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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转折(2) 为自己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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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舒云明白,最后那句话,母亲闵佳荣是想要通过贬低别人来稍稍平息自己的怒火,然而,正是因此,她更感到恶心至极。这种人惯会搬弄是非,搅动八卦,为此不惜损坏别人的名声。
或许在她的认知中,一个女孩子,是绝对不可能有大能耐的,但凡有,必定是走了旁门左道。
然而在姚舒云看来,那个同自己年龄相仿、同样出生重男轻女的家庭、在生意场上几经沉浮的女生,愣是靠自己拼出了一条血路。
当年她辛苦开店又倒闭、又开店又失败、转型开直播、做生意,曾输得一无所有,直到今天,小有成就。
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的苦、累和难,她跌至谷底时,身边无人可依。然而当她小有所收获时,她父母亲人立刻厚颜无耻地伸手要钱、吸血。
由此可以想见,一个底层的女孩儿,到底要承受多少苦难和屈辱,才能一步步达到自己的理想。
就连闵佳荣这样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也会眼红她的成就,拿她的隐私说事,造黄谣,真可谓悲愤!
姚舒云为这个女生心痛,所以才会出言维护。其实维护的岂止是她,又何尝不是自己?
——
从这件事上,姚舒云看到了一个人人品的低劣,那就是高攀不起,便要诋毁,以期得到自己内心的平衡。
她很疑惑,为什么从前自己从未察觉到这一点,后来恍然,不过是因为“母亲”两个字,轻易蒙蔽了她的双眼。如今,撕开这个身份标签,她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人卑鄙、无耻、拜高踩低、虚情假意、自私自利、嘴脸丑陋。
这样的人,自己注定无法与她走到一起。
此后,姚舒云便渐渐悟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结论:“那就是所谓的‘亲人’,不应单纯地以血脉而论:一个人,如果能对你理解、尊重和爱护,那么即便没有血缘也是亲人;而一个人,如果一味地打击、嘲讽、谩骂,那么哪怕血脉至亲,也不能算作亲人。”
此后,再面对母亲闵佳荣时,姚舒云学会了“祛魅”,尝试将她从“母亲”的身份中剥离开来,以客观地视角冷静看待。这一招很有用,能让她快速识别出母亲的“伪面孔、真心思”,精准回击那些变着花样的侮辱和打击。
每次面对不怀好意的母亲,都能怼得她哑口无言。
姚舒云鲜少再有心绪上的波动,心性也越发坚韧,虽然偶尔仍会因为那个人是母亲而觉得有一丝凄楚,但也无伤根本。
她学会保护自己,善待自己,不允许任何人再轻易践踏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也是这个时候,她想到那个已逝的“植物人女孩儿”,忽而有些释怀:这个世间,一定有许多像自己父母那样不爱孩子的人,但一定也有许多像女孩儿父母那样,不顾一切疼惜孩子的人。
这本就是事物的一体两面,没什么好奇怪,然而这些年她执着于母亲的冷血、无情,因她给的伤害变得歇斯底里、状似疯子。
明明前一秒还开怀大笑,后一秒忽然想起某个片段,姚舒云瞬间就能情绪上头,她会清晰记得母亲当时的语气、翻过的白眼、嘴角拉扯的弧度……那是一种深入骨髓、习以为常的打击、歧视和侮辱。
这些都令醒悟后的姚舒云万般痛恨,继而内心像团聚起一簇簇熊熊燃烧的烈火,很快将她整个人连同理智一起焚烧殆尽。
她会嘴里忽然就不知不觉念叨出声,牙齿咬紧、双拳紧握、怒目圆睁、又骂又闹、又笑又叫。这时候她看什么都不顺眼,恨不得拿把刀来和整个世界同归于尽。
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疯子。
待到过会儿情绪散后,她像是一下子清醒,会疑惑自己刚才是怎么了?怎么会是那个样子?甚至于有一回她看到自己手里切切实实拿了把刀。
这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平常在情绪要来时,姚舒云会趁着前几秒的清醒,赶紧躲进厨房或卫生间独自发泄,等情绪过后,再若无其事地出来。然而有几次“发作”的时候,不幸被孩子和丈夫撞见。
姚舒云紧紧抱住被吓到的孩子,连声说:“宝贝,对不起,妈妈刚才说的话是不小心的,不是说你,也不是凶你。你别害怕,别害怕。”
她冲丈夫歉意地笑笑,丈夫劝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姚舒云摇了摇头。她不想向任何人吐露心声,她本能地不相信任何人会理解她的感受,也不想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一个可能会把它当做笑话的人听。
画地为牢,姚舒云将自己满是疮孔的一颗心裹满荆棘,不允许自己走出来,也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记得先前卖房搬家时,她无意中发现了高中时期的笔记本,里面有两个好友给她写过信,信里言辞真诚恳切,劝她不要太累,活得轻松点。
然而面对好心与善意,姚舒云并未当一回事儿。
后来,某次刷短视频时无意间看到一句话,说“童年不幸的人,长到后的创伤之一是‘不会回应别人的善意’。”
看到手中那两张已泛黄的纸张,这一刻,姚舒云深以为然。
她为迟到多年来的感动渐渐湿了眼眶,心里忍不住叹息:如果时光能倒流该,如果我能回到青春时……
她闭上眼睛,心中满是悔恨与愧疚,那些年,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啊?明明十几岁的少女,却没有一丝明媚,整天低垂着头,佝偻着身躯,活像个几十岁的老妪。
她辜负了自己的青春,那本该是神采飞扬的大好年纪啊,那本该像鸟一样自由、像花一样美丽的岁月,却硬生生被她过成了黯淡、晦涩的日子。
这些年来她始终执拗于母亲的冷血和厌弃,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母亲永远不喜欢自己。
总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母亲不爱我?为什么父母如此无情?”
她无法理解,难以接受“一个给了自己生命,把自己带来这人世间的人会不爱自己”的这个事实。
其实,她错了,大错特错。
从刚生下来,□□没有那二两肉开始,注定她这一生会被母亲所厌弃。
从年幼时第一次与母亲争辩,脱口而出说出的那句“我凭什么不能和他比?”开始,注定她此生与母亲无解。
一个是对重男轻女深入骨髓的母亲,和一个追求平等、渴望一份爱的女儿,她们注定难以互相理解。
成年后因渴望母爱而一次次向母亲靠近,讨好、巴结,捧出火热的一颗心,虔诚地递过去,然而换来的却是一次次地背刺和伤害。
及至她发现母亲本来的面目后幡然醒悟,变得狂躁、歇斯底里。
她争吵、她愤怒、她抑郁难平,像一个疯子那样,在绝望的边缘,重复崩溃。
她的天塌了,内心的秩序和世界观轰然爆碎,觉得活着、人生,毫无意义。
……
彼时的姚舒云回头望去,她已记不清太多事情,唯有几个同母亲争吵的零星画面偶而在脑海中浮现。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这一路风雨泥泞,也不知道到底是靠什么支撑走到了现在。
总之,如今的她,有一种涉尽万难之感。
她想拍拍自己的头,说一声“你辛苦了”,然后给自己一个拥抱。
回望过去的同时,姚舒云也在尝试复盘。
她慢慢学会将自己剥离开事物本身,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来观看、分析所遭遇到的人和事。
她开始反思身边一众亲戚:母亲、父亲、姐姐、弟弟、弟媳、三姨、大伯等各个人的表现,分析他们的言行举止以及背后动机的形成原因。
忽然发现每个人都是复杂多面,他们的行为处事受限于他们的思想,而他们的思想是他们所遇之事的形成。
母亲这一辈子最痛恨她丈夫的“偷懒耍滑”,以自己亲生父亲的“敦厚、仁义”为傲,立志要成为一个人品厚重、吃苦耐劳的人。
可笑的是,在面对女儿们有事相求时,满嘴东拉西扯找借口,溜得比兔子还快。
她满心满眼盯着别人,瞧见混得不如自己家的,嘴上同情安慰的话说得情义深切,转头却又背地里笑话别人“不得好”;而遇见混得比自己家强的人,眼红窝火,嫉妒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为此,道听途说后便随意捏造些子虚乌有的谣言,只为平衡失调的内心。
三姨,是个“虔诚”地信徒。
在失意时,极尽所能挖苦老实本分的晚辈或者家境不如她的人,而一旦得意时,便立马展现出“慈悲”之心,并时刻提及自己是个虔诚的信徒,“都是主保佑的,主指引我们要做好事、做善事……”
先前那么多次,对姚舒云讽刺挖苦,而一朝儿子高薪有好工作、儿媳顺利怀男胎,便立刻开始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临去外地照看儿孙,还不忘特地送姚舒云两只鸡鸭,以示她的长辈慈爱之心。
全然不记得曾经自己是一副怎样丑陋的嘴脸。
大伯牙齿咬得嘎嘣响,恨不能手撕了姚舒云。只是为了随出去的500块结婚礼钱没能回本。
他一辈子何曾吃过这样的哑巴亏?那500块钱日夜焦灼在心口。可他不能明说,只得在众亲戚面前极力指责姚舒云不懂孝义,不回老家。
他不是不知道姚舒云迫切想回家的一颗心,又岂会不清楚是自己弟媳、姚舒云的母亲因封建迷信不让出嫁的女儿回家过年,才导致姚舒云难回老家。
所有隐情他全都知道,可他却不关心真相,他在乎的只有自己那500块钱。
一收到姚舒云寄过来的最新款血压仪,紧绷的一颗心立马放松了。钱,终于回了本,他,也终于安了心。
父亲平生最喜欢自由,最后年龄大时却甘心窝在一个小厂内,只因他费尽心血帮扶的儿子将他一脚踹出门外,他厌恶妻子对自己的冷血无情,转头却又对女儿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
姐姐因离婚受尽屈辱,尝尽亲人白眼与嘲讽,最无助时是妹妹姚舒云陪在身边,帮她渡过难关。然而一朝看到妹妹住进大房子,婚姻美满,便立马生出不忿之心,千方百计也要同她“平起平坐”,一较高下,为此不惜背负高额贷款。
弟弟厌恶母亲的溺爱,却享受这份溺爱里母亲任劳任怨的付出,把她当做一块儿可以随意扔掉的抹布,直接有言,等孩子上小学后就让她回农村老家。
弟媳先前因没有生男孩儿,倍受婆家排挤,而生下儿子后,面对二胎不入愿的姚舒云,极力展示自己能生儿子的优越感,像只开屏的孔雀般。
……
人就是这样有意思。
姚舒云静静看着、默默想着,也叹息着,无奈着。
她忽然感到人生是如此的乏味,她为之痛苦、抑郁、忧愤难平的事是如此的没有意义。
母亲重男轻女就重男轻女吧,自己不也是活下来了吗?
三姨想笑话就笑话吧,人家得意之处想炫耀不是正常吗,只要不触碰自己的底线,就逢场作戏吧;
大伯,人家花钱随了礼,自然是希望得到回报的;
父亲为儿子孙子付出,即便被打被骂,又怎知他不是甘之如饴?
姐姐要比就比吧,谁让先前自己那么“出众”:又是买房子,又是结婚,样样似乎都比她好。都是一个篓里的螃蟹,凭什么你要先翻出去?
弟弟既吃了“甜”,那就要承受甜之后的“苦”,世上哪有两全法,甘蔗哪有两头甜?
弟媳,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生下儿子,何其荣耀,炫耀一下优越感又算得了什么?
……
回首过往种种,那些令亲人间不快、愤恨、争吵不休的事情,全都是为了一星半点的利益。可笑的是,真算下来拢共也没几个钱。充其量最多也就是三五百的事儿。
悟到这一点后,姚舒云整个人碎掉了,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为了些许微薄利益,甚至于今天我给你买只鸡,你却为啥不回我只鹅,这种小事,都足以让血脉相连的至亲争吵,乃至大打出手,更有甚者,以命相拼……
“哎呀……”
姚舒云扶额,深深叹息,语气中满是无尽的懊悔。
这些年,她为这样那样、鸡毛蒜皮的些许小事而抑郁、愤懑、歇斯底里……
像个疯子一样,脑中被琐人琐事填满,活得沉重、憋屈、痛苦……
她的青春年少时,几乎从没抬过头,没有真正笑过,她整日整日低着头,沉闷,自卑、压抑,像一座座山,将她脊背压弯。
可这都是些什么破事、烂事啊!
“竟让她白白虚耗了那么多年宝贵的时光!天啊……”姚舒云不敢在想下去。
她觉得自己活得很悲哀。
直到35岁,人生过半的年纪,才幡然醒悟。
姚舒云又哭又笑,又悔又幸,哭这些年压抑自卑的自己,笑自己终于大彻大悟;悔时间匆匆已逝,人生过半;幸还好终醒悟,虽迟但总还有一些时日——可以让她真正地为自己活一回。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小河在远处闪着光。
她忽然想:明天,去买那件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裙子。后天,开始写那本想了很久没动笔的书。
从今往后,她要做自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