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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朔城 主上 ...

  •   天光早已刺破黑暗,将帐外的风光染得一片亮白。下一刻,孩子们的嬉闹声、争吵声混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帐帘传进来,打破了帐内的沉敛。

      “主上!主上!步决哥哥是不是回来了?”

      是一个孩子尖着嗓子喊道。

      紧接着,蛰柳的声音立刻跟上:“别乱闯!你们这样进去会惹主上生气的!”

      “可你自己不也在偷偷看吗!”另一个稚嫩的声音反驳道。

      “那、那也不能扒着帐帘往里瞧啊!”蛰柳急道,“你们快躲开些……”

      可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满心满眼都是许久未见的步决,一个个挤在帐中。

      帐内步决闻声立刻起身穿好衣服,轻理微乱的衣襟,身形退后半步,与齐执拉开一段距离。

      下一刻,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群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孩童蜂拥而入,衣衫虽不华贵,却干净齐整,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上,眼睛亮亮的,一到帐内便齐刷刷定在步决身上,满是欢喜。

      蛰柳紧随其后,急得脸颊通红,双手徒劳地往前拦着,却怎么也挡不住这群铆着劲儿往里冲的少年。

      她一边慌慌张张追进帐内,一边急声劝阻:“你们不要往里闯啊!主上真的会生气的!”

      为首的少年仰着脸,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才不会!主上最疼我们了!”

      帐内的气氛因这阵突如其来的喧闹染上了些松快,齐执目光落在那群满脸雀跃的少年身上时,一点点化开了眸中的冷意。

      果然他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弯了弯唇角,抬手招呼他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进来便是。”

      孩子们见主上没有发怒,胆子顿时大了几分,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往前站了半步:“主上,我们听说步决哥哥回来了,大家都很担心就想来看看他。”

      齐执看着这一幕,唇角轻挑了一下,目光落回步决身上。

      步决站在原地,垂眸望着眼前一张张脸庞,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无碍。”齐执开口道,“只是受了伤,需静养几日。”

      孩子们一听步决受了伤,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纷纷露出担忧之色。

      “步决哥哥是不是很疼啊?”

      “伤口会不会裂开?我们带了糖糕,能吃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织成一片,让步决眼底悄然漾起一丝波动。

      齐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孩子们一个个还想再问些什么,外头的风沙却突然呼啸起来。

      狂风卷着粗粝的沙粒,狠狠拍在帐壁上,发出闷响。帐帘被风沙猛地掀起一角,细碎的沙粒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哎呀,进沙了!”一女孩小声惊呼,连忙抬手拍了拍脸。

      帐帘猎猎作响,随后一道挺拔的身影应声而入。

      来者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鎏金刀。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方正,面颊刻着几道模糊的纹路,眉眼锐利如鹰,颌下三缕短须,透着一股悍气。

      孩子们一见来人,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一个个慌忙往后缩。

      “秦、秦峥将军来了……”

      “完了完了,他最凶了……”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一群孩子,此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你推我搡地就要往帐外退。

      帐外风沙未停,孩子们跑远后,还能听见远处传来嬉闹的笑闹声,混着风沙渐渐淡去。

      蛰柳本跟在孩子们身后,见状连忙往齐执身侧躲去,双手悄悄攥住了齐执的衣摆,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峥冷锐的目光一路追着孩子们慌慌张张退出帐外,才收了视线大步上前,对着齐执单膝微沉,沉声行礼:“主上。”

      他是齐执麾下最得力的大将,早年曾是中原戍边军校尉,因得罪权贵被降下黥刑,才落难西疆,遇到齐执前一直在朔城做苦役。

      齐执抬眸淡淡应了一声:“说。”

      “方才我们的人在玁族那边传回消息,说他们半月之后便会率三百骑来犯,目标是城西那片地。”秦峥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咱们现在手里的守兵不足,分兵两处怕是难防……加上沈禄那边……”

      话说一半,秦峥与齐执二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一旁的步决。

      片刻后,齐执将视线落回摊开的舆图之上,西疆三城的轮廓在他眼底清晰如刻。

      此地便是西疆三城之一的朔城。

      这座城扼守在戈壁咽喉,街衢之间,中原人、苍纥人、玁人杂居一处,是西疆最杂乱的地方。

      城中没有规整的坊市,只有挤挤挨挨的破帐与土屋,往来之人鱼龙混杂,还有数不清的混血后裔。所有东西搅成一团,是名副其实的三不管之地。

      这座城在六年前便已算是死过一次。

      那场席卷西疆的时疫如恶鬼过境,十日之内朔城横尸遍野,生机断绝。沈禄见局势难挽,竟直接下令弃城,撤走所有兵卒与粮秣,任由这座城自生自灭。

      玁族人趁机趁虚而入,烧杀劫掠,将仅剩的财物与粮食洗劫一空,朔城彻底沦为一片废土。

      活下来的人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苟延残喘,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也就是在那时,齐执来到了这里。

      他来时孤身一人,却凭一己之力收拢流民,击退玁族散兵,清理疫病尸骸,在一片焦土之上重新搭起毡帐,一点点将这座死城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但至今无人知晓他的全名,只尊称一声主上。

      方才帐中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全是当年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遗孤。

      “卫屠已然叛变沈禄,苍纥部首领野心极大,必会借此事与沈禄兵戈相向。”齐执单手支颐,沉吟道,“沈禄那边我们可以先放一放。”

      “主上有何打算?”

      “我们手里这点兵马,守城尚可,出城死战却是万万不能。”齐执指着舆图道,“三面受敌,东防沈禄,北抗玁族,还得顾着城内的百姓流民。”

      他顿了顿,指头重重敲在舆图南侧的区域。

      “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拉拢苍纥。”

      “苍纥与沈禄积怨已深,又苦玁族久矣。”齐执的声音沉稳,“沈禄压着苍纥的草场,玁族断了他们的盐铁,这三方本就是互相咬着的。”

      “卫屠归降虽是变数,却也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卫屠本是沈禄麾下大将,手握重兵,眼下也算是削减了沈禄的兵力。”

      秦峥闻言眉峰紧蹙,上前一步沉凝道:“主上,苍纥大部的俟斤生性多疑狡诈,素来不信中原人,加之部族内部纷争不断,想要一举拉拢绝非易事。眼下玁族频频来犯,我们……耗不起时间。”

      谁知齐执反倒语气平静道:“既然大部不肯轻易低头,那便从小部入手。”

      秦峥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上前一步,沉声道:“主上,苍纥小部?属下记得那部首领手中无甚兵马,势力单薄,且因与大部积怨已深,才不得不依附沈禄那头,在夹缝中苟延残喘。这般势力真的值得拉拢吗?”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是实情。苍纥小部在夹缝里求生,兵力微薄,连自保都勉强,于大局而言,看着确实无甚用处。

      齐执却道:“能在大部与沈禄的双重压制下存活至今,便说明这小部绝非庸碌之辈。他们熟悉苍纥各部的人情脉络,也知晓沈禄布防的软肋。”

      他抬眼看向秦峥:“这正是我们要的。”

      话音落下,他缓缓侧首,目光沉沉落向一旁静立的步决。

      视线相接的一瞬,尽在不言中。

      “属下愿为使亲往苍纥部一趟。”

      齐执微微颔首道:“准。”

      穹顶辽阔,云色苍茫。

      一只苍鹰振翅划破长天,顺着戈壁的烈风盘旋而上。孤影在日光里忽高忽低,尖啸声穿透旷野。风卷沙砾漫过荒原,鹰影越飞越高,似要刺破这沉沉天幕。

      纥焱踞坐案前,指节无意识抵在齿间,眉宇间满是焦灼,已是等得心神不宁。

      帐外终于传来轻促的脚步声,他几乎是立刻抬首:“如何?可有消息?”

      话音未落,人已霍然起身。

      探子垂首摇了摇,纥焱眼底的光瞬间黯下,重重坐回毡垫,长长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郁躁:“这都多少时日了,难不成凭空消失了?那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少主,”探子连忙上前,“属下遍查沈禄各营,确无这般身手的人物。只是……属下另探得一桩消息。”

      纥焱眸色骤然一亮,前倾身子急声催促:“接着说!细细说来!”

      探子躬身回话:“属下无能,并未打探到那股势力的头目是何人,只隐约探明,他们暗中收拢的兵马看似不在少数,且行事隐秘,从不与沈禄官军正面交手,独守在朔城自成一方天地。”

      “那座废城?”纥焱眉峰一蹙,“阿父素来不许我靠近,那里还能起来一方势力?”

      纥焱方才的焦躁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光亮:“不依附沈禄,倒是有意思。”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口:“看来朔城那片废地,藏龙卧虎啊……咱们寻了许久的人,若是藏在那儿倒也合情合理。”

      探子垂首道:“少主英明,只是那朔城鱼龙混杂,流民、散兵、亡命之徒皆聚于此,想要查探清楚,怕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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