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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龙蛇交变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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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宝善贴着廊柱站着,想起几年前二人也是闹的惊天动地,只是那时候二人一心,只为了让皇帝赐婚。他听着里头瓷器碎裂的声响停了,才抬手招来数个小厮,神情紧张地说道:
“跟着主子,再找个人去告诉八公主,就她劝得动。”
小厮们闻风而动,出门的出门,盯梢的盯梢。
秦蝉颓然坐在地上,捂住耳朵瞪大双眼,看着满地狼藉,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她勉强爬过去,将碎了的玉蝉在手心拼好,贴在胸前,默默流泪。
忽然胸口一阵滞闷,喉间腥甜上涌。她颤抖着摸出袖中青瓷瓶,倒出两粒凝碧散含入口中。药味清苦弥漫。
还剩八粒。
她望着窗外大雪,忽然想起南国的冬。雨落在青瓦上,声音像很多人在远处走路。
她听了一会儿,才发觉那是自己的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道:“不好了,主子把东厢房点了!”
秦蝉猛地抬头。
火。
她爬起来,从床底樟木箱底层抽出那本手抄《地藏经》。扉页的莲花纹样间,她用五灵脂混金汁写下的蝇头小楷,遇火方显。
她将经书扔进火里。
火舌舔上纸页,莲花纹样间,一行字慢慢显出来:
“三日内,众流尽撤。洛京暗桩,弃。”
祁景走出门,缓缓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渗出滚烫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站在满地撕碎的佛经前,想起秦蝉说的“我生来就是卫国人”,胸口那股翻涌的燥郁再也压不住。
挂着的灯笼被风吹下,他踢翻灯笼时,竟没有丝毫犹豫。那灯笼裹着灯油往房里滚去,沾上撕得细碎的纸片帷帐,立马就燃起来了。
他就站在火前一言不发,看着火势蔓延。刚才在外听戏喝酒的酒劲上来,想着把这一切都烧了!直到一片飞窗烧到自己身上,发现扑不灭,只能往湖里跳。水浸全身,起来后咳嗽不止,干脆沐浴更衣,便称伤寒在床,闭门谢客。
秦蝉也不见。
火烧王府这事太大,他不想让父皇追问烧房的缘由,更不想让秦蝉看到他的脆弱。
所以暗中叫人处理了现场,干脆只说自己不小心听戏醉酒脚滑坠湖。
八公主祁映一听荣泰王府的小厮们的报信,顶着风雪就来了。在马车上听了个大概,眉头紧锁。
她和祁景一母同胞自幼亲善,秦蝉又是她的伴读,再者,祁映性格温婉,守矩知礼。所以她一来,崔宝善就立刻舒了口气,专心叫人去熬药。
秦蝉原本伤心难受,见着祁映进来,收了眼泪。
祁映的眼睛和祁景很像,都是狭长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她蹲下来,“蝉儿,我替他给你赔礼。让你哭,就是他的不是。”她虽不知原委,但本能的抚慰秦蝉,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手段凌厉的阎罗,谁跟他都是吃苦受累。
她垂着眼,指尖攥紧衣襟。八年前她初入宫中做伴读,数次被权贵女眷刁难、被董婵媛暗中使绊,皆是祁映不动声色护下;后来她身份遭人揣测、在佛堂被人造谣,也是这位温婉公主站出来为她辩驳。今日自己闹得王府鸡飞狗跳,还要劳她顶着风雪奔波,秦蝉心口又酸又涩,满心皆是亏欠。
为了方便传递情报收集消息和谋财,她当初想更进一步的深入北凉的政治中心,进宫是不二之选。于是处心积虑,通过郁连华的关系,选上八公主祁映伴读的那时候开始。
八公主却真心相待,从未怀疑秦蝉。
她对着祁映,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无声的落泪。
祁映扶着她起来,“好好歇着,我去跟祁景说,叫他.....”
秦蝉伸手轻轻攥住祁映的手腕,力道轻柔,眼底是真切的恳求与不安,“这些年蒙姐姐屡次相护,我从不敢麻烦你分毫,今日实在是…… 只求姐姐成全。”
祁映心知肚明,这个“其他人”不是别人,就是祁景和祁映的母亲崔贵妃,当初竭力反对这门婚事,要不是祁景和秦蝉设计,祁映竭力奔走,贵妃绝不同意。
“好,我依你,只是你们这样伤情,我看了也心疼。”
秦蝉摇头:“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话虽这么说,她心中已经有了计策。
祁映将她安抚至睡下,出去看到外面烧过的痕迹,叹了口气,径直找祁景。
祁景一听祁映来了,把崔宝善叫过来,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府里,您崔叔才是主子,骑到我头上发号施令,大雪天的惊动她作甚!还嫌这巷里巷外的狗耳朵不够多吗?”
崔宝善知道他这是把对秦蝉的气发泄在自己身上,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低声诉说:“贵妃娘娘在宫里跟老奴说,要老奴照顾好您,便是您今晚把我杀了,我也得顾着您的身体。好歹喝点药,莫真着了风寒。老奴人微言轻,这才请公主来......”
祁景正要骂他,祁映挑帘子进来,祁景一见来人,胸中怒火先压下去大半。他自小被姐姐护着长大,年少闯祸、行事乖张,永远是祁映替他遮掩求情。此刻见姐姐鬓角沾着雪粒,衣衫被寒风吹得微掀,心头先涌上几分悔意——自己夫妻置气,竟惊动了她。祁景转过身去,闷在被子里,“姐,我感染风寒,怕过病气给你。”
祁映接过崔宝善身边放着的药,坐在他床边,伸手喂他汤药,“喝。不喝的话,我就告诉.......”
祁景满心不情愿的坐起来喝,边喝边说,“不告诉行不行,懒得哄她。”
祁映涩然一笑。
祁景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姐,让你受累了。外面风雪大,等说完话,我让人备暖轿送你回府,别在府中久留,沾染是非。”
祁映一边喂一边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祁景见她这么问,心知秦蝉半个字没透露,反道:“你怎不问秦蝉?”
祁映知夫妻二人齐心瞒她,倒是让她放心下来,“不说也罢,过几日宫里新年大宴,你是躲不过的。”
祁景喝完药,嘴里发苦,心里更苦,把被子牢牢裹紧,“不去就是了。”
祁映蹙眉道:“太后说了大家都要去,若你不去,太后那么大岁数了,你也忍心让她老人家大过年的心里不圆满?”
祁景脑海中浮现太后的脸,顿时就不说话了,太后一向最疼他了。
祁映见他无碍,不再多言,给他掖紧被子,“睡下吧,明儿就好了。”
又嘱咐崔宝善几句,特别嘱托他不要告诉贵妃。
崔宝善送她出门,秦蝉这时恰好立在廊下,见祁映出门,上前一步轻声道:“今日劳烦姐姐奔波,天寒路滑,路上千万小心。改日我亲自去公主府登门道谢。”
祁映走过去,关切道:“刚才见你睡下了,怎么这会子又起来了?”
秦蝉拿出装着断裂玉蝉的锦囊,“这玉蝉于我意义深重,也唯有托付给姐姐,我才能安心。从前多番受姐姐照拂,我无以为报,这点小事还要劳你,实在惭愧。
想请姐姐替我修缮。”
祁映打开一看,的确是断裂的玉蝉,这是当初祁景千挑万选送的定情之物,她早已看出二人之间爱恨纠缠,却不愿点破,她收好放进袖中,只温声应道:“你我之间,何须言报,放心,我会寻最好的金缮匠人,尽量补得无痕。”
秦蝉舒了一口气,“多谢公主。”
祁映没有多想,祁映笑了笑摆手应下,以为是举手之劳。
秦蝉笑着送她上马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秦蝉送完祁映,转头就看到祁景站在房内,挑开一条缝,暗暗窥探她。
秦蝉面无表情,转身回自己的院子。祁映会把它交给金缙匠人。金缙匠人会把它交给众流的人。
祁景截得住鸽子,截不住公主的车驾。
夜里,二人都没睡。
祁景披着被子在秦蝉门外来回踱步,看着烧焦的痕迹,于心不忍,他本来想着,发现她之后,借机以“清除细作”的名义,将太子和五皇子的人从衔察司拔出,将他们和秦蝉绑在一处,将这叛国之罪狠狠打击太子和五皇子,好自己一家独大,如今目的即将达成,自己却还是这么痛苦。
那些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南地风物的熟稔,那些她总在关键时刻“巧合”的探问,那些她发病时攥紧的、绣着南国水纹的旧帕……点点滴滴,汇成一条冰冷的暗河,早已将他淹没。
他都快分不清到底是利用更多,还是情更多,是联手更多,还是对抗更多。
他自恨不愿泅渡,宁可溺毙在这虚幻的温情里。又无可避免,要利用秦蝉来出谋划策,完成自己隐秘的野心。
又想起董婵媛将她推到枯井里,他就算怕黑也要寻她回来,他们在井里互诉衷肠,互相认定对方的那一刻。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真的忘不了在枯井里,你说要互相支撑着对方,人生才不算苦。”
“你说过大苦消大业,我是手里有沾染很多人命,如今这份苦也算消了我的大业了。”
这些话他很想说出来,可是他不想成为示弱的那一方,硬撑着不说。
秦蝉也知道他无声的徘徊是一种心绪撕裂的涌现,她也不想解释太多,免得乱了自己的道心。
天将白,她吹灭蜡烛。
祁景也回房。
第二天秦蝉一起来,发现周围已经围的如同铁桶一般,她一举一动都被监视,根本出不去院子也见不到任何人。
被烧毁的院子也是崔宝善选了府内人修缮,不让其他人入府。
祁景挨到中午方才起,看了今日应值的仆从名册,又拿了库房里的木料、布料册子,仔仔细细的对过,以防秦蝉做手脚,见暂无纰漏,才往秦蝉房里去。
二人僵坐着许久。谁也不开口。
秦蝉煮粥,米粒开花,米油浓稠,她再撒一小把切得极细的姜丝与青葱末,淋几滴秋油。将指缝里的药粉不经意撒入粥中搅拌。
他第一次喝到时,惊为天人:“宫里的御粥也没这个滋味。”如今想来,粥的滋味,与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南地气息一样,都是她不肯褪去的印记。
秦蝉正用银匙轻轻撇着粥面,自顾自从锅中舀粥,却不喝,只是吹着热气。
祁景坐下来自己舀粥喝。
秦蝉斜昵他一眼:“我竟不知府里来了贼,叫你这般惦记,怎么不去抓贼,往我这跑?”
祁景吹着热粥,笑眯眯道:“你不就是贼吗?我自然惦记你,跑来看着你,哪里读不许去。”
秦蝉岂能不明他的所思所想,眼见他今天好些了,伸手喂他粥,“辛苦十三殿下,喝一口我的粥,你不是在折磨我,你是在折磨自己啊。”
祁景怕她下药,干脆自己碗里的也不喝了,“你说反话?谁折磨谁了?”
秦蝉依旧说的温婉恳切,半真半假:“若你恨我,休了我便是,杀了我便是,你这样一味的折磨自己,让我心难安。”
祁景放下碗,抓住她的袖子:“你心难安?”随后又觉得她在骗人,冷冷放开她,转过头去不理。
秦蝉将粥放进嘴里,“我尝了,不热,刚刚好。”
祁景闷声:“那是你嘴里不热,放进我嘴里就热。”
秦蝉低下身子哄他:“可要喝我嘴里的不成?”
祁景刚要说是,秦蝉却立刻反悔了故作姿态推开他,自己咽下粥:“谁要喂你?”
祁景来了脾气,立刻起身拉着她的手:“那就偏要麻烦王妃喂我。”
结果她刚要起身,却发现身上有些酸麻。
祁景嘿嘿直笑:“想出门?别以为......”
秦蝉伸出银针,扎在自己三处大穴,强行运转自己身躯,“早就防着你这一手,麻药?你用的不如我纯熟。好好睡吧,十三殿下。你以身入局,也中了麻药。”
祁景头脑昏沉,支撑着自己不倒下,眼皮打架,唇边泛起一丝冰冷了然,“果然如此。”甚至带一丝自嘲的笑,然后昏过去。
秦蝉刚走几步,发现这麻药劲太大,只能昏昏倒下。
再次醒来,已经双双躺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