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55、泥淖（5） 做最后一个

　　不知从何时开始，姚舒云脑中忽然有了一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再拼一次，生个儿子。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然后理智开始站出来分析并强烈排斥：她的年纪、身体、家庭，都不允许她再生。

　　可糟糕的是，念头像病毒，日渐深入内心，不由她控制。

　　姚舒云总是忍不住回想过往所遭受的种种屈辱和打压，她忘不了母亲在她生下二胎女儿后掩饰不住的鄙弃，三姨在孙子满月宴上刻意炫耀的神态，以及姐姐在听到她生下女儿时，那骤然轻松的神情……

　　更不要提在她生活陷入泥淖、万般艰难时，父母绝情地袖手旁观，以及旁人肆无忌惮地嘲讽。

　　凡此种种，只因为她没能生个儿子。

　　一想到这些，姚舒云内心就不可名状地愤懑，她不想被人轻视轻贱，她想把受到的屈辱都丢还给那些人，然而若想这样，就必须要生个儿子出来。

　　只有这样，她才能洗刷屈辱。

　　“不过一个儿子而已，猪鸡猫狗都能生，我会生不了？！！”强烈的不甘心反复驱使着姚舒云，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冒出“再生个儿子”的冲动。

　　她那被“病毒”侵染，所剩不多的理智苦难支撑。

　　她慢慢地陷入一种“慢性病毒”的魔怔中，却恍然不自知。

　　她会想，如果现在不生，即便以后家庭条件好了，也会因年龄大生不了了，到时候，岂不是很可惜？

　　如果“儿女双全”的遗憾得不到满足，那么会不会直到闭眼的那一刻，自己也仍然难以释怀？

　　还有母亲说过“如果没儿子，再有本事的人也算不上好命”，姚天华，村里寒门贵子的典范，一度官升至局长，只因为没儿子，而被人唏嘘差了那么点运气。

　　她不想认命，不想成为别人口中“命不好，运气差”的人，不想让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她想让别人夸自己一句好命，想让自己在别人眼中“有儿有女”光鲜亮丽、受人羡慕，可笑的自尊心在作祟，她想给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一记响亮耳光，“生儿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姚舒云也可以！”

　　她的想法杂乱又互相矛盾，她本能觉得生儿子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随机事件，可又非得想要生个儿子证明自己。

　　这让她觉得自己荒唐又可笑。

　　她考虑了种种因素，眼前困境重重：家庭条件不好，也无人帮衬，再生一个只会将家庭拖入更加黑暗的深渊，然而她却又觉得这些只是暂时的，只要苦一苦、熬一熬，等孩子大点了，也许就会好了……

　　她觉得牺牲一下自己似乎也没什么。

　　然而拙劣的谎言很快被残存的理智击穿：生孩子难，养孩子更难，那是要付出一生精力和时间的。

　　如果真有3个孩子，那么未来怎么还能有一点点个人时间和自由？

　　一想到这个，姚舒云不寒而栗。

　　她难以忍受一辈子只围着家庭、孩子转的日子，那样会疯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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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想越乱，一会儿觉得不能被看不起，人生不能留遗憾，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要有自己的个人时间和生活……就这样，她在欲望和理智的反复撕扯下倍受煎熬。

　　也是这个时候，姚舒云恍然意识到，原来人生，最大的敌人竟是自己！

　　这段时间，母亲没再打过电话，三姨也静无声息，就连一向每周必打电话吐槽的姐姐，也很久没再联系。所有的争执、不平、委屈、愤懑，仿佛都随着姚舒云二胎生下女儿后，而偃旗息鼓。

　　想来也是，在她们的认知中，姚舒云二胎没能如愿，是彻彻底底的“失败”，对于一个已然失败、被结结实实踩在脚底下的人，是没必要再穷追猛打了。

　　她们已然放心，那是一种“姚舒云永远不可能比她们强”的安心。

　　正因如此，姚舒云更加气结难解，她不想比别人差，不想认输，更不想被打趴下。

　　所以，“再生一个”的念头才会如此强烈。

　　即使她明知这样想不对，不可搭上一辈子只为生个儿子，人生苦短，何必执着于那些虚无的胜负而断送自己的后半生？！！

　　她知道，她统统都知道，可她就是没办法不那样想。

　　“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再生一个……”这句话反复在心里念叨，终于在某一天，冲破理智的束缚，脱口而出。

　　乍然听到这句话，周豫林吓了一跳，忙说：“不要为难自己了。两个女儿很好。”

　　“可我就是不甘心！一想到那些人说的话，那些鄙夷、炫耀，我心里就很愤怒。我就是想生一个男孩儿出来，让她们那些人瞧瞧，儿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个人，多了二两肉而已！”姚舒云咬牙切齿，满脸愤愤难平。

　　“既然没什么了不起，你就不该再执着于这些。”周豫林拍了拍姚舒云肩膀，“未来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为自己而活，何必再生个孩子出来让全家被拖累。我自己就是个儿子，又有什么用？所以，你真的不必给自己强加压力。”

　　“我也知道这样的事实。”姚舒云轻叹一口气，“可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嘲讽、被打压、被鄙弃，甚至是被可怜。”

　　她转头看向丈夫周豫林，“她们脸上总会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怜悯’，仿佛你没生儿子是多么可怜的事儿。呵呵，她们自己就是女的，竟会觉得只生女儿的人可怜？”

　　“不用理会那么多，反正只不过是亲戚而已，又不跟她们住一起，她们也影响不了你的生活。”

　　姚舒云没再说话，怔怔地看着前方。

　　周豫林知道这是没说到她心里去，很难让她放下心结。看了眼旁边的两个女儿，说：“我记得你说过，如果以后孩子们结婚，你送给她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只生一个孩子。”

　　“嗯，是的。”姚舒云转头看向丈夫，坚定地补充道：“绝不允许她们多生，除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比如第一个孩子有问题或者别的不幸，否则，无论男女，只生一个。”

　　“还有就是，除非家庭十分优渥，或者本身自己很喜爱孩子，可以再生一个。否则，真的真的建议不要多生，尤其更不要为了生到某个性别。这样不值得。”

　　姚舒云希望女儿们能好好爱自己，有喜欢的事业或者爱好，享受属于她们的人生。生孩子，只是人生的一个体验，绝不能是桎梏。

　　想到叔叔家的婶娘为生个儿子，竟连生了8个女儿，真让人不寒而栗。

　　“可为什么你自己还要再生呢？”

　　听到丈夫轻飘飘地一句问话，姚舒云一瞬间眼睛瞪大，整个人呆住，她慢慢站起身，像块石雕。

　　他接着说：“你不希望女儿们多生孩子，可自己却非要再生一个。如果以后她们的丈夫或婆家，非要她们再生个儿子，她们不肯，那到时候被问‘你妈不也拼生了儿子’？你让她们如何应对？”

　　刹那间，姚舒云像是被木棍狠狠击中，脑子“嗡嗡”直响。

　　天哪，她怎么把这个事儿忘了？！！

　　是啊，她们该怎么回答“你母亲可以拼生儿子，你为什么就不可以？”

　　一想到未来女儿们有被逼生子的可能，姚舒云简直要疯了。

　　不可以！绝不可以！！她希望女儿们的人生丰富和自由，绝不该被“绑架”和妥协。

　　姚舒云深吸一口气，像是半天才缓过来，然后慢慢地坐回去。整个人陷入一种茫然中。

　　丈夫的话像一盆冰冷的水，浇灭了她内心所有的不甘和愤懑。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又忽然强烈地意识到，把人生的荣辱得失只归结于是否生了儿子的想法是多么可笑，愚蠢至极。

　　“呵呵……”姚舒云冷笑两声，像是在对自己无情的嘲讽。

　　事关女儿们的未来，她在这时无比清醒。

　　“不可以，绝不可以，”姚舒云喃喃自语道：“我绝不能给她们做坏的榜样。既然希望她们活出自己的人生，那么首先我就不能被腐朽的旧思想打败。‘言传大于身教’，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自做给她们看。”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姚舒云缓缓靠在沙发上，那一刻，内心是无比的澄澈和透明。纠缠许久的杂念和困扰也随之消散。

　　她忽然想起先前收藏过的一个短视频，忙找到打开细细观看，一个妈妈将怀里抱着的石头递给身后的女儿，而她的女儿又将那块石头再递给自己的女儿……如此代代相传，直至有一个妈妈出现，徘徊挣扎过后，最终独自抱住石头，不愿再将它传给自己的女儿，如此，这场‘石头传递’才最终停止。

　　姚舒云一直没摁关闭，任视频循环播放，久久不停。

　　“‘一代女性有一代女性的负重’，于我家而言，‘生儿子’是绕不开的话题。从小家族里的长辈们，为了生儿子不惜拼上半辈子，不管是一连生8个女儿的婶娘，还是极度偏执重男轻女的母亲，都让人不寒而栗。如今到了我这里，还要为再生个儿子而苦恼、愤懑……”

　　姚舒云掩面摇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良久，她放下双手，也似放下心里最后一点的执念，“如果一定要有个人来中止这场“负重”，那么就让我来吧。我想做最后一个抱住石块的妈妈。”

　　换女儿们一个有底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