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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作哑 无声胜有声 ...

  •   戈壁的凌晨寒意浸骨,天边还压着一片沉沉墨蓝,只在极远的沙脊线上,透出一丝极淡极冷的青白微光。

      风卷着细沙低低掠过荒原,擦过毡帐,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露凝在帐外垂落的毛穗上,凝成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敲打着干燥的沙地。

      帐内炭火在火盆里静静燃着,淡金色的火光柔和地漫开,将帐内镀上一层融融暖意。

      青年支着额坐在厚毡上,身前一张矮几,摊着一幅舆图。

      他已这般静坐一宿,目光沉沉落在图上,瞳孔中反射着烛火的微光。

      帐帘忽然被轻轻一掀,冷风裹着沙粒钻进来一丝。

      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端着热气腾腾的餐食快步掀帘走入帐内。

      她身形娇小却身段匀称,一双杏眼清亮有神,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灵动。肤色是匀净的小麦色,并非后天日晒而成。

      少女快步走近,在桌前站定低声道:“主上,您已经一宿没合眼了,先歇片刻吧。”

      青年这才缓缓抬眼,指尖轻揉发胀的眉心。

      火光落在他面上,终于照清全貌。

      他面如莹玉,眉如墨画,一双眼生得极是风流,瞳仁清润如墨玉,抬眸时似春水漾开,将人轻轻勾住。

      帐外风沙呜咽,少女垂眸将食盒轻轻放下道:“您身子本就弱,再这般熬着……”

      青年听闻指尖一顿,眸底那潭静水微起波澜,他抬起头看向她。

      “蛰柳,你多话了。”

      名叫蛰柳的少女闻言,一时怔在原地,往事猝然翻涌。

      眼前这张容颜与记忆渐渐重叠,十年岁月流转,眉眼依旧,风华不减,只是那双眼底早已沉埋了十年荒漠风雪,再不见当年少年的柔和肆意。

      昔年的他,是长安街头人人侧目议论的风流皇子。

      十年间,众人只当他早已化作大漠一抔黄土。

      唯有一人例外。

      齐靳,他数年来从未真正放下心来。

      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他最在乎的那个废物弟弟——

      齐执并没有死。

      烛火摇曳,映着那张清俊的侧脸。

      齐执依旧是当年京中皎皎如玉、风华无双的模样,只是身形较十年前更为挺拔修长,褪去了几分金枝玉叶的矜贵。

      蛰柳回过神,连忙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垂着眼轻声劝道:“我……只是担心主上。您一宿未眠,眼下青影都重了,好歹歇片刻……”

      齐执指尖仍按在眉心:“歇不得。”

      他目光落回舆图之上,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沈从安已死,他身后的线一断,我们下一步便要立刻接上。”

      蛰柳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

      她心头莫名一沉,似有什么隐秘心事被轻轻拨动,却又不敢在此时显露半分,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齐执抬眼看向蛰柳,烛火映得她眼尾那点微红格外明显。

      他没立刻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片刻后,他指节轻轻在矮几上敲了敲,语气放缓了几分:“怎么了?”

      蛰柳肩头一僵,慌忙垂头,声音发颤道:“主……主上,我有点担心步决哥哥……他往日办事从无这般拖沓的时候,不该去这么久才对……”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

      齐执收回目光,往前倾了倾身:“这次确实去得久了。”

      蛰柳眼里蓄着点水光:“主上……”

      “不过你不必担心他。”齐执唇角微微一扬,“他没传消息回来,便是一切安好。若真出了事……”

      他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风沙呼啸的动静。

      蛰柳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就要掀帘出去,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齐执,整个人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只等他一句应允。

      齐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抬手示意:“去看看。”

      蛰柳应声快步掀帘,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帐内烛火猛地一晃。

      随后一道孤挺身影只身踏入。

      不只是蛰柳,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齐执的心也落了地。

      那人衣衫上还沾着夜露与细沙,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狼狈。

      入帐之后,他目光落向上首的齐执,当即单膝跪地行礼。

      “你做得很好,这几月来辛苦你了,步决。”

      一旁的蛰柳看着那道孤挺身影单膝跪地,赶忙快步上前。

      “步决哥哥,这些日子你连话都没说一句,定是憋坏了吧?快和主上说些话吧……”

      步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缓缓起身,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

      “属下回来迟了。”

      低沉的嗓音缓缓落下,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清晰地落在帐中。

      齐执双手支着下颌,静静看着蛰柳上前扶住步决。

      步决身子微晃,脚步下意识踉跄了一下,虽极力稳住,仍掩不住疲态。

      方才那点浅淡温和的笑意,自齐执唇角一点点淡了下去。

      “蛰柳,去备一盆热水来。”

      蛰柳当即垂首应声:“是。”

      随后转身快步掀帘出去。

      此刻帐内只剩两人。

      步决仍垂首立在原地,气息微敛。

      齐执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齐执目光落在步决微微绷紧的肩背之上,淡淡示意:“转过身去。”

      步决没有半分迟疑,顺从地缓缓背过身,脊背挺得笔直。

      随后齐执抬手毫不犹豫地攥住他后背染血沾沙的衣料,猛地向下一扯。

      衣衫应声滑落,袒露的脊背瞬间暴露在暖融融的火光之中。

      从后颈开始,一路往下,肩胛、脊背、腰侧,直至深陷的后腰窝,偌大一片皮肉,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肌肤。

      旧伤叠新伤,鞭痕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划伤结着暗红血痂,有的已经发胀发紫,还有数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尚未愈合。

      皮肉翻卷,青紫瘀肿,惨不忍睹。

      齐执怔愣片刻,伸出手,指尖轻轻碾过一道已经结痂的划痕:“我相信你有千百种法子避开,怎么这次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帐内炭火噼啪轻响。

      步决始终垂着头,没有半分辩解。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片沉默。

      这时蛰柳端着铜盆轻步掀帘而入,甫一踏入,却在看清步决裸露的脊背那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

      铜盆“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热水溅起几星烫人的水花,她却浑然不觉。

      蛰柳脸色褪得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下一瞬,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扶住步决的胳膊,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哥哥!你怎么……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见他不说话,蛰柳又拔高了音量责怪道:“你为什么不躲啊!他们这么对你,你怎么能忍下来?!”

      帐内一瞬死寂。

      步决垂着眼,良久才对着齐执开口道:“属下知错。”

      他声音干涩,只透着沉甸甸的气息。

      蛰柳本还扶着他的胳膊,听闻此言,水光盈盈的双眼下意识地看向齐执:“主上……”

      见齐执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步决身上,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里的泪却一滴滴滚落,顺着脸颊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沉默半晌,看向搀着步决的蛰柳:“蛰柳,去换盆水来,我来为他上药。”

      步决闻言,垂着的手动了动,长睫轻颤,似是有些意外。

      蛰柳将这反应看在眼里,连忙上前半步道:“主上,还是我来吧,您至今还未曾歇息片刻,怎能劳烦您动手……”

      她话音刚落,齐执便道:“他伤口颇深,你个女儿家多有不便,我来即可。”

      蛰柳一怔,只得轻轻点了点头,攥着衣角转身退下去了。

      待蛰柳退出去后,帐里便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齐执立在原地,面上无波无澜,喜怒尽数藏于眼底。他的目光沉沉落于对方后颈那片肌肤之上。步决依旧背对着他,两人身形相若,步决反倒略高几分。

      那上面血淋淋二字的印记,此刻格外刺眼。

      “步决”,那不是他给的名字。

      良久,齐执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褪去了冷涩:

      “世冉。”

      这两个字一落,步决浑身一震,像被惊雷劈中。他身形挺拔却总习惯性微躬,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而此刻他本垂着的头抬了起来,肩背绷得死紧,原本麻木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那沉寂许久的瞳孔里,碎光翻涌,竟像是有血与泪在暗处沉淀。

      “你做得很好。”

      这一句嘉奖落下,步决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他下意识地垂下了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齐执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俯首的背影。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搭上步决的肩。

      “转过来。”他命令道,“看着我。”

      步决迟疑了数息,才极慢地转过身,对上了齐执的视线。

      那双曾藏尽锋芒的眼睛,此刻竟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

      他像一头久困樊笼的恶兽,终于见到了光,却又畏惧那光的灼人。

      然而齐执只是静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目光沉而深,探不到底。

      僵持不过片刻,终究是步决先受不住那股迫人的视线,微微偏开了脸,长睫急促地颤了颤,又落回低眉顺眼的模样。

      便在此时,蛰柳匆匆赶来。她重新端来一盆温水,臂弯里还挎着麻纸草绒等物什。

      “主上,都备好了。”蛰柳放下东西立在一旁,目光不敢随意乱瞟。

      齐执淡淡颔首,视线并未离开步决周身,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吩咐一件寻常琐事:“去吧。”

      蛰柳点点头,临转身时,脚步顿了顿,忍不住又飞快瞥了一眼站在那处的步决,那双眸底藏着难掩的担忧,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掀帘离去。

      齐执抬步走到案前,将布巾丢入水中浸泡片刻,再捞出拧至半干。

      “坐。”

      步决依言走到案前屈膝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微微前倾,方便齐执施为。他皮肉上的血渍早已凝固成深褐色,与狰狞的疤痕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齐执执起布巾,浸了温水,轻轻敷在那处。

      温水浸润着干裂的血痂,刺激着底下新生的皮肉,那股灼痛与酸胀交织的感觉,顺着神经一路窜上头顶。

      步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然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缓。

      齐执的动作避开了最严重的伤处,用温水一点点软化血痂,再用干净的布条蘸了药汁,细细擦拭。

      “忍一忍。”他道,“实在痛就和我说。”

      步决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不痛。”

      血痂渐渐软化脱落,底下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齐执取过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缓缓渗入肌肤,那股灼痛感又迅速漫了上来。

      待齐执把布条包扎系好,步决才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却依旧挺直着脊梁,没有半分佝偻。

      齐执收回手,他看着眼前背对着自己的人。

      “你并非没有痛觉的死物,不必强撑撒谎。”

      步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屋内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才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轻吐出一个字。

      “……痛。”

      齐执闻言,唇角极淡地弯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浅淡难辨,说不清是带着什么情绪。可不过一瞬,当他目光再度扫过步决颈间依旧刺目的烙印时,那点笑意便瞬间敛去,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他盯着那道烙印道:“真想把它从你皮肉上彻底抹去。”

      “若主上不喜,将这块皮肉剜去就是了。”

      齐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我怎么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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