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58、转折（3） 轻舟已过万

　　“纵然亲人们红眼、讽刺、嘲笑、谩骂，的确不对，可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自己的责任吗？”

　　姚舒云喃喃自语，时至今日，她也终于开始真正地面对和反省自己。

　　若非当初接中介电话时无意多的那一句嘴，让母亲以及所有人都知道房价上涨，又怎会招来如此嫉妒？又怎会引发后来那么多的恶意。

　　“试想一下，你买套房，就能‘轻松’赚到别人一辈子为之辛苦也奋斗不来的钱，让谁心里能平衡，能淡然处之？”

　　姚舒云紧紧闭上眼睛，为当时愚蠢无知的自己而万分懊悔、痛心。

　　“再说，”姚舒云睁开眼，狠心自问：“姚舒云，你敢真正地摸着胸口说，当初真的是‘无心之言’吗？当你接到那通电话，听到房价上涨时，不同样怀揣着极大的喜悦和迫切想要炫耀一下的心思吗？”

　　“之所以你从未说出这一点，只不过是当时伪装地够好，把自己也骗了。以至于此后你把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上，痛斥别人的冷血和无情。”姚舒云“呵呵”冷笑，对自己发出极大地嘲讽，“岂不知，自己和旁人又有什么不同？”

　　可笑的是，那个曾给自己带来一丝喜悦，继而是无尽痛苦的房子，在经历短暂的房价上涨后，开始疯狂下跌。

　　等到丈夫失业，筹谋卖房时，房价已和最初买来时基本持平。

　　“来去一场空”，姚舒云感到命运是如此地滑稽可笑，她什么都没获得，唯有一场刻骨铭心的成长历程。

　　更可笑的是，姐姐、弟弟、三姨先后都在房价最高点买了房子，而现在，全国房价普遍大跌，有些房子甚至已接近腰斩。

　　忙碌皆是一场空。

　　她想起一句话：“有时得到未必是真的得到，而失去也未必不会再拥有。”

　　只要时间线拉得足够长，就会发现人生得失之间，其实没有明确的界限。有时“得”未必是幸，而“失”也不尽然是祸。

　　8年，整整8年！

　　这8年里，因为房子她承受了无数的恶意，那些来自至亲之人的红眼、嘲讽、谩骂……时至今日，随着她境遇跌入谷底：大女儿患自闭症，生二胎未如愿，丈夫失业没了工作、卖掉房子租房住……而终于偃旗息鼓。

　　她为曾经一点炫耀的小心思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

　　姚舒云闭上眼，漫天的悲痛再次将她席卷，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刑满释放，伏跪在地，接受漫天倾盆大雨冲击的犯人。

　　而随着她的自省和觉悟，惩罚，也终于要结束了。

　　——

　　丈夫失业在家，已经35岁的年纪，就业市场极其严峻，想找到一份工作简直难于上青天，尽管在编程方面他算是一个小小的“大拿”，但依然要面对无工可做的困境。

　　而彼时姚舒云极度厌烦日复一日的带娃生活，她想要有一片新的天地，想要有一个能自由呼吸的空间。

　　于是夫妻俩商议，白天丈夫在家带娃，姚舒云负责接送孩子以及做早晚饭。

　　其他时间，姚舒云便在附近的小图书馆里看书、学习、写文章、写小说、看剧本、编册子……她乐此不疲地做着一切自己曾经想做但未曾坚持的事。

　　曾经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然而那时源于父亲的影响，她内心也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不肯下真功夫，幻想着一夜暴富、天降馅饼的大好事。

　　如今，历经人世沉浮、世事艰难，她选择把脚真正的踩在地上，不再计较一时得失，不再看重眼前些末浮利，而是遵循本心，做自己真正想做，愿意做的事情。

　　慢慢地，她静下来，一种内心真正安宁的静，让姚舒云第一次体会到脚踏实地的感觉，她第一次开始慢慢吃一顿饭，第一次开始真正看一本书，写一篇文章……

　　那种真正的沉浸带来的心流和愉悦是如此让人沉迷，虽偶有放松，但姚舒云也不甚在乎，她体会到了一种完全掌控内心的感受——不再轻易地或悲或喜。

　　她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个成熟的人那样，处理身边发生的每件事、遇见的每个人。

　　尽管她已经年满35岁，法律层面上早已成人多年，但心里意义上，她觉得自己刚刚“成年”。

　　而同时她也清醒地认识到很多人，比如母亲闵佳荣，尽管已年过60，却仍未真正“长大”，因为她没有自我，更不会为自己而活。

　　姚舒云开始变得通透，整个人像藤蔓一样舒展，每个叶片都仰起脸，尽情地接受阳光沐浴。

　　一种静，祥和宁静，让她真正地将脚踏在实地上，也让她思想浮于琐事之上，去追求一种新的人生和意义。

　　她做喜欢的事：读一本书、看一场电影、伏案桌前构思一个故事，写下内心激荡不已的文字，圆自己内心深处渴望的梦想。

　　她仰望天空，抬头看见那一轮年幼时，深植心中的“月亮”，并为之沉迷而努力。

　　她沉浸在书海中，日复一日。

　　读得多了，便慢慢开始写。

　　从最初磕磕绊绊的每日三五百字，到绞尽脑汁的七百八字，乃至后面终于能够写满一千个字，再到后来的三千字，五千字，一万字……她也能游刃有余地写出。

　　曾经她以为写文章、写故事、写小说，只要认字、能把事情完整讲出来就行，然而后来发现能把事情完整讲出来就已经非常难了。

　　更别提要注重结构、过程、伏笔、等等，至于写得有趣引人入胜，是另外一层级的事了。

　　一连几天，姚舒云都在为一件事烦心：她不知道要怎样将过去发生的事放在正要写的故事中。回忆若不写，她觉得不够完整，不能够体现出笔下人物的情绪变化和成长；若写了，她又觉得过于拖沓，导致小说不够精炼。

　　吃午饭时间，将自行车停放好后，姚舒云冲里面喊了一声，“老板，来碗牛肉米线。”

　　“还跟以前一样吗，小份，香菜葱蒜都要？”

　　“嗯，是的。”姚舒云点点头，坐下来，打开手机随意刷短视频，以期让自己反复拉扯的大脑能暂时放松下来。

　　扑鼻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动，她抽出筷子，在云雾蒸腾的碗里挑细长的米线吸溜进嘴里，偶尔有一些菜叶混合着葱蒜的香味，令人齿颊生香。

　　电光火石间，姚舒云脑中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为何不将回忆穿插在故事中，按需来写？”

　　如此一来，既不必使正在写的故事中断，又能够将回忆巧妙地穿插在小说中。

　　“是啊！正应如此！！！”

　　姚舒云顿时豁然开朗，她顾不得被烫了的舌头，赶紧将这瞬间的灵感记录下来。

　　心脏颤抖的无法呼吸，巨大的喜悦充盈内心，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和畅快。

　　没想到，卡文问题竟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吃过饭，姚舒云匆匆赶回去埋头继续写未完的故事。

　　一整个下午，她心情都很好，在回去骑电车接孩子的路上，微风徐徐，金黄的落叶时而随风飘落。

　　望着远处纯净的蓝天深邃高远，以及空气中满是桂花迷人的香味，一时间，姚舒云沉醉其中，忽然不知不觉，脱口而出道：“轻舟已过万重山”。

　　话出口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捂住嘴巴看向四周，深怕别人会误以为她是个疯子。

　　待发现无人在意时，姚舒云慢慢卸下心防，轻声吟念：“轻舟已过万重山”。

　　是啊，轻舟已过……“万重山？”

　　“对，万重山！”

　　想起过往那些苦闷压抑、晦涩艰难的日子，姚舒云心潮久久难平，“是啊，万重山，万重山啊！”

　　这一刻，她跨越时间的鸿沟，终于体会到千年之前的诗人是种怎样的心境。

　　她渐渐湿了眼眶，继而心底又是一股轻松，“轻舟已过，哈哈，轻舟已过，已过了啊！”

　　忽然姚舒云将电动车油门加大，车子瞬间加速跑起来，她的身体跟着飞腾，紧接着是一颗心，像是已冲破身体的束缚，飞上九万里云霄。

　　“轻舟已过万重山，万重山啊！哈哈哈，轻舟已过万重山！轻舟已过万重山！轻舟已过，万！重！山！万重山啊！！哈哈，轻舟已过，已过，已过啊……”

　　一遍又一遍，起先低吟，而后高歌，不时夹杂着她大声的狂笑。

　　及至到了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时，这时姚舒云发觉嘴边有一滴水，咸咸地，她以为是下雨了，抬头发现万里晴空，又以为是洒水车，却发现身边并无洒水车经过。

　　等等，她忽然发现一起等红灯的所有人都在朝她看过来，有骑三轮车的老夫妇，有接孩子放学的年轻妈妈，有两个戴头盔穿黄马甲的工人，有一个卖水果的中年大叔，以及一个探出头的绿色公交车司机……

　　她赶紧抬手往自己脸上擦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早已打湿脸颊、鬓边。

　　怪不得大家会看个疯子一样看她，她这模样，可不就像个疯子吗？

　　“哈哈，没事儿没事儿。”

　　姚舒云慌忙擦拭脸颊，冲四周摆摆手。随后绿灯亮起，她随人流离去，淹没于尘世中。

　　她感谢能生在这个华夏国度，感谢自己能识得文字，能有这样一句诗词来准确描述出她此时此刻的心境。

　　“轻舟已过万重山”，是的，万重山她已经跨过去了，往后再也不会有比现在更难的时候，或者是即便有比现在更难更糟的处境，她也已经有了豁达的勇气和坦然面对的心态。

　　人生，无非是一场体验，仅此而已。

　　所以何必较真呢？

　　母亲本性如此，她是不会改变的，怎可还心存执着？让自己一次次受伤到绝望。

　　或许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无所谓对，也无所谓错，这些年来她一心纠结于母亲的爱与憎，却忽略了她本就是她，不因一个“母亲”的身份而改变。

　　终于，姚舒云放过了内心对母亲的偏执，也放过了自己。她困囿于方寸间，她想走出去。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天边一片绚烂。

　　她不知道走出去后会遇见什么，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重要的是她已拥有丢下过往和累赘的决绝，和一颗一往无前，坚定勇敢的心。

　　这比什么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