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撩拨》澜若霜

12、章十二 这一晚他睡

　　2024年5月25日，Am11：15。
　　周六，休息日，小雨。

　　萧衍这一晚睡得比预想中沉。

　　窗帘的遮光效果极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0：37。他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稀稀落落的雨声，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没有睡不好的头痛，没有因为焦虑引起的心跳加速，甚至都没有做任何梦。
　　大半年了，都没睡过那么好的觉了。

　　他坐起身，昨夜的一切随着意识清醒而慢慢回笼——顾南风那些恶毒的手段，陆星眠在车里递过来的那包芒果糖，公寓里的对话，指尖按摩太阳穴的温度，以及……
　　最后那个拥抱。

　　陆星眠大概在七点多的时候离开，倒是没让他继续纠结说要不要留人吃个饭。
　　当时，在玄关处，他能看见陆星眠在对他说道别后停了几秒，似乎在斟酌什么。随后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星眠往前走了一步，很轻的环住了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当时，僵了一会会。
　　但陆星眠很快的放开了他，这个拥抱，应该只有三四秒的时间。

　　那是一个安抚的拥抱，陆星眠的掌心落在他的后背处，隔着衬衫传来温热的温度。
　　“哥哥，顾南风不值得你为他熬夜。早点睡，明天休息好了再处理，”陆星眠对他这么说，然后又补上一句，“如果你依旧睡不好，你可想想别的，比如……我现在算不算越界。”

　　“晚安，哥哥。”
　　然后他带着有些狡黠的笑离开。

　　叹气，还是叹气。
　　会，还是太会了。

　　洗漱、早午餐完毕，微信跳出来两条消息，都来自陆鸢。一条是她在城西那个工作室的自拍，另外一条是，“萧老师，陆老师这是……表白？”
　　附了一条链接，陆星眠官微的发文。

　　他点进去。

　　一段音频文件，和一行简短的文字。文字是一句歌词：“想见你想见你，过去未来，我只想见你。”
　　是那部完结了快半年，现象级偶像剧的主题曲歌词。萧衍记得陆星眠当时还给这部剧的相关微博点过赞，有一集的时候还骂了句“我！生！气！”，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哈，演员也会追剧么？”、“完全想不到的联动啊”之类的。
　　即使现在，评论区还有人在评，“我去，这是延迟半年了才追完呢！”

　　萧衍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耳机，点开了那段音频。

　　耳机里，声音流淌出来——
　　先是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又远去。接着是蝉鸣的声音，是风声，是树叶抖动的沙沙声，隐约还有操场上的拍球声。
　　是遥远的回忆，是逝去再也不能回来的青春。

　　随后，人声加入。
　　年轻男孩女孩们那模糊的、此起彼伏的笑语，那叽叽喳喳的闲聊，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留下青春特有的，毛茸茸的喧嚣感。
　　略显苍老但温和的男声，是老师在课堂上的讲解，混着粉笔划过黑板的轻响。

　　铃响，老师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学生们喧闹的声音，椅子被搬动的声音又起。
　　然后，在这片嘈杂里，萧衍听到了两句对话。

　　年轻的男孩在说：“我……我，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了！”那紧张的声音里，是青涩却不容置疑的真心。
　　而回应他的是一个女孩灵动的浅笑声：“那……你要一直喜欢下去哦！”

　　萧衍的心脏，就在这一刹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鸢的第六感没有错，这是一场跨过时空的告白，一场为他单独定制的告白。
　　那个男声，是陆星眠自己的声音，或者说，那时更年轻的陆星眠的声音——“我大学参加的社团是音乐社，我们做过很多纯音乐。”
　　他把他那时候的声音，留到了现在。
　　而那个女声，在音频到这里的时候，有一行小小的字，“AI生成。”

　　评论一直在更新，终于有人发现了一些端倪，附上了一条链接，并且评论——
　　“等等，影帝这条微博，和我关注的这位博主重合率起码有95%。我发现了啥，陆影帝你和星星大神是同一个人？”

　　这条评论瞬间被顶到了前三。
　　这条评论下面——
　　“我眼花了？陆星眠？星星大神？你两是一个人？”
　　“卧槽，也就是说这条音频是陆星眠本人做的？这……影帝你空的时候要不给我玩儿的游戏去配配音？这水平吊打多少专业CV！”
　　“所以这算……掉马？”
　　“只有我注意到独白内容了吗？‘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了’！陆星眠这好像是你自己的声音！说，你说给谁听？”
　　“你们别说其他的了，这段音频质量太高了，我想再去看一遍剧。呜呜呜呜，男二没认出来女主的时候，你们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评论区又更新了一条。
　　是“阳光下的星星”本尊的账号，回复了这条评论——
　　“已经授权给陆先生改编哦~~”猫猫歪头笑.gif

　　萧衍放下了手机。
　　这一刻，巨大的晕眩袭来。那个撒娇的调调，那个猫猫歪头笑的表情包——那条评论没说错，这两个账号就是同一个人所有。
　　这或许是他34年人生里，经历过的最浪漫的表白。不止是心跳在加快，连灵魂都在颤抖。

　　他也在这一刻明白了另一件事——为何昨日陆星眠说到第三点的时候，会是那么灿烂和骄傲的神态。
　　“他的天赋没你想的那么高。”
　　“你指的天赋，是他的音色，还是他对声音的理解和塑造？”
　　“他连一首原创的曲子都没有，这也能叫有天赋？”
　　“这方面，我懂一些。”
　　原来如此。

　　萧衍摘下耳机，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他和陆星眠的对话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陆星眠离开后发来的：“早点睡哦~~”猫猫探头.gif

　　萧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微博我看到了。”——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部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消息进来：“哥哥还喜欢么？（乖巧宝宝乖巧.gif）”

　　萧衍看着那个没那么可可爱爱，但依旧挺可爱的表情包，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那人此刻的模样——嘴角会有笑意，眼神里也会有期待和紧张。
　　他继续打字：“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有必要，为我做到这一步么？
　　在第一时间，他想到的，还是去评估这个行为对陆星眠本人的利害得失，事业上的利害得失。

　　这句话发出去，他等了大概一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最后，陆星眠的回复过来了——没有文字，是三条简洁的语音。
　　萧衍点开。
　　听筒里传来陆星眠的声音，是现在的、他熟悉的，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微哑，又浸满了温柔的笑意：
　　“哥哥，这部剧很好看，主题歌也很好听。我推荐你有空可以看一下。”
　　“过去未来，我想见的，确实是你。只是有些可惜，我过去不太明白这些。”
　　“早些听林溪姐的话就好了。”
　　最后，是一个乖巧宝宝叹气的表情包。

　　语言播放完毕，萧衍看着三段不超过10秒的语音，看了好久。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打了一句话过去——
　　“给我带一份芒果慕斯过来？”
　　或许，那通本来他想一个人打出去的电话，可以让陆星眠，再陪他一下？

　　“小丫头对我说，芒果慕斯也分甜度，要几分糖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七分。”
　　“嗯嗯嗯嗯。（乖巧宝宝点头.gif）”

　　消息发出去后，萧衍将手机放在一旁，起身走向阳台。窗外烟雨朦胧，水汽的饱和度高到了峰值，很像他此刻的心。

　　门铃声响，是陆星眠。
　　“也是你家小丫头给我推荐的，下次我自己去探探店。”他把一个纸袋递给萧衍。
　　“谢谢。”

　　一来一回之后，是短暂的沉默。陆星眠倒是想说些什么话逗逗他家萧总监，但对方眼里那一片晦暗不明的抵触，让他选择了安静。

　　“顾南风的事，你还没处理？”他大概猜到什么事了。
　　“昨晚问了陆鸢。小丫头的意思是，如果一切到此为止，她并不想去追究。她不想我真追究了，顾南风又受什么刺激，转而缠上我。”
　　陆星眠本能的想反驳一些什么，萧衍已经接下去说了：“但我需要给他打个电话，陆鸢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

　　陆星眠笑了下，现在是明白了萧衍把他叫来为了什么：“我可以听？”
　　萧衍点了下头。
　　“那我全程不出声？”
　　这下，萧衍倒是摇了下头：“他早晚会知道的，你这条微博一发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所以，你随意。”
　　“好的~~”又是那个带着撒娇的尾音。

　　电话铃响，三声之后，对方接了电话。两端都是沉默。电流的细微噪音里，能听到对方那边极其安静的背景音。
　　“萧哥，我以为你不会再打电话给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的让都萧衍皱了下眉——在他和顾南风三年相处的时间里，在后面他见过顾南风两面的片刻，顾南风从来没有那么冷静过。

　　“陆鸢的事……”他开口。
　　“我干的，”电话那头直接截断了萧衍的话，“我知道你早晚会给我打电话。她生日那天我在你们写字楼对面的咖啡店，你送她礼物，我看到了。”
　　“那天我就知道，你迟早会给我打电话。”
　　“但我没想到会是在今天。”

　　别说萧衍了，一时间，连陆星眠都挑起了眉。
　　业内关于顾南风的评价，可没有一条和冷静能沾上边。

　　萧衍的语气冷了下来，无论顾南风的异常因为什么，他都没有兴趣再去探究，但既然对方选择了摊牌，那么，他接下来的话或许会顺利一些。
　　“到此为止。”
　　“你该庆幸陆鸢到现在为止没出什么事，也该庆幸小丫头直到现在都不想追究。”
　　“但如果再有下次，我的意思是，无论什么下次——哪怕你只是动了这个心思被我察觉到，我也会保证，你连现在的日子都没有。”
　　“我说到做到。”

　　话已经够重了，但电话那头，依旧是一片平静。
　　甚至还有两声轻笑。

　　“萧哥，你和曾经一样，那么……护短。你曾经，也是这么护着我的。小丫头，叫得倒是挺亲昵。”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和她有些什么。”
　　“连我一开始都看错了。”

　　萧衍没接他这个茬：“我的话说完了，顾南风，好自为之。”

　　“等等，”这次，电话对面倒是有了些反应，“萧衍。”他为数不多的，唤了萧衍的本名而不是叫萧哥，或者后来带着讥笑的萧总。
　　“萧衍，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陆星眠今天早上的那条微博，他表白的对象，是你吧？”
　　“爱屋及乌。他对陆鸢那么照顾，一开始，就是为了你吧？”
　　萧衍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收紧。
　　一旁，陆星眠站了起来，走到了萧衍的身旁。

　　“这和你无关。”萧衍的声音沉了下去。
　　“呵，果然——”
　　“按照你以前的性格，”顾南风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果不是，你要么直接说不，要么让我闭嘴，你根本不会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话落，连陆星眠的眼神都带上了冷意。

　　而顾南风根本就没有给萧衍组织语言的时间。在这句谁都没有想到的发问之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那层冰冷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压抑了太久的，萧衍不止一次听的，他和顾南风共同相识的人，给他转述的那句话：
　　“萧哥，比他更早喜欢你的人……是我。”
　　“早了不是一时半刻，是好多好多年。”
　　“我们是有这个可能的。”

　　几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冰冷的回响。
　　陆星眠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在21岁的片场骚扰后，他还是第一次那么想动手打一个人——混账东西在乱说什么呢？

　　萧衍的呼吸也有了一刹那的滞纳。不是动容，而是冒犯。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说该不该让陆星眠过来，听到这些？
　　他甚至罕见地产生了一丝无措——这种算什么？微博热搜词里面的修罗场么？

　　而就在他这片刻的滞纳里——
　　“呵……”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冷笑，从他耳边传来。
　　是陆星眠。

　　电话对面，近乎粗重的喘息声响起。随后也是一阵冷笑：“萧衍，你可以的。你不止让他在旁边听这通电话，你还让他这么对我。”
　　“我真没有想到，你还真会选他，他的情史都快和你管的艺人名单那么长了。你真不怕几个月之后，他玩腻了甩了你？”
　　“还是几年不见，你现在也这样？”

　　陆星眠还想说什么，萧衍对他摇了摇头。
　　没必要。
　　确实已经没必要了。

　　“你们，等着。”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后，顾南风先挂了电话。他没有再说你，他说的是你们。
　　一个都别想好过。

　　萧衍将手机丢在沙发里，按着眉心，去了阳台。

　　阳台上的绿植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江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雾，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零星飘起了细雨。雨丝很细，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冰凉的湿意。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迷蒙的江景，谁都没先说话。
　　雨声细碎，衬得世界格外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萧衍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厌倦：“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不掺和进来我和你谈什么恋爱？”
　　“……”今天的第二次语塞，但这次，有几分无奈，几分笑意，以及，几分纵容。

　　“谢谢。”萧衍再开口。

　　“哥哥，你再这么客气，我真的会生气的。还记不记得那次林溪姐来你办公室送剧本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她说——星眠愿意。”
　　“那次是，现在也是。”
　　“不过我真没想到，他性格这么扭曲的？”

　　萧衍垂下眼，伸出手，在细雨飘飞的空气中，主动握住了陆星眠垂在身侧的手。
　　陆星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立刻收拢，温热的手心牢牢回握，指尖轻轻嵌进萧衍的指缝。
　　雨丝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冰凉，却被肌肤相贴的温度迅速驱散。

　　“哥哥，你和他没这个可能。”
　　“……”
　　“我很认真的说没这个可能，哪怕是当年。他喜欢的也根本不是你，他喜欢的是你的偏爱本身。换个人给，他就会换个人喜欢。”
　　“我知道。”
　　“我倒是觉得你当年动了几分心。”
　　“陆星眠，再说你现在就回去。”

　　“哥哥，那你再做个选择题，如果都是20岁那会遇见，你带谁？”
　　“我可能抢不过飞叔。”
　　像小猫吃到小鱼干的，那种带着满意的笑声响起。然后，又是下一个问题：“对了，过几天《九命》就播了吧！你到时候是不是会忙一些？”
　　“嗯。”
　　“我还得有个半个多月才进组，那，我来接你下班？进组得很长时间，我想……多见见你。”
　　萧衍抬起眼，望进陆星眠盛着细碎光点的眼眸里，那里有期待，有温柔，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
　　他紧了紧相握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