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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龙蛇交变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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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皇子祁景今年刚封了荣泰亲王,门楣更是尊贵。
秦蝉回来看见一大家子人男女老少不分主仆都在院子里看戏听曲,她叫管事的不必通传,免得坏了兴致,自己从后门进入,坐在最后同看。
前面坐着的有秦家人,有别的皇子和家眷,她略略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越长越不像秦家人,所以当初才避入佑安寺,加上年少时为了顶替原本的秦蝉,吃药改变相貌,如今还落下了隐疾,更不想和秦家人多打交道,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别人都说她六亲缘浅,她从不否认,毕竟南国风霜雪雨,与她确实缘浅。
在座的嘴严之人都心知肚明的互相递了眼色。
爱嚼舌根的忍不住在席间低语起来:
“秦氏临近年关也不回,去那佑安寺一待就是一天。”
“是啊是啊,莫不是外面有人了,借着佛寺掩盖偷腥呢。”
“听说秦氏三年未孕,那贵妃娘娘塞了不少人到十三的府里,十三这人也怪,收也收,但是送到别院去,供菩萨似的供着。”
“可不是吗,家里有尊佛了,哪能容得下其他菩萨。”
说着说着就一阵嬉笑。
台上唱的正是《龙虎斗》,高昂的唱腔和轮转的打戏让台下叫好声掌声阵阵,盖住了这些嬉笑声——
那王帽、黄蟒、玉带、彩裤、厚底的红生主角唱到:
不得第王也曾江湖奔走,盘龙棍闯天下东奔西投......论杀法王不是鹞子对手,老伯父念亲眷赠送项首。死鹞子吓郭威一命皆休,文武臣扶大哥执掌龙楼.......
秦蝉听得刺耳,问管家崔宝善,这是谁点的戏。
管家崔宝善躬身说到,这是主子爷点的。
祁景?
秦蝉摸着腰间他送的玉蝉,心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随后绷紧了身子,拢了拢衣衫,低声说到:“风大,我先回去休息。不必告诉他,问起来就说我歇下了。”
崔宝善似有所想,眼珠子转了一下,应声说是。
秦蝉房里素净,因不喜他人入内,丫鬟也立在屋外,所以除了粗实的重活,其他事情她都亲力亲为。
崔宝善边走边想,服侍了这么多主子,当了这么多年的管事,从没见过这种“省事”的主子。
他挑起门帘等秦蝉进了房内,命人点了灯弄了炭火,就领着人退了出去。
秦蝉搓了搓手,对着自己房内供着的佛虔诚拜了拜,才将心慌略略压了下去。
起身后,她坐在案前,仍是点香,抄经,仿佛下午处理的那两具尸体的血腥味始终没有消散。
她脑子里念着化尸粉不够了,找机会需要配。传递出去的消息现在应该抵达了驿站。前不久周转的军资是否已经在王兄手里。
南边的情况越来越差,北凉势如破竹,在南边攻城拔寨,如今南边大势已去,北境一统中原指日可待。
那么自己这枚棋子,在国破之后,是不是也连带着被清算?
或许有朝一日,她可以自觉殉国。
风雪又起。
外面有人影在风雪中走来。
秦蝉听到脚步声,知道是祁景。
不知是不是炭火烧得正旺,她心跳急速,耳红了半边,呼吸也有些不畅。
祁景身后有人捧着个食盒进来,揭开来是一份热汤。
祁景摆手,仆从退下,室内唯余二人。
“这是什么?”秦蝉拿着勺搅动汤底,肉已经炖的极烂,看不出这原本的食材。
“鸽子汤。给你补补身体。”祁景目光如炬,深情的望着她。
烛火晃动。
秦蝉眼皮微垂,不动声色,“费心了。”
祁景从她手中拿过勺,慢慢舀起一勺热汤,吹温了才放到秦蝉嘴边,柔声慢语:“我喂你,抄了一天佛经,可是累了?”
秦蝉犹豫着没有喝,不敢与之对视,“不算累,只是夜深了,有些犯困。”
祁景将汤含进嘴里,搂过她的肩,吻了上去,秦蝉面红耳赤的喝下了这鸽子汤,半边身子已经酥了。
祁景缓缓松开,用锦帕帮她细细擦拭唇角,“好喝吗?”
秦蝉软软靠在他怀中,只顾着害羞低头,没有发现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祁景眼底淬着恨意,声线却异常平静,“你传出去的九只鸽子炖了这碗汤,不算辜负你的苦心。”
秦蝉心口骤凉,四肢发颤,面上仍静无波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祁景喉间哽咽,似哭似笑,“我真蠢,追查了多年的细作,竟然是枕边人,我被骗了这么多年,我真是天下头号.....头号.....”他说不下去,却把秦蝉越抱越紧,勒出了一层层的红纹。
秦蝉挣脱不开,吃痛低呼:“你弄疼我了,你放开!”
祁景含泪松开,泣不成声,“认识八年,成婚三年,你说,我究竟在你心中,算什么?”
秦蝉这是第一次见到祁景这样悲痛,忍不住也跟着落泪,伸手帮他擦泪,“你......”
祁景恍若未闻,泪如雨落,倏地松开她,拔刀出鞘,冰凉的刃口抵上她咽喉。他双目赤红,字字泣血:“你杀了我那么多部下,毁尸灭迹,你满嘴佛经,却下手狠毒,这些年蚀了朝廷的金山银山运到南边,真是.....女中豪杰啊。”
秦蝉身子发抖,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没想到是今天。
她无可辩驳,也不想为自己辩驳,她欠祁景的还不了。
若今日死在祁景手下,也算死而无憾。
她无声的往前一步。
她往前一步,祁景就退后一步。
退到祁景已经退无可退,刀尖滴血,祁景不忍,将刀扔开。
“怎么会是这样?”
祁景委顿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将头埋在双膝,抽噎着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秦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只是她死都不怕,却害怕他的问题。
许久,她才说,“我不知道。”
祁景双目赤红,心如死灰,发疯一般将她抄的那写佛经撕得粉碎,手中佛经如雪片纷飞。
他自幼看似温顺,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执拗——认准的事,便是一生一世。
他曾以为秦蝉是他此生唯一的笃定,如今却发现连这场婚姻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撕碎的何止是经卷,更是自己那颗毫无保留捧出的真心。
泪如雨下间,他忽然想起母妃曾叹息:“景儿,你太像你父皇,深情亦绝情。”如今他才懂,原来痴情与疯魔,不过一线之隔。
他越想越气,扯下那些床帏幔帐,提刀切得满地都是,又摔了她的那尊佛像,轰然作响碎瓷片飞溅,看到鸽子汤更是心魔大发,将那鸽子汤掀翻在地,随后摘了秦蝉身上的那枚玉蝉,将玉蝉也切断,扔了刀,满脸是泪快步离开扎进风雪里。
外头的崔宝善立刻叫人跟上,双手合十心中大呼佛祖保佑,求这对祖宗千万别作践自己,前几年两人闹过一次,已经半条命都快没了,现在又闹一次,千万别闹出人命。
秦蝉坐在地上捂住耳朵瞪大双眼,看着满地狼藉,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勉强爬过去将碎了的玉蝉在手心拼好,贴在胸前,默默流泪。
秦蝉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碎玉硌在掌心,寒意直透骨髓。
忽然胸口一阵滞闷,喉间腥甜上涌——是赤血症又发作了。
她颤抖着摸出袖中青瓷瓶,倒出两粒凝碧散含入口中,药味清苦弥漫。这病是改容的代价,亦是南国烙在她身上的印记。
她望着窗外大雪,想起南国湿润的冬,那里从不下雪,只有绵延的雨,像永远流不尽的泪。
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道:
“不好了,主子跳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