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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离开深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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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被封死之后,通道里总算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短得可怜,甚至不够人把气喘匀。可对刚从核心门里退出来的这一队人来说,已经像是有人硬从快要窒住的喉咙里抠开了一道缝。周策第一个把背靠上墙,摘下护目镜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半干不干的深红,黏得像旧糖浆。他低头骂了一句,嗓子都是沙的。
“这地方到底是酒庄,还是屠宰场。”
这回没人接他的话。
陈放蹲在地上检查弹匣和封堵装置,动作还是稳的,指节却绷得发白,说明那股劲还没松下来。秦季靠着另一侧肉壁坐着,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伤不算深,可伤口边缘已经泛白,一看就知道刚才那些黏液不只是擦过去那么简单。温岚站在最后,视线一直钉在那道封住的门上,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自己多喘一口气,里面那东西隔着骨缝都能闻见。
顾临还站着没有坐下。
他还维持着那层很薄的精神隔离,只是没有再往外探,而是收在队伍四周,像一圈安静贴着人走的水。它现在挡的已经不是核心区那种成片袭来的诱导了,而是每个人脑子里还没散干净的余波。门是封上了,可刚才那些“回头”“补一刀”“坐回去”“把杯子扶正”的念头,并不会因为门一关上就立刻消失。
顾临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发虚,像刚从一张纸上裁下来。水壶还在他手里,壶口半开,沿着壶壁淌下来的水把他手背都蹭湿了。他低头喝了两口,喉结滚下去,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扇门。
门后还有撞击声。
不大,很沉,像一团湿重的东西在里面翻身,又像有人用拳头一下一下砸门板。每撞一下,门缝外层那圈封堵泡沫都会轻轻发颤,桶骨深处也跟着传来很低的摩擦声,像牙根在暗地里一寸一寸磨。
“这扇门撑不了多久。”裴肃忽然开口。
他刚看完楔钉和封堵边缘,手背和枪套上都是没擦净的红,连袖口都湿了一块。可他看门时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从那种地方退出来,脑子已经穿过眼前这一道门,开始往后想下一步怎么收拾。
秦季从地上抬起头,声音很沉:“最多二十分钟。里面那玩意现在是混乱的,现在它还是只会撞。等它缓过来,这道缝就不只是撞一撞了。”
“那就不要给它缓过来的机会。”裴肃回过头,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所有人,原地调整5分钟。5分钟后往外撤。边撤边清理,能封锁的就先封锁,能斩断的先断。核心现在不去接触,先把它困死在下面。”
周策一听“还得边走边清”,脸色都黑了。
到底还是啧了一声,把刀在裤边蹭了蹭,起身甩了下发麻的右臂。打到现在,他整条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可这种时候,谁也不会把酸和疼拿出来说,能活着撤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顾临靠墙站了两秒,忽然垂眼看向秦季的小腿。
“给我看看伤口。”
秦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神色顿了一下,想说“不碍事”,可对上顾临的眼神,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顺手把靴侧的小刀抽出来,沿着破口把裤腿往上一挑,露出外侧那圈伤。
伤确实不深,只像被什么又薄又利的东西擦过去一层皮。最外面已经泛白,边缘却浮着一圈细细的红线,血刚冒出来,就被什么东西顺着伤口舔走了一点。
顾临蹲了下去,连手套都没摘,只低头看了几秒。
“腿上有没有发麻?”
“有一点。”秦季说,“像贴了一层冰。”
“不是。”顾临语气很平,“是这东西在吸收。”
秦季的眉头一下就拧紧了。
“吸收”这个字,听着就让人发毛。
顾临从腰间摸出一支针剂,掰开保险,先给秦季打进去,又拿了一片吸附贴压到伤口上。动作快,也准,没说多余的话。药液推进去那一下,秦季整条小腿猛地一抽。过了几秒,那股让人发寒的麻意才慢慢退掉一些。
“接下来半小时别碰肉墙,也别踩积液。”顾临抬眼看他,“腿要是开始发热,马上告诉我。”
秦季点了点头,脸色仍然难看,却没再逞强。
顾临刚站起身,那个年轻工兵就先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发虚。
“顾老师……我刚才那个,不会也算被它记住了吧?”
他说这话时,整张脸都绷得很紧。顾临知道他在问什么。
顾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给秦季处理伤口时稍微缓了一点。
“你还知道问出来,就没事。”
那工兵愣了一下,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气一下子松开了些,连肩膀都跟着往下垮了一点。
周策在旁边嗤了一声。
“听见没。会害怕,就还是活人。”
这话不算好听,可偏偏最管用。队伍里几个人的脸色都跟着松了松。人从这种地方活着出来以后,最怕的不是伤,而是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已经不算自己了。这个口子要是没人替他堵一下,后面会越想越深。
裴肃看了眼时间,抬手示意收拢。
“走。”
顾临没再看那扇门,转身跟了上去。
撤退比来时更难。
来时这条通道还只会骗,会引,会拿那些细细碎碎的东西勾着人自己往里走。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它被掀了核心区,断了最重要的节拍,整条地下结构都在疼。疼的时候,低智慧的东西不会讲道理,也不会讲次序。它只会本能地缩、抽、卷、堵。于是眼前每一段路都不像路,更像一截正在痉挛的肠子。墙面一鼓一陷,头顶的肉膜越垂越低,地上那层湿滑的东西也不断往中间挤,把原本还能并肩走的地方一寸一寸逼窄。
裴肃走得很快,但步子一点都不乱。
每到一个转角,他只给一句最短的指令。
“左边。”
“低头。”
“贴墙。”
“过。”
多一个字都没有。
周策和陈放轮着在前面开路。到了这一步,刀和短喷比枪更实在。一层黏上来的肉膜,刀锋划开,药剂一喷,很快就会塌下一块,跟被热水烫死的胶皮差不多。
秦季拖着那条还不太舒服的腿,照样在每一个转角补标记。不是为了防迷路,是为了防后面的人一旦慢半步,回头连自己该往哪撤都看不出来。温岚走在最后,看着后路,也盯着人。谁呼吸乱了,谁眼神开始飘,谁脚下慢了半拍,他几乎都能立刻察觉。
而顾临站在中间,做的事看起来最少,实际最耗神。
他得一直盯着每个人脑子里那一点点细小的波动。不是大情绪,也不是明显失控,而是那些刚刚冒头、又被本人死死压下去的小念头。
比如“脚好重”。
比如“是不是该回头看一眼”。
比如“前面好像更香了”。
比如“那边是不是有光”。
这些念头一旦和这条通道的节拍接上,立刻就会顺着变成动作。而动作一出来,这条路马上会顺杆往上爬,把人整个卷进去。
所以顾临不能让这些念头长完整。
他的精神场没有大开大合,只是始终安安静静跟着队伍。谁的神思稍微散一点,那股精神力就会先一步贴上去,把人往回带一带。比起“安抚”,更像在泥里一个一个捞人,不让谁陷得太深。
这种撑法不显眼,也不漂亮,可消耗却是真实的。
走到半路,顾临耳边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嗡鸣,仿佛有人在远处吹了声细口哨。他很清楚,这是自己撑得太久,脑子在提醒他该停一下了。可现在这条路上,根本没有能停的地方。他只能抬手在墙上撑了半秒,借着这一瞬把眼前那点发黑的边缘硬压回去。
裴肃正在前一个转角回头,一眼就看见了。
“顾临。”
顾临抬眼,神色没变,手已经从墙上收回来了。
“我没事。”
裴肃看着他,没当场拆穿,只把自己的脚步放慢了一点,等顾临跟上来以后,才低声说了一句:
“再坚持十分钟。”
这话听着像是在给时间,落下来却更像在分担。顾临听懂了,胸口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反而顺下去一点。他没再嘴硬,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再往前走,供养台那一段反而成了最难过的地方。
前面被他们掀翻的长桌,现在半歪着卡在通道口。桌上的杯子滚得满地都是,有些碎了,有些还完整。没碎的那些杯底都沾着红,沿着地砖拖出一条条细痕,像有人刚匆匆摆过一次,又被人一把掀翻。桌脚和地面已经长在了一起,湿肉顺着木纹往上爬,硬是想把整张桌子重新扶正,执拗得像非得把这套旧规矩再摆回去。
周策一见这玩意儿就烦。
“这破桌子怎么还不死。”
“它本来就不是桌子。”顾临说。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它早就不是桌子了。它已经成了这套供养里的一个部件。杯子、刀、席位、凹槽、长桌,这些东西本来都是死物。可它们被侵蚀了太久了......
想到这里,秦季眼神一下就冷了。
“那就把它拆干净。”
这回没有人反对。
裴肃抬手示意所有人先退开半步,把位置让出来。秦季和陈放同时上前,切割器和喷剂一起开。高温沿着桌脚和地面连成的那层肉一寸一寸割过去,白烟和焦腥味一下冲上来,熏得人鼻腔发苦。周策更直接,一脚把桌面彻底踹翻,反手又用刀柄狠狠干了一下,把那几只还在原地轻颤的杯子全砸碎了。
玻璃和金属同时碎开的那一刻,整段通道猛地缩了一下。
很像有人在更深处疼得抽了一口气。
顾临立刻反应过来。
“继续。”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动了一半又收手。规矩这种东西,就是靠反复和完整站着的。你真想断它,就得断彻底,断到它再拼不回去。
周策听明白了,骂着脏话狠狠干了第二刀。
桌面裂开以后,木板下竟然露出一层更软的深色组织,桌子从下面开始就已经不算木头了。秦季把封堵剂整个灌进去,那团东西立刻往里缩,缩得又快又难看。陈放顺手把那把剔骨刀踢进正在收紧的□□里,刀身很快就被吞进去半截,只剩个刀柄露在外面。
“留给它自己消化去吧。”周策喘了口气。
长桌彻底塌下去以后,通道终于让出一条能走的口子。
队伍穿过去时,没有人再回头看。因为已经没必要了。那地方乱成这样,就算这次还封不死,也绝不可能再恢复成原来那副“等人回座”的样子。规矩一旦坏到这个地步,后面就算还能重新长出来,也得花很久。
他们继续往外走。
越靠近外层,空气越冷。那股甜腻味终于淡了些,只剩下潮和土腥。活体通道还在收,可节奏已经越来越乱,彻底成了痉挛。之前那些会偷偷探过来的细触肢,这时候也顾不上再引人了,大多只是毫无章法地乱甩,有的甩上墙,有的砸在地上,还有些干脆自己绞成一团。
这种乱,对外来的他们来说,反倒是生路。
顾临背后的乌鸦影子已经收敛了一些,双翼不再完全张着,但还在。他能感觉到,随着他们一点点离开深处,那些低级血肉对它的厌烦也在慢慢减弱。不是它们不怕了,而是因为更深处那团东西更要紧,它们得回去。低智慧的活物一旦没了节拍,最后只会本能地往自己更熟的地方缩。
这是好事。
可顾临脑子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因为真正麻烦的,从来不只是地下这一团东西。
还有地面上那些人。那些把“喂它”当规矩的人,那些靠它活到今天的人,那些明知道不对却不敢停的人。怪物断拍了,小镇还在。只要人还在,只要“恩赐”这两个字还挂在他们嘴边,这件事就远远没完。
等他们终于看见前方那道通往上层石窖的铁门时,连周策都明显吐出了一口长气。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铁门长得这么像亲人。”
秦季累得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只扯了扯嘴角。
“你少恶心我。”
裴肃最后扫了一眼后方,确认暂时没有新的追击,才示意开门。铁门一拉开,地面上的冷空气一下涌进来,像兜头浇了一身凉水。几个人几乎都在同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没有甜味,没有热气,也没有那股一直往脑子里钻的“饿”和“饱”。
只有普通的地下石窖味道,潮,冷,还有木头发旧的味道。
正常得几乎让人想松一口气。
队伍陆续上了石阶口,外部支援已经全等在那里。机器人、药剂箱、封签装置,还有负责第二轮清理的队员,全都到了。看见他们出来,外面的军方联络员明显松了口气,脚步都跟着往前快了半步。
“裴指挥,下面情况怎么样?”
裴肃把手套扯下来,往旁边一扔,声音依旧很稳。
“核心已经失序,主结构现在是乱的。下面的东西正在往回缩。先封入口,再放机器人下去清表层。药剂优先清通道和供养台一带,核心室先别急着碰,等我重新安排。”
他这几句话一落,外面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机器人先下去,履带压着石阶往里走,喷头抬起,药剂雾化成一层灰白的霜,顺着地面和墙边慢慢铺进去。那些原本还在收缩的肉膜一碰药,立刻塌掉一层,像热水泼上冻肉,表面先白,再烂。后面的工兵立刻跟上,在入口处架第二层封堵板,把原本的铁门、石框和新增的金属支架一起锁死,封得像在堵一口井。
周策站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那口一直悬着的气吐出来。
他刚想张嘴说点什么,一转头就看见顾临正靠在石墙边,手里那只水壶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顾临没有晕,也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得过分。
太安静了。
周策一下把到嘴边那句脏话咽了回去。
裴肃比他更快,已经走了过去,站到顾临面前,低声说了一句:
“顾临,先坐下。”
顾临抬眼看着他,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声音却还算平。
“还没完。”
“我知道还没完。”裴肃看着他,“所以你先坐下。”
他没给顾临继续说“我没事”的机会,抬手扣住他肩膀,把人往旁边那只木箱上一按。动作不重,却没留商量的余地。顾临被他按着坐下,背脊刚挨到木板,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腿里那股撑到现在的力气已经快空了。
他闭了闭眼,几秒后才重新睁开。
天色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