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77、大结局（1） 她竟然认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小叔姚志超家里早已人山人海。

　　众人簇拥着面庞青涩的新郎新娘，在堂屋地上磕头、起哄、玩闹。厨房被塞得满满当当，厨师仍在费力地挥动锅铲，旁边桌子上已备好饭菜，直等拜完天地后正式开席。

　　置身热闹欢腾的气氛中，姚舒云也不免被感染，她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参加过这样充满乡土气息的宴席。久远地仿佛像是上一世。

　　爱、恨、悲、欢，怨念、嗔痴……这些困扰人自身，一辈子也难得解脱的东西，其实真的细究下来，在岁月的历史长河中，似乎又都渺小地不值一提。

　　姚舒云叹息着，感慨着，心境会随着阅历和时间的推移而改变，所以人这一辈子活好自己最重要。

　　早上睡过头了，等赶到时，只剩角落里还几个空位，姚舒云在临近院门最偏的地方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看见已近80岁的大伯坐在正桌上，于情于理都要去打声招呼，于是一放下包，姚舒云就过去向大伯父问个好。

　　“哦，谁？舒云啊？！！”大伯觑着眼睛打量，一脸慈祥，“我好着呢，你也好吗？孩子们都来了吗……”

　　忽而又话锋一转，“这些年都在家带孩子吗？哎哟，可惜了，大学白上了哦……”

　　嘴上是慈爱，心里是鄙夷。恐怕不光是大伯，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她只是个毫无出息只窝在家里带孩子的女人。

　　姚舒云微微笑了笑，也不想多做辩解。

　　当年一套房子换来的切肤之痛，她已深刻领悟，再不敢让人知晓自己的近况。

　　一旦被人知晓自己有事业，那只会被他们拿“孝道”为由进行“吸血、打压”，不会有人在意她的苦和累，心酸和委屈，只会招来嫉妒、眼红和诋毁。

　　“受点委屈和轻视，倒比被人恨上强多了。”姚舒云“乐观”地想。

　　她将孩子们安顿好，已开始陆续上菜，先是几个冷菜：猪肝、猪耳朵、拍黄瓜、鸡爪……

　　姚舒云夹起一块往嘴里送，边嚼边点头，“嗯，是老家的味道”。这吃的哪是菜，分明是故乡情怀啊。

　　余光中她瞥见母亲、三姨、姐姐等一众亲戚等都坐在离堂屋不远的位置上，既然他们不喜欢自己，她才懒得去凑那个热闹，清清静静的吃顿饭不好吗，何必去扎堆？

　　她不觉得被冷落，倒乐得自在。

　　热气蒸腾的饭菜上桌了，这可是纯正的农村大席，是姚舒云魂牵梦萦的故乡滋味，她今天终于能一饱口福了。

　　“啊呜啊呜”，一口，又一大口，姚舒云筷子不停，大快朵颐，孩子们却兴致缺缺，直言不是太甜就是太咸，姚舒云也懒得哄喂。

　　她清楚地明白，孩子们不喜欢是正常的，“她们有这里的血脉，却早已不是这里的人了。”

　　乡村的代际传承就此断裂，她无法否认的是，不管自己再怎么热爱故土，于孩子们而言，这里只不过是记忆中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无法牵动她们任何情绪。

　　她无可奈何，也无意纠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不必强求。

　　黄花菜汤、土豆烧甜肉、咸肉粉条……每一样都好吃，姚舒云筷子不停，大快朵颐。

　　正吃得尽兴，忽然感觉有人拍肩膀，姚舒云头也不抬，嘴里含混道：“嗯，团团，你去玩吧，等妈妈吃完饭……再和你一起玩。不能走远噢。”

　　她以为是大女儿吃完饭想来拉她一起玩。

　　不曾想，肩膀又被人拍了下，姚舒云这才抬头，看到来人，瞬间懵了。

　　这人是姚天华的小女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姚舒云看见不远处大树下站着姚天华和他小女婿，以及一男一女两个外国人。

　　她取过面巾纸擦拭嘴角，跟来人一起来到树下。

　　姚天华主动伸手同姚舒云握了握，态度亲和，言辞恳切，“许久没见你，当年所托之事，你做得很好……谢了。”

　　这趟回老家，乡亲们对他态度明显好了许多。私下里他细细打听过，原来是老乡们对他的工作内容有所了解，也知道税务方面的确能帮上大家忙的有限，因此对他多少有些理解。

　　虽说风评仍比不上在教育系统的姚志明，但姚天华已经很满意了。

　　他知道这得益于姚舒云的帮助，因此趁着在老家的时机，特意过来，当面致声感谢。

　　“能帮上忙我很开心。”姚舒云颔首，诚恳地说道。

　　姚天华好奇，老乡们是怎么能理解她先前所讲述的观点，姚舒云便掏出手机给他看自己先前做的几个小视频。

　　看完之后，豁然开朗。

　　原来这人竟是以自己的经历编了几个小段子，拍成视频，只要稍加推广，老家的人自然能明白姚天华的工作性质以及他所受到的困扰。自然也就不再对他有那么大的怨言了。

　　姚天华心悦诚服的点点头，笑道：“果真是年龄大了，思维跟不上你们年轻人。”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主做网络短剧这块儿，稍稍多了一点点互联网思维而已。”姚舒云既谦虚又坦然地回道。

　　此刻的她，谈笑风声，自信又从容，与昨天同亲人们剑拔弩张对峙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是两位外国友人，”姚天华的小女婿抬手介绍：“他们有意引起国内优秀短剧，我向他们推荐了你，以及你的公司。”

　　姚舒云也正有意扩大公司海外业务，立刻同他们握手、聊天。

　　侃侃而谈，不卑不亢，介绍起自己以及公司。

　　她很清楚地知道，这是姚天华给自己回馈的礼物。有他们的引荐，她的公司和事业必然会走得更远。

　　此时连日阴霾的天空，忽然乌云散开，洒下了久违的阳光。

　　女儿千语跑到姚舒云身边，抱住她的腿，有些不开心。姚舒云弯腰安抚她，这时她忽然发现很多人都看向这里。

　　此刻，原本喧嚣的世界像是被人摁住了暂停键，尽管那些人还身处宴席中，可眼睛却都看向这里。

　　门口有一大堆人聚集，站在最前面的是父亲姚志高，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包烟，一副很想过来搭讪却又不敢贸然的样子。他一向最喜欢热闹寒暄，以展示自己卓越的社交能力。

　　紧贴他身后的是今天的主家，小叔叔姚志超。他穿一身黑色笔挺的西服，胸前别一朵簪花，不多的头发梳得笔挺。今天是儿子的大喜之日，也是他一生最扬眉吐气的时刻。

　　后面依次是母亲闵佳荣，以及三姨一家和姐姐等人。他们皆伸长脖子向这边张望。

　　一瞬间，姚舒云想到一个词，“狐假虎威”。

　　她觉得自己俨然是一只在大老虎旁边出尽风头的狐狸，享受着众人既艳羡又畏惧的目光。

　　对于姚天华这样一个“可望而不可即”传说中的大人物来说，能与他说上两句话，已经是无上光荣，而自己却能够和他交流半天。

　　那相应地岂不是证明自己也很光荣？

　　她当即就笑了。

　　“不怕你们笑话，跟你们说这会儿话后，我的‘地位’必会在家人亲戚面前跟着水涨船高，先前他们可是连看都不屑于多看我一眼……”

　　“世态炎凉，一贯如此。”姚天华淡淡地说。他虽未受过家人的凉薄，然而世事艰辛，他早已尝遍。

　　又聊了会儿，几人便挥手告别。

　　“这，哥几个兄弟，一块儿进来喝杯喜酒。”父亲姚志高终于走上前，抽出手里的烟，热络地分散给几人。他一向最喜欢热闹喧嚣，享受被人瞩目的感觉，哪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表现自己的机会。

　　既然女儿能跟姚天华说上话，那他自然也能。

　　姚志超赶紧跟上，“是啊，今天我儿子结婚，来喝两杯。”

　　姚天华接过烟，点燃，吸几口，随意地显聊几句，就婉拒了两人的盛情相邀。

　　他身居高位多年，知道如何保持距离感来维持威严。也知道如何恰到好处地攀谈，以体现自己的亲和。

　　“这是你家女儿吗？”姚天华伸手指着姚舒云，用眼神对姚志高和身后紧跟着的闵佳荣说。

　　“哎，是的，是我家二女儿。”闵佳荣努力克制内心不断的突突跳动，面上尽量维持平静的神色，语气不自觉地小心卑微，“你们这，也认识呢？”

　　姚天华不答，吸了一口烟，掸落上面的烟灰，方才开口：“你们生养了一个好女儿，舒云真是很不错，为人实在又有本领。能写能创业，村子里少有能比得上的。”

　　他深知自己在老乡心里的地位，乐得在人前给姚舒云长脸。

　　这时姚舒云微笑看着母亲，只见她脸上的笑容极其尴尬：一方面姚天华字字句句的夸奖让她在众人面前很有面子，毕竟被夸的人是自己的女儿；然而另一方面恰恰是这个女儿，是她平生最不喜欢，又最看不起，而且还多次嘲讽侮辱过的人。

　　如果附和姚天华所说，那就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先前对姚舒云做的种种讽刺、挖苦、贬低皆是虚假。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一向心高气傲的闵佳荣怎肯在姚舒云面前丢脸？

　　她是母亲，是长辈，是绝不可能有任何错处的，尤其是在这个最不待见的女儿面前。

　　但是若不同意……

　　姚天华是谁啊，是村里口口相赞，是大伙望之不及的人物啊！所有人都以认识他为荣，平常要是谁与他能说上两句话就得意地不行，到处炫耀。

　　如今他亲口夸赞自己的女儿，这可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她怎肯放弃这个可以在妯娌、亲妹面前出尽风头，高人一头的机会？

　　她不甘心啊！

　　可是……左右为难。

　　一时间，闵佳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总是这样，让自己陷入难堪地境地。

　　好在她同姚舒云的恩怨旁人并不多知晓，闵佳荣很想接过姚天华的话头，说“谢谢你夸奖，舒云确实很不错”这样她就能在众亲戚尤其是妯娌、亲妹面前扬眉吐气。

　　然而，面对正盯着自己看的姚舒云，她怎么也张不开那个口。

　　忽然她灵机一动，打算说“哎，她哪有啥本领，都是你夸得好。”

　　这样既能显出自己谦虚，也不必直接夸姚舒云，让自己下不来台。

　　可是还没等她张口，姚天华已经要抬腿走了，姚志高追着问：“哎，兄弟一家人的，真不进来喝两杯吗？”

　　“不了，已经定好了时间，再晚就来不及了。”姚天华边推辞边掏出烟，挨个分散给围在自己身边的乡亲们。

　　身边一群人立刻哗啦啦跟着他边走边聊。

　　只剩闵佳荣一人半张着嘴巴，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