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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你撑伞 发烧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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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迟没想到,那家家教说辞就辞了。
周三下午,她按惯例坐四十分钟公交去翠苑小区。进门的时候,那个四年级的小男孩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他妈坐在旁边刷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沈老师来了。”她把手机放下,挤出一点笑,“正好,跟你说个事。”
沈迟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是这样,期末了嘛,孩子学习压力大,我们想让他轻松点。”女人顿了顿,“下学期再说吧,到时候联系你。”
沈迟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好。”
“这周的工资……”女人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这是两百,不用找了,多的算补偿。”
沈迟看了一眼。每周两次课,一次一百五,这周上了两次,应该是三百。她没接。
“按实际上的算就行。”
她把钱接过来,数了三百,找回一百,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
沈迟站在那儿,把那张一百的叠好,放进口袋。
下楼的脚步很慢。一格,两格,三格。
她算过了。家教一个月一千二,够吃饭和日用。没了这笔钱,下个月的生活费就只剩助学贷款剩下的那点。不够。
出小区的时候开始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沈迟没带伞,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密。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半,晚上七点还要去便利店换班。
沈迟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走进雨里。
姜映发消息的时候,沈迟正在宿舍楼下的打印店里。
“明天有空吗?资料我整理好了!”
沈迟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她不知道怎么回。姜映用的是微信,沈迟只能收到短信提示——姜映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手机号,说是“问了助教学姐”,之后偶尔会发几条过来。
有时候是“食堂新出了糖醋里脊,好吃!”
有时候是“图书馆那个位置被占了,气死我了!”
沈迟一条都没回过。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你感冒了?今天上课没看到你。”
沈迟盯着屏幕。
上午的选修课她没去。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是酸的,躺在床上起不来。她以为是淋雨冻着了,睡一觉就好。但睡到现在,头更晕了,嗓子像吞了砂纸。
“没事。”她回。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撑着站起来,去药房买了盒退烧药,三块五。
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她躺下来,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沈迟没动。
又敲了几下。
“沈迟?沈迟你在吗?”
是姜映的声音。
沈迟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迟!”
沈迟撑着坐起来,头重脚轻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姜映,穿着那件奶白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看见沈迟,愣住了。
“你……”
沈迟扶着门框,没说话。
姜映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
“你发烧了。”
“没事。”
“这叫没事?”姜映的眉头皱起来,“吃药了吗?”
沈迟点了点头。
“吃了什么?”
“……退烧药。”
姜映看着她,没再问。她推开沈迟扶着门框的手,自己挤进门里,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沈迟的床位是靠门的下铺,窄窄的一张,床单洗得发白。姜映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几盒药,一瓶矿泉水,还有一盒草莓牛奶。
“我猜你买的退烧药就是那种最便宜的,没用。”她拆开一盒,把说明书看了一遍,“吃这个,一次一片。”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她。
姜映把药和水递过来。
“吃啊。”
沈迟接过来,吃了。
姜映又把那盒草莓牛奶打开,插上吸管,塞到她手里:“喝完躺着。”
沈迟低头看着那盒牛奶。
温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下课去找你,你没在。问了你们宿舍阿姨,她说你在。”姜映说着,从床边的挂钩上拿下沈迟的外套,“能走吗?”
“去哪儿?”
“我那儿。”姜映把外套递给她,“你这边没人照顾。”
沈迟没接。
“不用。”
“沈迟。”
姜映的声音突然轻下来。她蹲下来,仰着头看沈迟。
“我知道你不想麻烦别人。”她说,“但这不是麻烦。”
沈迟看着她。
姜映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什么不会熄灭的东西。
“走吧。”姜映站起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我那儿有暖气,有热水,有粥。你睡一觉就好。”
沈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点了点头。
姜映在校外租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很干净。客厅有一张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台电脑。
她把沈迟按在沙发上,去厨房煮粥。
沈迟靠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锅碗碰撞的轻响,姜映偶尔哼两句不知道什么歌。
很吵。
但她不觉得烦。
粥煮好了,姜映端过来,蹲在茶几前吹凉。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沈迟嘴边。
沈迟愣住了。
“我自己来。”
“你发烧呢,别动。”姜映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张嘴。”
沈迟张开嘴。
粥不烫,温温的,带着一点甜味。
姜映一勺一勺喂完,把碗放下,又去拿药。
“再吃一片。”
沈迟吃了。
“睡吧。”姜映指了指卧室,“床给你铺好了。”
沈迟看着她。
“你呢?”
“我睡沙发。”姜映笑了笑,“沙发可舒服了,我经常在上面睡着。”
沈迟想说什么,但头实在太晕了。
她走进卧室,躺下来。被子有洗衣液的香味,枕头软软的,床单是浅蓝色的。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有人走到床边,停下来。
然后,一只手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凉凉的,软软的。
“好像退了一点。”那个人自言自语。
手没有拿开。过了一会儿,沈迟感觉到床边微微陷下去——那个人坐下来了。
然后,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姜映的声音轻轻的,像哄小孩,“我在这儿。”
沈迟没睁眼。
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她没出声。她不想让姜映知道。
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沈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烧退了。身上有点酸,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毯。不是昨晚那床被子。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昨晚的事。
映的手,姜映的声音,姜映说的那句“我在这儿”。
沈迟下床,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很安静。姜映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床浅蓝色的被子,睡得很沉。
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盒拆开的药,还有一个空的粥碗。
姜映的手垂在沙发边上。
沈迟走过去,蹲下来。
姜映睡得很熟,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一些,安静一些。
沈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姜映的手指。
很轻。
比羽毛还轻。
她低下头,在姜映的指尖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沈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为她这样做过。
从来没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煮过粥。
从来没有人在她床边坐着,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
从来没有。
沈迟把姜映的手指放回沙发上,站起来,擦掉眼泪。
她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那盒草莓牛奶。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醒了热一下再喝!
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上午有课,中午回来。
——姜映
沈迟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利贴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盒草莓牛奶上。
沈迟拿起那盒牛奶。
温的。
她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阳光落了她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