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撩拨》澜若霜

11、章十一 所以要不要

　　当日下午，pm3:47。

　　把萧衍送到他朋友那里之后，陆星眠没有一起上去，而是坐在车里等他。打开微信，页面还停留在林溪几天前和他的对话那里。
　　美术馆赴约那日，结束后，他给林溪发了一句话——
　　“我叫他哥哥的时候，他没拒绝。”
　　林溪这么回他——“记得收一下你的爪子，在他愿意之前，别碰他。我说的是在任何状况之下，任何的，你懂的那种碰。”
　　“哦，这点上，飞叔和我意见一致。”

　　再往下翻翻，是飞鸟的群。这次口径倒是出奇的一致，几乎都没有来问他进度条拉到哪里了，偶尔的提醒，几乎都是在对他说工作。
　　“星眠，东西得准备下。《无声控诉》选的地在青岚山，那里太潮了，拍多久你就得难受多久。”
　　他无奈的皱了下眉，可不是，这该死的天气。

　　正想着，萧衍已经从楼上走了下来，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然后，人往后躺，很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陆星眠连上了手机蓝牙，给他开了一首混合着山风、流水、寺庙钟声和鸟鸣的白噪音。

　　“他做得比你想得还多么？”陆星眠问他。
　　“是比我想得更恶毒。”

　　陆星眠没有追问，侧身看了他一眼。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掠过萧衍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除了能看到紧绷的下颚线，还能看到眼下淡淡的青色。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打开了置物盒，窸窸窣窣一阵，拿出个小东西。
　　“给。”

　　萧衍睁开眼。
　　是一包芒果糖，便利店里常售的那种，小小一包。

　　“没有小丫头的手艺，也来不及去甜品店给你买一份芒果口味的甜品。心情不好的话，拿这个凑合下？”

　　萧衍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陆星眠会拿出这种哄小女生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的心在此刻被这包小糖果不轻不重地磕了下。而两个小时前办公室里，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带来的愧意和悔意，也在这个时候，更重了一些。

　　“刚才办公室，我的意思是……”他想和陆星眠解释一下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你现在的意思是你没有叫停三个月的时间，”陆星眠打断了他，“休息一下，我送你回家。”

　　萧衍报了一串路名和门牌号。说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这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他的家，陆鸢也只来过两次——还是只把东西送到他门口。
　　顾南风那时候倒是来过几次，但也是在认识挺久之后了。
　　可能是……
　　现在，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维持那层疏离的假面，也累到……或许可以相信一次，这个执着地说要陪他的人。

　　在萧衍报完地址后，陆星眠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导航提示音响起，再无多话。

　　到了萧衍楼下是五点不到，落日黄昏，正到了最美之时。

　　车子熄火，引擎的余温渐渐散去。陆星眠关掉了导航，转头看他：“下吧，回去好好休息下。如果想找人说说话，随时找我。”
　　话很柔，调子也很软，很希望能安慰到对方的那种。

　　萧衍没动。他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打开的糖以及朋友交给他装着顾南风资料的u盘。几分钟的沉默，只有白噪音的声音在流淌。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陆星眠，你可以……上来坐一会。”

　　这话说得很平淡，像一句客套，但陆星眠愣了一下。
　　他看向萧衍。对方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窗外，那双疲惫的眼睛告诉了他心上人这句话的潜台词——“陪我一会”。
　　“好，”陆星眠应了他，补了半句，“我陪你。”

　　电梯一直向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细微声响。陆星眠站在萧衍斜后方半步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前面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声的疲惫，就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2803室，萧衍输入密码，推开深灰色的入户门。

　　房间和陆星眠想象中不太一样，却在他意料之中。就像那一日在美术馆里，萧衍没有选择在一系列冷色调的画前等他，而选择了那副《春日迟迟》。
　　冷美人的底色并不冷。

　　入眼是一间非常简洁，却也非常温暖的公寓。
　　墨绿色、米色共同构成构造了一个舒适的空间，沙发、躺椅都是布制的工艺，餐桌、家具则大多用了木质，除却家电这种必然带了金属和塑料的大件，其他的软装，几乎都选择了“柔软”和“舒适”作为设计的主题。
　　而那个几乎放慢了全部绿植和花朵的阳台，更能看出主人的喜好。
　　这倒是……
　　能解释为何他家萧总监会喜欢那副《春日迟迟》。

　　“随便坐。”萧衍给人拿了拖鞋后，走向开放式厨房，“喝水，还是茶？”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坐一会，我去泡。”陆星眠回他。
　　萧衍没和他争，给陆星眠指了位置。

　　“他……很有天赋。那时候我出差，晚上随便找了一家餐厅吃饭，他在那里唱出来第一句话，我就觉得这把嗓子，不应该埋没在这种地方。”客厅沙发里，疲倦的声音响起。

　　陆星眠泡茶的动作没有停，这个“他”是谁，陆星眠也自然知道。

　　萧衍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我忘记了一件事。那年他才20岁，而我带了他两年，把他捧到一线的时候，他也才22岁。22岁，太年轻了。”
　　“年轻到太过容易迷失在功成名就的光环里。”

　　陆星眠轻轻笑了下，萧衍在那声笑声里，听到了真真切切的鄙夷。
　　“哥哥，打断一下。我需要纠正你三件事情。”
　　“为了防止你继续说下去，把曾经不好的记忆全部勾起来，我只能现在就打断你。而且，我猜都能猜到，你为他找的那些理由，我一个都不爱听。”

　　“第一，顾南风和我同岁。”
　　“第二，我21岁的时候呢，和他20那会也差不多——我那时还在上学，偶尔，班主任会给我们一些机会，我会去做做群演，或者男n号。”
　　“而且吧，那时候的我，比他还更……怎么说，更加容易违法一点？‘违法’这个词是我们林溪姐姐总结的，你应该能体会那个意思。”
　　“我可没觉得年轻是他能搞出那么多事的理由。”

　　陆星眠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他人生的分水岭在20岁，那我应该在21岁。那时候我的脾气真不怎好，学业比较好，人缘也比较好，长得也还行，那就……自然会傲气一些。”
　　“那年也是班主任介绍，我去一个剧组演了个小角色。副导演按照现在的话说，是一个油腻的中年老登，时常骚扰我。”
　　“飞叔那时候搭了一把手，没让我真气急攻心，动手把人给打残了。不然……我们林溪姐姐说了，一年起判。”

　　“那时候飞叔也还没开飞鸟呢！在码头做物流生意，他那个年代那种生意的做法还是合法的，到现在不行，现在他也得进去。”
　　“飞叔挺聪明的，他当时就看出了这生意做不久。我那部戏拍完了，他问我，他想开一个娱乐公司，等我毕业了要不要一起。他还说，他那时候积累了些人脉，公司应该能开得起来，让我别担心跟着他饭都吃不起。”
　　“林溪姐姐在我加入后半年，也来了。”
　　“不然就飞叔，我，和他那财务表妹，飞鸟开起来了也赚不到钱。我能火起来，林溪姐姐占一半功劳。”

　　“再然后，就像你看到的，飞鸟和我，都一步步走到现在。”
　　“我们可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天才。”
　　“路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说到这里，陆星眠耸耸肩：“所以，哥哥……别给他找理由了好么？如果你带他和带陆鸢是一样的，那么除了证明他不是个东西，还能证明什么？”

　　萧衍没立刻接话，只是低下头吹了下茶水。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自嘲，又像是松动。
　　“你想纠正的第三件事是什么？”他问。

　　陆星眠扬起了嘴角，这一次，萧衍看到了他真真实实的笑意，璀璨如星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的天赋没你想的那么高。但这个确实不怪你，你不是专门搞音乐的。”
　　这回——萧衍很难得的，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哥哥，你指的天赋，是他的音色，还是他对声音的理解和再塑造？如果只说音色，那我承认他的音色确实有一定的识别度，也难怪你一听到就想捧他……但如果你说的是后者嘛……”陆星眠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他连一首原创的曲子都没有，这也能叫有天赋？”
　　“再细的，我可能和你说不清楚。我只能说，这方面，我懂一些。”
　　“我大学参加的社团是音乐社，我和我的同学一起做过很多纯音乐。”

　　萧衍没有再回话，他似乎在这一刻，重新认识了陆星眠一些。
　　眼前的男人，并不肤浅。倒是他，带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以及狭隘刻板的眼光。是他先有了这个认定——多情之人，脑袋空空。

　　窗外，暮色渐渐沉入楼宇的间隙。
　　萧衍看了下在暮色中的男人。

　　陆星眠那番话——直白，锋利，而精准得替他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
　　当经年包裹的混沌与自责卸去大半，疲惫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疼痛从紧绷的肩颈开始，蔓延至太阳穴，突突地疼。萧衍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用两指指尖重重抵住右侧额角。

　　陆星眠往前一步的动作生生停下。

　　如果是以前——无论是哪个“以前”——他大概已经起身，走到他心上人的身后，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和温度，落在那片紧绷的皮肤上。
　　或许是调笑一句“总监大人也有头疼的时候？”又或许，只是沉默地、专注地替对方揉散那些郁结。
　　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意图，是一种试探和靠近。

　　但现在，他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倒不是林溪的那句建议，而是这一刻他听见了自己内心真实的忐忑。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被萧衍认为是乘虚而入，也不想说他做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能在某个时候有一个水到渠成的肢体接触，然后心照不宣的做到最后那步。
　　见面第一次的那次触碰，他都不知道后悔了多少次了。
　　“我去给你弄块热毛巾。”——到最后，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总不见得看着他家萧总监这么疼下去？

　　“陆星眠。”在他往厨房走的时候，萧衍开口叫住了他。
　　那个往前又停下的动作，萧衍看到了。在这一刻，他怎么都没法对自己说，眼前人对自己不是认真的。

　　“嗯？”陆星眠应道，眼神询问。

　　萧衍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会。
　　他最近不是在沉默，就是在叹气。
　　又想去上班了。

　　窗外，落日最后一道余光穿过阳台的绿植，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映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认命一样的，再次叹气。
　　他好像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一些什么。

　　对陆星眠的放纵根本不是在现在，也不是在美术馆，而是在更早之前，他似乎就没法抗拒这个人。他回想了所有的节点，终于找到了这份放纵的开始——
　　在他对陆鸢说，“那就实现你这份心动”的时候开始。

　　仔细想来，如果不是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放纵，他有一百种方式继续把陆鸢捧起来，又何必让自己和这人有牵扯的机会？
　　于是，一步一步，到了现在。
　　他都不太能分清，第一面时候这人见他就碰他，他的烦躁到底是因为触碰本身，还是因为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也没有那么烦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过来。你，应该会按吧？”

　　陆星眠停了一两秒才回：“会一些。”然后，眼里有了满满的笑意。“但不是专业的哦~~”又是那个带了撒娇的尾音。

　　空气再次安静，只有放松下来的呼吸声，以及风吹过阳台上绿植的声音。
　　以及，偶尔的两句对话。

　　“陆星眠，你把你的表情包换了。你和陆鸢发的东西太像了，我会串线。”
　　“还有别全信百度百科。我确实喜欢芒果，也确实讨厌不喜欢所有的布偶娃娃，不过我的生日不是在7月29号，是在7月7号。”

　　“好，听哥哥的，我换个没那么可爱的。”
　　“其实着一系列的表情包，也没那么幼稚。”
　　“那我日历上再重新标记下。”
　　“今年我陪你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