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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吃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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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安是在来三合镇的第二个月接到那通电话的。
那天下午难得放晴,王婶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李维安帮她搭把手,扯平被角时羽绒服内袋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他接起来。
“喂。”
那头顿了两秒,女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或者说刻意拿捏的慵懒:“Honey,在哪儿呢?”
李维安没说话。
“换号也不告诉我,我找小陈要了半天才要到的。怎么,又进山修行了?”
“有事?”
“想你呢,不行啊?”对方声音发着嗲:“周总到处打听你人去哪儿了,《逆光3》等你点头呢。”
“不拍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又是一声笑,这回笑意剥落了大半:“喲,谁惹我们李导生气了?”
李维安没接话。
“喂?”她声音还是软软的,但多了点小心,“你不是认真的吧,亲爱的?”
“真的。”
李维安把羽绒服拢了拢,朝院子西边走了几步。信号还是两格。
“违约金我让法务打给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那层慵懒的壳彻底没了。女人声音冷下来,语速变快,像在谈一笔谈崩了的交易:
“李维安,你什么意思?华彩那个女主是我自己面试拿的,跟你没关系。现在,你跟我玩人间蒸发,让小陈当传话筒——”
“对,女主是你自己面试拿的,”李维安打断她,“张总也不知道你我的关系。”
她没说话。
“他那部古装大女主明年开机,你二搭正好。”李维安说。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说:“所以你这是……要分手?”
“不算分手吧,一开始就说好的,好聚好散。”
“你他妈有病吧。”她声音突然拔高,尖锐的尾音扎进话筒,“我做错什么了?这半年多我伺候你伺候得不够好?你那些破脾气,也就我能忍——”
“现在,你可以解脱了。”李维安说。
她的呼吸很重,透过电流传过来。
“资源我帮你铺到这儿了,后面你够得着够不着,是你自己的事。”李维安的声音很平,“你挺会来事,张总吃那套。明年那部剧播了,你站稳脚,我回不回去都不重要。”
“你……”
“这半年,你挺累的,”他说,“我也是。”
“就这样吧。”李维安说。
“行,”她最后说,声音冷下去,“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李维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结了冰的水缸边。
赵明宇手里拎着一袋从镇上买的水果,站在半开的院门外。
他本来想喊李哥,脚步却钉在原地。他不是有意偷听,但确实听到了。
那几句“分手,就这样”,听得再清楚不过了。
赵明宇正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进去时,李维安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表情尴尬。
但李维安很快恢复平静。他甚至点了点头,说:“回来了?王婶今天炖了羊肉,晚上别在片场吃泡面。”
赵明宇拎着那袋水果,举起来,像献宝一样:“那个……我买了橘子。”
李维安看着他。
赵明宇的低下头,但遮不住红透的耳廓,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抿着,有点紧张的样子。
过了两秒。“嗯。”李维安说,“放灶房吧。吃了羊肉后吃。”
两个月后,剧组迎来一场重头戏。
傍晚,王叔家土坑。
一个剧本,两碟花生米,三个人。
“刘玉梅来了。”赵明宇说,“两年没露面,现在端着一碗面,说大全,我过得也不好。”
“大全会怎么想?”赵明宇问。
周建国想了想。
“她来干嘛。”他说,“看我又有钱了?”
赵明宇点头。
“还有呢?”
“……这面里是不是有事。”周建国无意识的摩挲手指,“她不会无缘无故来。”
赵明宇又点头,翻开剧本,指了指边上的一行备注:“刘玉梅现在的男人打她。大全知道。”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
“也怪可怜的……”
他自己先顿住,好像觉得哪儿不对,但又想不出更好的角度。
李维安全程听着,这时把手里的花生米放下。
“周老师,”他说,“你觉得大全是个什么样的人?”
“性格阴郁,离过婚,蹲过监狱。”
李维安说:“对,但不全是。不要忘了,他是个瘾君子,蹲了两年监狱,出来后被骗,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认栽,而是,这个买卖,可以骗别人。”
他看着周建国。
“所以这种人,看到刘玉梅挨打,第一反应是什么?”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你也有今天’。”
赵明宇在旁边轻轻敲了下桌子。
“就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的戏,镜头从桌面开始推近。马大全的右手握住筷子,食指贴着竹身,拇指和中指夹紧——这是个干惯了粗活的人拿筷子的方式。他挑起一筷子面,卷了卷,送进嘴里。
他吃得专注,完全没看桌对面的女人。
刘玉梅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有一碗面,但她没动。她的手在桌下绞着那件红棉袄的衣角——这是她自己加的小动作,赵明宇觉得挺好,保留了。
“大全,”她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柔和,是那种努力想表现温柔却掩盖不住局促的语调,“面还行不?我记得你以前爱吃我做的面,老说外面的面没劲道。”
大全没应声。
刘玉梅顿了顿,继续说:“这两年……你受苦了。”她眼圈开始泛红。“我也……我也过得不好。”
大全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
赵明宇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好,保持住情绪。”
刘玉梅抹了把眼角,手指上沾了廉价粉底和泪水的混合物:“大全,我……”
大全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她。
“老子坐牢的时候,你来看过我吗?”
刘玉梅愣住了。
“两年。”大全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生铁,“一天都没来过。”
“我……”
“听说老子出来了,手里有两个钱了,”大全盯着她,“你就来了。”
大全突然抬手,抓住那只粗瓷碗的碗沿,手臂一抡,将它整个砸向对面的墙壁!
“哐啷——!!!”
碗在砖墙上炸开。就在这一瞬,一滴汤汁飞溅而来。
“啪。”砸到镜头上。
摄影师愣了一下,看向赵明宇。赵明宇盯着监视器,也没喊停。
拍摄继续。
刘玉梅吓的嘴唇颤抖。
大全拍了拍手上的汤渍,看着刘玉梅,慢慢说:“刘玉梅,咱俩就别搁这儿演了。你不是个啥好东西,我也不是个好玩意儿。”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但老子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落难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等老子缓过来了又回来装可怜的人。”
他起身,走到仓库门口时,又停下来,没回头。顿了两秒。
“对了,你煮的面……齁咸。”
说完,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里。一个远景的长镜头。
“过。”赵明宇盯着监视器,顿了两秒,“再保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