到了负面情绪来到了这里,于是地下那东西先给了‘回应’。不是给很多,就是一点点。”

      他翻出另一张手抄记录,纸页很旧,边上还有水渍留下的黄圈。

      “这里写得很乱,但大概能看出来。最开始,是酒窖里一只旧桶渗出了一种红色胶质。有人饿急了,觉得是普通的酵母发酵产物,煮了,能吃,吃了不会死人。再往后,发酵池边缘也开始长。那时候镇上已经快熬不住了,只要能吃,谁还管它是什么。”

      温岚握着杯子的手一下紧了些。

      “然后呢?”裴肃问。

      “然后就是供养。”许联络官声音低下去,“最初可能只是感恩,摆酒、摆杯子、祈祷作为庆祝。可那东西很快就展现了本能的贪婪。也许是意外,在尝到血和牲畜内脏后,这比普通酒更让它兴奋。镇子里的人很快也发现了。镇里发现的人很快为了食物和欲望,制造了一整套规则,既能管理镇民,又能获得权力,杯子怎么摆,什么时候下窖,什么时候点灯,什么时候祷告,一样一样都固定下来。”

      黎真把最后一份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卷。照片上是酒庄门口,一排人站得整整齐齐,脸都瘦得很厉害,衣服松垮,笑却很用力。照片背后有一句话,字迹工整:

      “虫年冬,谢恩。”

      第二张照片,是两年后。人胖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桌上摆满葡萄和面包。背景还是酒庄,笑容依旧。背后写着:

      “恩赐不绝。”

      顾临看着那两张照片,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厌恶,也不是怜悯,更像某种钝钝的闷痛。

      因为他很难把这件事简单地归进“谁对谁错”。当年最早吃下那口红色胶质的人,多半不是疯子,也不是邪教徒,只是饿。饿到快死的时候,一切道德、规则和不祥都会排在“活下去”后面。第一口吃下去了,第二口就会更容易,第二年开始摆杯子,第三年开始轮席。人一旦在“饥饿”后又能吃饱的滋味,就很难再回到过去的日子。

      真正把这东西养大的,从来不是一时的贪,而是对饥饿的恐惧。

      怕它不给,怕它收回去,怕自己再回到最开始那种饿到发抖、饿到孩子哭不出声的日子。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开口的人,是靠在墙边的神父。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帽子,脸色苍白,眼窝发深,像昨夜以后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没有走近桌子,只站在门边,看着那一桌旧账,声音轻得几乎一吹就散:“最开始我们只是求它让所有人活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神父没躲,也没再摆出那种平和又模糊的样子。他像终于不打算再把“祝福”挂在嘴边了,只是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第一年,大家只是跪在地上求。求地里别再生虫,求酒庄还有粮,求孩子别死。后来酒窖里真的有东西能吃。起初只有一点,连半碗都凑不齐。孩子吃,老人吃,病人吃。镇上人觉得那是回应,是天不肯把人全赶尽杀绝。”

      他说到这里,喉咙轻轻哽了一下,却没停。

      “后来有人发现,摆了酒,点了灯,念了经,那东西会长得更快一点。再后来,血比酒更管用。牲畜的血先上,牲畜不够,就有人说,手腕上划一点,反正死不了。等你们反应过来那东西已经不是‘回应’,而是‘索取’的时候,所有人就已经无法停下了。”

      周策本来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神父看着桌上那张席位表,眼神空得厉害:“一开始大家怕。后来怕也没用。因为镇子里的老人都活着,孩子都活着,仓里开始有酒,地里开始有果子。你要怎么跟一个刚从饥荒里爬出来的人说,这不对?”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阵死静。

      窗外的风吹过葡萄架,叶子轻轻响。很普通的声音,此刻听着却说不出的冷。

      裴肃站在桌边,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酒庄主人呢?”

      神父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你们昨夜下去以后,他就不见了。”

      裴肃脸色没变,眸光却沉了一寸。

      不见了,总不会是跑了那么简单。

      “找。”裴肃只说了一个字。

      联络官立刻应声,下楼去安排搜查。

      神父没动。他站在门边,像忽然被那一个“找”字抽掉了最后一层硬撑。他慢慢弯下腰,手按在帽檐上,声音低得发哑:“你们把它消灭了,镇民会恨你们。”

      这话一出,周策终于没忍住:“那还要谢谢我们不成?”

      神父没接这句刺,只抬头看向顾临,眼神里像压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可你们要是不来,它迟早会吃人。不是现在,就是以后。我们其实都知道。只是没人敢承认。”

      顾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话比账簿上的任何一句都更像真相。镇上的人未必个个都蠢,也未必真的全信“恩赐”。只是有些事一旦成为习惯,人人都获得过它的帮助,谁先说“不对”,谁就得先面对后果。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胆子。

      但是,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过了几秒,顾临才开口,声音很平:“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是不敢停。”

      神父闭了闭眼,没反驳。

      这句话像钉子,一下就钉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屋里没人再说话。

      直到许联络官忽然翻到一页被水渍泡得起皱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很短的手写字,字很歪,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刚开始是求它给口吃的,后来是怕它把吃的收回去。”

      许联络官把那页纸放到桌中央,整个人都沉默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预感反而更实了一些。因为这句话不止适用于洛榭谷。人和怪物之间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回事。最开始只是想要一点好处,一点安稳,一点活下去的机会。后来拿惯了,就会怕失去。在恐惧的逼迫下,很多本来做不出手的事,也就都能做了。

      裴肃在这时伸手,把那页纸压住,像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暂时压回去。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很稳:“真相可以慢慢看。先找人,整理幸存者名单。别让这件事继续发酵。”

      这句话把所有人从复杂的情绪里拽回了现实。

      许联络官第一个回神,立刻去整理纸页和清单。秦季拖着伤腿起身,去看搜查线和封控线。周策嘴里还骂着,手已经去拎刀。温岚放下凉掉的水,重新把通讯器戴好。神父站在门边没走,脸色灰白,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守门人”这个位置了,只是门里那东西却未必听话。

      顾临没跟着他们一起动。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席位表、那两张照片,还有那句“怕它把吃的收回去”,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知道得越清楚,心里越发沉的累。裴肃大概看出来了,等人散得差不多,才走到他身边。

      两人站在桌前,谁都没先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纸页上,把那些发黄的字照得很清。顾临盯着那几行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发现,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给自己找理由。”

      裴肃没立刻接。

      他看着窗外那些整齐的葡萄架,声音很低:“也不一定是找理由。很多时候,是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活下来之后呢?”顾临问。

      裴肃侧头看他一眼。

      顾临的脸色还是白,眼神却很冷静,冷静得近乎锋利。那不是要跟谁讲道理,更像在问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裴肃沉默几秒,才说:“他们真的活下来了吗。”

      顾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几乎一闪就没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他们都知道,洛榭谷这件事,真正难的不是昨夜地底那一仗,而是从今天开始。

      这时候,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许联络官的声音很快从楼梯口传上来,带着点气喘:“找到酒庄主人了——人在旧教堂后面那间贮藏室,没跑远,但状态不对。”

      裴肃眼神一沉,转身就走。

      顾临跟了上去,指尖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擦过。他心里很清楚,真正的旧账还没算完。洛榭谷的供养断了,可那些靠它活下来的人......

      而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才是这件事最真实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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