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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冰糖 槐花开得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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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开得正盛,李维安和赵明宇回到北京。
按照赵志强的意思,《冰糖》选择了五一上映,“劳动节,”他在电话里说,“大家都放假,都想看点不一样的。”
宣发团队照他的意思办了。只发了条微博,配了张海报——大全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冰糖,眼神空茫地看着镜头。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热搜预定,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连个像样的发布会都没开。
但排片是另一回事。
五一档的排片会上,赵志强亲自打的招呼。“这片子,”他说,“华彩旗下的院线,能排多少排多少。”
消息在圈内传得很快。
“赵明宇?就那个拍《荒年》被禁的?”
“听说华彩那边力保这片子,不知道什么来路。”
只有高层知道,知道赵明宇是谁。知道那年柏林领奖台下,董事长攥着拳头看完直播,半天没说话。
一部分影评人提前拿到了内部邀请,这些人心里门儿清:这片子不管拍成什么样,都得往好了写。
点映那天,这些人坐在最好的位置,手里握着主办方发的观影手册,脸上挂着专业的微笑,心里已经开始打腹稿——夸镜头,夸题材,夸新人演员有灵气,反正挑不出大错就行。华彩的面子,在圈里值多少钱,谁都算得清。
灯光暗下去。
屏幕亮起来。
大全蹲在出租屋里研究刑法,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写“5g,1000元,不发本省”。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三个倒霉蛋躲在大全屋檐下,等大全办事。
有人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散场的时候,影评人站在走廊里抽烟,旁边的人凑过来:“怎么样?”
那人吐出一口烟,沉默了两秒。“我本来,”他说,“是来拍马屁的。结果,真他妈看进去了。”
于是更多的人走进影院。
《冰糖》的票房从五一档的中游,一路爬到前三。
《冰糖》的截图开始在朋友圈刷屏——“扫黄!”“报告政府,这是我对象。”“女人嘛,关上灯,都一样。”成了那段时间最流行的梗。
晚上,李维安坐在书房里,一条一条往下翻评论。
一个署名叫荒年2005的号发了条长评,标题是:《当冰糖变成救赎》。
“这不是一部关于毒品的电影,”他写道,“赵明宇的镜头里,没有批判,没有说教,只有凝视。他凝视着那些被生活碾进泥土里的人,凝视着他们笨拙的挣扎,凝视着那些让人想笑又想哭的荒诞瞬间。这不是道德审判,这是人间观察。
更让人意外的是,导演给了大全,一个骗人买冰糖的瘾君子,近乎童话的结局。这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发生,但赵明宇偏偏这么拍了。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告诉观众:再不堪的人,也配得上一份不放弃的等待。”
转发量开始往上跳。
#冰糖#悄悄爬上热搜的尾巴。
评论区开始热闹起来。
“看哭了,真的看哭了。秀儿坐在大全对面说‘我等你’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哭得稀里哗啦。”
“不是,只有我觉得那场扫黄戏很好笑吗?缉毒队冲进去喊‘都别动’,大全光着膀子说‘报告政府这是我对象’——我在影院笑得打鸣。”
“周建国演得太好了,那种阴郁、窝囊、又带着一点让人心疼的劲儿,绝了。”
“查了一下,这个导演六年前得过柏林金熊,《冰糖》又拿了个东京最佳导演。”
屏幕上的评论还在往下滚。
又有一条长评被顶到了前面,点赞已经过万。标题是:《三个倒霉蛋——论〈冰糖〉里最惨的配角们》
“我必须单独开一篇聊聊那三个瘾君子。
这三个货,被骗两次之后,终于决定去找大全算账。
半夜摸进院子,蹲在墙根底下,麻袋和棍子都准备好了。正要动手,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三个人愣住了,一致决定等人办完事,再进去。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三个人手揣进袖子里缩成一团,像三只可怜的鹌鹑。
二十分钟过去了,屋里终于安静了。三个人长出一口气,窗户被撬开。
然后,和缉毒队的警察撞上。看到这儿我笑得不行。笑着笑着,忽然笑不出来了。我可以确认,导演拍的还是《荒年》要说的东西。这些人物,我们身边到处都是。他们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冰糖》首周票房2000万,后续票房8000万。成为当年小制作电影的一匹黑马。
五月末的一天,赵明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煎蛋。
油锅滋滋响,蛋黄在锅边颤巍巍地晃。他单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接起电话。
那边是日语,语速很快。他听了几句,锅铲慢慢放了下来。
“……赵明宇様……所持品が発見されました……至急、警視庁まで……”
(“……赵明宇先生……您的随身物品已找到……请尽快来警视厅确认……”)
油锅还在响,蛋黄已经煎老了,边缘泛起焦褐色。赵明宇盯着那枚蛋,愣了好几秒,才伸手关掉煤气。
“明宇?”李维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煎蛋糊了?”
赵明宇没回答。
三天后,东京警视厅。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个山田课长。
“两个嫌疑人上周在金泽被捕。”他翻开文件夹,推过来几张照片,“他们承认了抢劫事实,因为怕赵先生报警暴露他们的行踪,所以他们把您打晕后扔在路边——这是他们的说法。”
赵明宇低头看那些照片。
两个男人,三十多岁,面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山田又推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这是在嫌疑人销赃的一家金店里找到的。据其中一人交代,是从赵先生身上抢走的。”
证物袋里是一对腕表。
银色表盘,棕色表带,款式一模一样,只有表盘大小略有区别。并排躺在袋子里,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赵明宇盯着那对表,愣住了。他问:“不是戒指吗?”
山田愣了一下:“什么戒指?”
赵明宇没有再追问,只是盯着那对表,表情有点复杂。
李维安站在旁边,手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回去的路上,赵明宇一直很安静。
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东京街景,手里攥着那个证物袋。
“你说我买的是戒指。”他忽然开口。
李维安开着车,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维安才开口:“我当时……可能记错了。”
赵明宇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维安吞了吞口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戒指是我编的。”他坦白道。
赵明宇眯了眯眼,“什么?”
李维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想把你套牢。你不会因为我骗了你,要和我离婚吧。不对,中国本来也不认可这个婚姻。”
他有点语无伦次,“要不,我们移民吧。”
赵明宇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对表,嘴角慢慢翘起来。
“李维安,”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是只波斯猫吗?”
李维安挑了挑眉:“什么?”
“看着高贵优雅,好像不食人间烟火,”赵明宇把表举起来,对着光看,“其实精明的很。”
李维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两秒。
“赵明宇,”他说,“你他妈从哪学来的这些?”
“网上说的,”赵明宇理直气壮,“养猫攻略第一条:别被波斯猫的美丽外表骗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冰凉的金属表面上,倒映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光,明明灭灭的,像另一个时空里的暖黄。他盯着那光,忽然有点恍惚。
商场,柜台。暖黄的灯光落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柜员过来问他想买什么。
“戒指。”他说。
柜员拿出几款对戒,素圈的、镶钻的、刻字的。他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戒指是承诺。但承诺这种事,不应该是一个人决定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有对表吗?”
柜员看了看他的穿着,点点头,带他去了另一个柜台。
他选了很久。最后挑中这一对——一样的款式,一样的表盘,只有大小不同。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
柜员问:“需要刻字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时间本身就是最好的刻痕。
柜员包好,他刷了卡。走出商场的时候,他在心里想:回去了,再和李维安一起来挑戒指。
脑中的碎片像被搅动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离开爷爷奶奶,去到城里的新家。
十六岁。爸妈分别问他“跟谁”,他摇摇头。
拍《荒年》时,那种等待的心情。
而后,记忆里的碎片慢慢从灰白变成彩色。
土炕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翻同一本分镜,膝盖碰到一起,谁都没挪开。
那人蹲在窗根底下,冲他比手势让他别出声,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
那人的吻落在他额头上,对他说,“我知道,你喜欢我,纯情小处男。”
赵明宇视线模糊,一抹潮湿滑落眼角后恢复了清晰,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对表,手指摩挲着表盘。
“我想起来了。”赵明宇忽然说。
李维安的车晃了一下,“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给你买礼物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