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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龙蛇交变风 ...

  •   建武十八年冬,腊月二十四,洛京大雪初霁。

      东屏山上佑安寺旁,一间两进民居,门前青驴刨雪怪叫。

      密室内血腥气未散,秦蝉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像这八年来每一个杀人的夜晚,她想这样坐到这身血干涸成痂,坐到她这个人也变成一具没有知觉的壳。

      她拭去手中血迹,指尖因常年接触化尸药物而苍白。她自幼服药改容,成就了这副清冷皮囊,却也落下赤雪症,情绪稍动便气血上涌。

      她掏出凝碧散服下,清苦弥漫。药瓶轻了。还剩不到十粒。

      她是卫国公主应飞梦,八年前化名秦蝉,嫁入北凉十三皇子府。她筹谋的细作组织“众流”,继承了卫国多年布局,通过漕运、驿站、商队,将军资和情报送回南境。

      只等尘埃落定,她就走。

      但三天前,她收到周霁明的密信:洛京暗桩已被衔察司盯上,三天内必须撤离,否则众流在洛京的十二个暗桩会被连根拔起,她亲手带出来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今天是第三天。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箭羽破风之声。

      她猛地起身,推开后窗,枝头上原本的三只灰鸽只剩两只。第三只的脚环是铜制的,代表“急报”。

      她心头一沉。有人截了她的鸽子。

      窗外窸窣声起。她迅速将染血中衣塞进床底樟木箱底层,压上素锦寝衣和一本手抄《地藏经》,另取一件月白夹棉褙子套上。

      郁连华翻窗进来,带进冷冽雪气,红缎织金狐裘映出秾丽眉目,双眉一拧瞪着她。
      秦蝉笑着推过一碟糖,观察她的眼神,郁连华拈了一颗丢进嘴里:“你这儿总有些南边的小零嘴儿。”

      秦蝉又沏了盏银针,见她不过是来走走,便放松戒备。郁连华一坐下就斥她:“你好歹也是十三皇子正妃,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这像话吗?”

      秦蝉点上檀香盖住血腥味,提笔抄经。郁连华跨过来握住她的笔:“你就知道埋首佛经堆里,王府也不回,家人也不问,都快过年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秦蝉放下笔看她:“连华,你不回王府,来我这做什么?”

      郁连华甩开她,沉默片刻,忽然逼近一步,眼底烧着恨意:“你说,他心里有别人,我该怎么办?”
      秦蝉不敢回答。

      郁连华握住她抄经的笔:“这个人偏偏又是你,我最好的朋友!”

      秦蝉指尖蜷缩,低头:“你为何这样说?”

      郁连华喉头一哽,抓起她的手:“我发现了他偷藏你的字帖!就算是几年前的废稿,也当个宝贝似的藏起来!”

      秦蝉哑然,警觉起来,难道九皇子祁晏也察觉了她的身份?

      郁连华摇头:“不是你的错。你那手字,想学谁学谁,又能写出自己的风骨。”

      秦蝉沉默。

      郁连华盯着她:“我惹事把腿摔断了,我爹送来佑安寺关禁闭,叫我抄经。我爬进来找你,手把笔塞给你——你二话没说,就算抄得冻手,也要模仿我的狗爬字,骗得他们团团转……”

      秦蝉放下笔,背对着她看向屋外大雪,声音温软:“怎么会忘。你那时候字写得那样丑,我摹了三夜,手腕快肿了。”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过来问门,说是请九皇子妃回去。

      “你看,你夫君担心了。”

      郁连华嘴上嘟囔几句,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你也早点回去,毕竟……大过年的,这里太冷清。”

      秦蝉缓缓颔首。她这一走,院子又恢复了冷清。这样最好。

      秦蝉闭目凝神,待心跳平复,方提笔蘸取特制的五灵脂混金汁,在《金刚经》扉页的莲花纹样间写下蝇头小楷,墨迹干后即隐,唯遇火方显。

      寺中僧侣养鸽为常,她利用不同羽色、脚环的鸽子组合传递信号,外人只当是寻常飞禽。
      她推开后窗,两只灰鸽正栖在老松枝头,她逐一抚过鸽羽,指尖微颤,将最后的信报塞进去。

      “最后一次了。”她心中默念,“王兄,这是飞梦能为南国尽的……最后一点心了。”

      鸽群振翅没入暮色时,她忽然俯身咳嗽起来,袖口染上点点猩红。她掏出凝碧散服下,清苦弥漫。等做完这些,才紧锁大门,骑上青驴回去。

      不远处的雪地中,男子将射杀的鸽子握在手里,沁出血来。

      秦蝉回到府中,看见一大家子人男女老少不分主仆都在院子里看戏听曲。她叫管事的不必通传,免得坏了兴致,自己从后门进入,坐在最后同看。前面坐着的有秦家人,有别的皇子和家眷,她略略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越长越不像秦家人,所以当初才避入佑安寺。加上年少时为了顶替原本的秦蝉,吃药改变相貌,如今还落下了隐疾,更不想和秦家人多打交道,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别人都说她六亲缘浅,她从不否认。毕竟南国风霜雪雨是她所生所长,北境与她确实缘浅。

      爱嚼舌根的忍不住在席间低语:“秦氏临近年关也不回,去那佑安寺一待就是一天。”

      “是啊是啊,莫不是外面有人了,借着佛寺掩盖偷腥呢。”

      “听说秦氏三年未孕,那贵妃娘娘塞了不少人到十三的府里。十三这人也怪,收也收,但是送到别院去,供菩萨似的供着。”

      “可不是吗,家里有尊佛了,哪能容得下其他菩萨。”说着说着就一阵嬉笑。

      台上唱的正是《龙虎斗》,高昂的唱腔和轮转的打戏盖住了这些嬉笑声。

      秦蝉听得刺耳,问管家崔宝善:“这是谁点的戏?”

      管家崔宝善躬身道:“这是主子爷点的。”

      祁景?

      秦蝉摸着腰间他送的玉蝉,心头莫名一紧,绷紧了身子,拢了拢衣衫,低声说:“风大,我先回去休息。不必告诉他,问起来就说我歇下了。”

      崔宝善似有所想,眼珠子转了一下,应声说是。

      秦蝉房里素净,因不喜他人入内,丫鬟也立在屋外,除了粗实的重活,其他事情她都亲力亲为。崔宝善边走边想,服侍了这么多主子,当了这么多年的管事,从没见过这种“省事”的主子。

      他挑起门帘等秦蝉进了房内,命人点了灯弄了炭火,就领着人退了出去。

      秦蝉搓了搓手,对着房内供着的佛虔诚拜了拜,才将心慌略略压下去。起身后,坐在案前,仍是点香,抄经,仿佛下午处理的那两具尸体的血腥味始终没有消散。

      她脑子里念着化尸粉不够了,找机会需要配。传递出去的消息现在应该抵达了驿站。前不久周转的军情是否已经在王兄手里。但是现在这局势,有化尸粉又如何?

      她心头有些空茫。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等尘埃落定,她就走。

      风雪又起。外面有人影在风雪中走来。

      秦蝉听到脚步声,知道是祁景,外头的戏应该是散了。不知是不是炭火烧得正旺,她心跳急速,耳红了半边,呼吸也有些不畅。

      祁景身后有人捧着个食盒进来,揭开来是一份热汤。祁景摆手,仆从退下,室内唯余二人。

      “这是什么?”秦蝉拿着勺搅动汤底,肉已经炖得极烂,看不出这原本的食材。

      “鸽子汤。给你补补身体。”祁景目光如炬,深情地望着她。

      烛火晃动。秦蝉眼皮微垂,不动声色:“费心了。”

      祁景从她手中拿过勺,慢慢舀起一勺热汤,吹温了才放到秦蝉嘴边,柔声慢语:“我喂你。抄了一天佛经,可是累了?”

      秦蝉犹豫着没有喝,不敢与之对视:“不算累,只是夜深了,有些犯困。”

      祁景将汤含进嘴里,搂过她的肩,吻了上去。秦蝉面红耳赤地喝下了这鸽子汤,半边身子已经酥了。

      祁景缓缓松开,用锦帕帮她细细擦拭唇角:“好喝吗?”

      秦蝉软软靠在他怀中,装作害羞低头,发现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祁景眼底淬着恨意,声线却异常平静:“你传出去的九只鸽子,炖了这碗汤,不算辜负你的苦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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