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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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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难得收工早,李维安正坐在院里小凳上,看王叔修补锄头。王婶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凑过来。
“小李啊,在咱这儿住得还惯吧?”
“惯,特别好,清静。”李维安抬头笑笑。
“清静是清静,就是一个人,闷了点。”王婶拉过另一个小凳坐下,压低了些声音,“婶子多句嘴,你别嫌烦。我看你这孩子,模样周正,性子也稳当,不像那胡来的。有女朋友吗?”
李维安一怔,含糊地回答:“有过,分了。”
“我就说嘛!”王婶一拍大腿,一副了然的样子,“年轻人,谁没个沟沟坎坎?过去了就好了!老一个人憋着不是事儿。咱镇上啊,好姑娘也多着呢!”
李维安顿感不妙,刚想开口婉拒,王婶已经兴致勃勃地数开了:“东头老张家的二闺女,在县城小学当老师,模样俊,脾气好,就是眼光高,二十六了还没处对象……”
“王婶,王婶,”李维安赶紧打断,脸上挤出为难又恳切的笑容,“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心里头还没过去,现在真没心思考虑这些。再说,我就是个来躲清静的过客,没根没业的,别耽误了人家好姑娘。”
李维安向一旁正帮忙摘菜的赵明宇打眼色,赵明宇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暗示。
李维安心里暗骂:“不仗义!”
第二天傍晚时分,赵明宇收工回到王叔家。刚进院门,就感觉气氛不同往常。
王叔穿着件半新的外套,王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院子里飘着比平时更浓郁的饭菜香。最显眼的是,堂屋里坐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辫,正有些拘谨地和王叔说着话,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李维安那紧闭的房门。
赵明宇瞬间明白——这就是那位“张老师”了。
他正想悄悄溜回自己西厢房,却被眼尖的王婶一把逮住:“小赵回来啦!正好正好,今天你王叔生日,一起热闹热闹!这位是镇东头张老师,在县城小学教书。”她又热情地对张老师介绍,“这是小赵,拍电影的导演,可有本事了!”
张老师腼腆地冲赵明宇笑了笑。赵明宇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地点头回应,心里却替李维安捏了把汗。
他看向东厢房,房门依旧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婶敲了敲门:“小李啊,饭快好了,出来坐坐吧?张老师都来了。”
里面静默了几秒,毫无回应。王婶皱了皱眉,又提高声音敲了两下:“小李?在屋里吗?”
还是没动静。
“这孩子,跑哪儿去了?”王婶嘀咕着,脸上有些困惑。她转头看见正想溜回自己房间的赵明宇,便叫住了他:“小赵啊,你来。”
赵明宇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
“小李不在屋里,”王婶说,“我敲门没人应。你去后院、茅房那边看看,叫他赶紧回来吃饭,张老师都等着呢。”
赵明宇推了推眼镜,应了下来:“行,王婶,我去找找看。”
就在这时,传来小宝放学回来的声音。“维安哥哥呢?”王婶回头:“维安哥哥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小赵叔叔了?”
“小赵叔叔去找你维安哥哥了。”
赵明宇先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喊着“李哥?李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东厢房那扇虚掩的窗户。
窗户确实开了条不小的缝,窗帘也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他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他不动声色地绕到西厢房自己那扇窗户旁。
李维安穿着那件半旧的羽绒服,脖子上随意围着条围巾,正蹲在窗根下。见他开窗,立刻抬起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点无奈的苦笑,又飞快地指了指后院墙的方向。
赵明宇瞬间明白了——李哥这是被“相亲宴”吓得直接“越狱”了!他差点笑出来,连忙忍住,对李维安做了一个OK的手势,表示“懂了”。
他走回堂屋门口,对正忙着摆碗筷的王婶说:“王婶,我找了一圈,院里、茅房都没有。李哥……可能出门散步去了。他晚饭前有时候喜欢去田埂上走走。”
王婶将信将疑:“散步?这都快吃饭了,张老师还在呢……”
赵明宇赶紧帮着打圆场:“可能李哥不知道今天有客人。他那么大个人,没事的。你们……先吃?”
王婶看了看堂屋里略显尴尬坐着的张老师,又看了看外面渐黑的天色,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不懂事……行吧,咱们先吃,不等他了。”
赵明宇心里松了口气,他借口“片场还有点事要处理”,溜回了自己房间。
一进屋,他立刻反手关上门,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
“快,进来。”赵明宇压低声音,伸手去拉他。
李维安摇摇头,声音也很轻:“从这儿走,目标太大。走后院墙。”
赵明宇会意,点点头,先把眼镜盒和手机揣好,然后手撑窗台,利索地翻了出去。两人猫着腰,借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院墙的阴影,迅速溜到了后院那堵土坯墙边。
走出王叔的小院,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种逃出生天般的笑意。他忽然发现,这是李维安第一次这样笑。不是应酬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
暮色里,那件深灰色羽绒服衬得他肤色白净,眉眼温顺,眼睛弯弯的,像冬天的月亮。
那一瞬间,赵明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说不清楚你什么感觉.
他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说:“你听见了吧,小宝找你呢。”
“听见了。”
“他叫你哥哥,叫我叔叔。”赵明宇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李维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你比他大二十多岁,不叫叔叔叫什么?”
“那你呢?”
“我长得年轻。”李维安说,赵明宇噎住了。
“明明你比我大。”赵明宇嘟哝。
“快走,”李维安说,“再不走就被大黄发现了。”
赵明宇“哼”了一声,伸手去拉他。
“走吧,维安哥哥。”他故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两人终于走远,上了镇上的小道。李维安笑了,他掏出烟,递给赵明宇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连累你了,”他吐出一口烟,“我真小瞧了农村中老年妇女当媒婆的决心。”
“城里也一样。”
“哦,你也被催过婚。”李维安笑道。
赵明宇点点头,然后仿佛找到了组织,小声说:“李哥,你也不容易。”
李维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只好抬手拍了拍赵明宇的肩膀:“走吧,找个地方蹭口吃的去,真有点饿了。”
“我知道镇口有家四川人开的火锅,非常地道!”赵明宇立刻恢复了精神,主动带路。
李维安其实不是太能吃辣,但是不忍扫小朋友的面子。
“行,你带路。”
两人顶着暮色,一路到了镇口。那家四川火锅店门面不大,红色招牌上“麻辣江湖”四个字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
赵明宇显然是熟客,老板娘老远就笑着招呼:“赵导来啦!哟,还带了朋友?里面坐里面坐!”
店里几乎坐满了,多是附近干活的工人和镇上居民。
他们被引到角落一张小桌,铜锅已经架好,红油汤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泡,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看得李维安喉头下意识一紧。
“李哥,能吃辣吧?”赵明宇兴致勃勃地翻着塑封菜单,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们家的麻辣牛肉、鲜鸭肠、毛肚都是一绝,锅底是老板自己炒的,香得很!”
李维安看着那锅红艳艳的汤,含糊应道:“……还行。”心想这时候说不能吃辣也太扫兴了。
赵明宇麻利地点了菜,又要了两瓶当地产的啤酒。等菜的间隙,他摘了眼镜擦拭,语气却格外认真:“李哥,刚才你说的那些……我懂。感情的事,外人看着热闹,其实里头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你能出来透透气,挺好的。”
李维安正低头抿茶,闻言差点呛到。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话头含糊道:“是啊,清净难得。”
菜很快上齐了。赵明宇热情地招呼:“李哥,快下肉!这牛肉烫十秒就吃,最嫩!”
李维安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然后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送进嘴里。
瞬间,一股爆炸性的麻辣从舌尖直冲脑门,辣得他鼻腔发酸,眼泪差点飙出来。他勉强保持住面部表情的镇定。
“怎么样?够味吧?”赵明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自己也烫了一片,吃得面不改色。
“……够劲。”李维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赶紧灌了一大口冰啤酒。
几口啤酒下肚,气氛更松快了些。
赵明宇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开始聊起拍《冰糖》的种种趣事和难处:怎么说服镇上演老汉的老陈剃头,怎么在小宝哭不出来时急得团团转,怎么为了一个雪景镜头等了好几天……他讲得投入,偶尔被辣得吸溜一下鼻子。
李维安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比平时看起来要大一些,睫毛很长,在火锅店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眨眼的频率很快,大概是近视的人的习惯,每眨一下,那排睫毛就轻轻颤一下。
李维安一边听着,一边谨慎地挑选着锅里看起来不那么红的蔬菜和白肉,偶尔附和几句。
“对了,小赵,”他带着点好奇,“《冰糖》的主角马大全,周建国老师,你是怎么找到他的?这角色可不好演,得有劲,还得收得住。”
赵明宇脸上掠过一道光,杂着一丝“可算有人懂我”的感慨。
“李哥你问到点子上了。”他推了推眼镜,组织着语言,“找建国老师,确实是运气。”
他回忆道:“有次朋友请我去市里一个老剧院看戏,建国老师在里面演个配角,戏份不多,但有一段爆发戏,他处理得……非常有层次,是内里一股劲憋着,最后才炸开,炸得人心头一颤。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东西’,能理解复杂情绪。”
“所以你就直接找去了?”
“嗯,散场后就堵后台了。”赵明宇点点头,“把剧本大纲塞给他,忐忑地等。周老师隔了几天才给我回电话,说有兴趣试试。但他也直说,自己是话剧出身,不知道能不能演好。”
李维安了然:“话剧演员转影视,确实有个适应过程,尤其是面对特写镜头。不过,现在看来,你们是互相成就。”李维安总结道,“他找到了更精准的表演方式,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大全。”
说话间,他没注意夹起一撮金针菇。这种菜最是吸油,一口下去,嘴唇瞬间被辣得更红了,上唇沾着一点油光,在灯光下亮亮的。他咀嚼时嘴唇抿着,喉结轻轻滚动,显然是被辣得不轻。
赵明宇盯着那张被辣红的嘴唇,还有偶尔探出头的舌尖,心里一跳。
他猛地低下头,握着筷子的手忽然一紧。
走出火锅店时,雪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小镇早已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两人踩着新雪往回走,脚步声咯吱咯吱响。
“李哥,”赵明宇忽然说,“等《冰糖》拍完了,第一个给你看成片。”
“好。”李维安应道,呵出一口白气,“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