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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泥淖(4) 我只在乎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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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睡过后,姚舒云刚给女儿千语换过尿不湿,陪她在床上玩。
孩子十分精灵可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跟妈妈玩捉迷藏的游戏了。姚舒云将一块手帕盖在脸上,然后拉下来,做个鬼脸,逗得孩子“嘎嘎”笑。而且姚舒云还诱导她自己伸手揭帕子,经过几次演示和手把手教,最后只有六七个月的千语竟学会主动伸手去揭。
这让姚舒云喜得一把将她抱住,往她脸上亲了又亲。
想当初教大女儿团团时,那可真是艰难至极。连最简单的“再见”动作,都教了很久。姚舒云几乎是脸对脸、口对口,双手固定住孩子的脸,迫使她看自己的嘴巴、口型,一遍遍教,最后才终于逼得孩子张口,学会发音……
如若没有当初自己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恐怕时至今日团团也很难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更不会有现在接近正常孩子的能力。
对比以前育儿的“地狱”模式,现在带小女儿千语,那简直是无比轻松。
女儿千语给了她莫大地信心和安慰,以致于她心情很不错,不是给孩子挠痒痒,就是扮鬼脸,把小小婴孩儿逗弄得不时发出串串笑声。
母女两个正玩得高兴,忽然听见手机震动,姚舒云侧头一看,见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当即心下一沉,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散。
本能地她并不想接,以往的经历让姚舒云知道母亲联系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有事时,她置身事外、袖手旁观;而无事时,她又来虚情假意、嘘寒问暖,冷血虚伪至极。
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会为母亲发来的几句“语重心长”的语音,或者是刷视频随手转发的几个“天冷了,要记得穿棉衣秋裤”、“谨防上当受骗技巧”之类的小视频而感动,而现在,姚舒云只想“呵呵”。
她希望母亲能离自己远一点,不要打搅自己的生活就好。她已不奢求母亲任何的善意,更不敢提请母亲任何的帮助,她只希望能和母亲互不相见,平和相处。
然而,事情却总不能如她所愿,她不接,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最终姚舒云只得硬着头皮接通。
“喂,听说你搬家了?”甫一接通,母亲闵佳荣就迫不及待地问。
“嗯,是的。”
“那你以前的房子……”
“租出去了。”
姚舒云淡淡回应,她知道姐姐姚燕一准会把自己的任何举动都报告给母亲,而母亲又会向众亲戚广而告之。
因此对于明面上一些无法遮掩的事情,比如换了住所,姚舒云就浅浅告知一下,而对于一些私密之事,比如卖房,她一定会守口如瓶。
她知道一旦被至亲之人得知自己卖房子,那必然会引来一片哗然。大家第一反应必定会以为是她走投无路、受生活所困才不得已卖掉房子;第二反应就是要千方百计打探她到底卖了多少钱。
无论哪种反应,对姚舒云而言都很糟糕。
前者他们会猜测姚舒云给孩子看病到底花了多少钱,而她家现在又是怎样贫困。大家会油然而生一种幸灾乐祸和优越感,更会私下肆无忌惮地嘲讽。
而另一种,不管卖多卖少,都是一笔巨款。若要让人知道她有一笔现金,那人人都会生起蠢蠢欲动的心思,想分而食之。到时候不是你家买车来借点,就是他家买房也来借点。反正你有钱,不帮亲人,能说得过去吗?
卖房子的这笔钱是他们一家四口未来赖以生存的积蓄,姚舒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惦记。
而不被任何人惦记的唯一方式就是不要告知任何人。
于是她将搬家理由说成是为了方便接送孩子,将原来的家说成是已经租了出去,如此,方可堵住悠悠之口。
至于再细节的,姚舒云一概不肯透露,任是谁也打探不出内里隐情。
“那多可惜,你那么好的房子,给别人住……”
“那有什么?外面好房子多得是。”姚舒云随意地说,显得不甚在意。
闵佳荣心里一时不是滋味,想当初,她对姚舒云的大房子是多么渴望和仰望啊?那阔大的客厅和阳台、那洁净的瓷砖和明亮的灯光、以及屋里开着暖风的空调,还有洗衣服很方便的洗衣机……一切都让她艳羡不已、难以忘记。
为此,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凭啥姚舒云能住到这么好的房子,而她和儿子一家却还只能住在没有装修、简陋的毛坯房里,而且还是租来的。
这让闵佳荣十分难受。
后来儿子要买房子,她倾力支持,终于一家人也住上了好房子,却没想到,姚舒云转头把自己的房子租了出去,而另外又租房子来住。
她猜不透姚舒云的真实用意,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真的把房子租出去了还是把房子卖了,但她知道姚舒云一定不会跟自己说实话,这点觉察力她还是有的,索性也就不再多打听了。
但她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于是又聊起孩子,“你那小的会走路了吗?”
“还早呢,才七八个月。”
听这口气,闵佳荣知道姚舒云不排斥这个话题,于是又多聊了几句,“有没有天天带出去玩?小孩子多带出去见见人比较好。”
“每天都有带出去玩。已经会认人了,刚还跟我玩捉迷藏,我做鬼脸逗她,她笑得嘎嘎响。”
“哦,那挺好。听说你三姨的孙子都会走路了,你叔叔带他出去玩,地上有坑,还知道避开呢。”
“那挺聪明的。”姚舒云简短意赅,全是赞美。
她已领教过母亲利用她说过的话,“断章取义”的本领,然后在亲戚面前各种是非八卦,将她陷于有口难辩的境地,因此不管对于母亲说任何人的任何事,姚舒云统统不置一词,更不作任何评价。
即便要说也是简短赞美地回应,再不给母亲任何一丝能抓住自己话柄的机会。
“是啊,她那孙子是真聪明,而且人家还长得好,浓眉大眼,个也高。听说还会翻书看了呢。你三姨带着他,去菜市场……”闵佳荣越说越多,越说越兴奋,那是一种对于别人十分艳羡又高攀不起,从而放低姿态谄媚的样子。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心底的想法,然而她就是这样自然地做了。
姚舒云不由得想到当年,母亲就是这样在三姨和三姨夫面前大说特说自己家房子的境况,说“呀,姚舒云家的房子真大,阳台又宽,暖气又足……”
而彼时的三姨夫妇俩正因错误投资商铺,同开发商扯皮打官司,面临数十万元打水漂的糟糕境遇。他们的懊恼、窝火,痛苦可想而知。
乍然听到“姚舒云买房升值”的事,两相对比之下,嫉妒愤怒的火苗愈燃愈烈,他们将自身不如意的愤怒一股脑儿转嫁到姚舒云身上……
因此那几年,姚舒云无故遭受了三姨夫妇数不尽的侮辱和嘲讽。
正如此时的自己,明眼人都能知道,他们夫妇俩生二胎必然是想凑个“好”字,然而未能如愿,那也罢了。他们不再奢望,只安心抚养孩子,不作其他奢望。
然而从最初的开盲盒,到孩子生下来,乃至现在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闵佳荣时而不时地在姚舒云面前提起“你三姨家孙子怎么怎么样”,好似一定要旁敲侧击逼迫姚舒云亲口承认自己二胎生女不理想,比不上人家一胎得男荣耀。
或许在闵佳荣看来,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姚舒云二胎仍生女却没感觉失败,怎么还能开心地笑?轻松地生活?而没有一丝羞愧的表情?
为什么还能心甘情愿地带养那个多余的小女儿?
为什么他们两口子还能平声静气地说话?
难道不该是他们夫妻互相怨怼,大打出手,或者萎靡不振、痛苦不堪吗?
她自己,甚至是别的很多人,都是如此过来的啊。想当年,她刚生下二胎女儿后,夫妻俩立刻打起来。丈夫将火全撒在自己身上。
可为什么姚舒云夫妻俩不这样呢?闵佳荣百思不得其解。
姚舒云摇摇头,冷笑两声,也是这一刻,她才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当年三姨夫妇俩对自己滔天的怨恨,身处绝境没有人同情拉一把,反而是被逼着看别人幸福圆满,换谁谁不难受?
即便是自己,自认历经千般苦难,已云淡风轻的人,在听到“三姨孙子如何如何”时,心里也难免会有一丝酸涩。
母亲就是这样,非要在别人不如意的时候百般挑拨,让你看着过得好的人是怎样,承认自己的狼狈和不堪。
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这样说、这样做?她到底是蠢,还是坏?又或者是……又蠢又毒又坏?!!
如果任由着母亲的思路,那自己此刻就应该时怨愤满怀,“为什么三姨儿子能一胎得男,而我生了两个却还是女孩儿?为什么她孙子能那么聪明,而我的团团却是个‘自闭症’……”
然后陷入痛苦的无限循环中,从而愤懑难平。
这样才对嘛,这才是母亲想要看到的结果呢。
她像是一定要逼出人性中的恶:在失意的人面前反复述说得意之人的幸福喜悦。难道她不知道三姨和三姨夫因为房子损失钱财而煎熬,难道她不知道姚舒云二胎没能如愿而失落以及为大女儿团团“自闭症”而痛苦?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然而她就是这样,反复述说,唯恐你不伤心、不难过,一定要逼得人发疯才肯善罢甘休。
姚舒云闭上眼,感觉胸腔处一股恶心,这是自己的血脉至亲,是自己的亲身母亲,她第一次为身上流着母亲的血而绝望。
而电话那端的闵佳荣终于意识到什么,停下滔滔不绝地话,唯恐暴露心底隐晦,接着迅速为自己找补:“嗨,你家那小的(孩子)也很聪明呢,都会捉迷藏了,才七八个月呢。”
“聪不聪明我都爱,都是我自己生的。”姚舒云轻轻说着,微笑看向视频那头的母亲,静默地,一分一秒过去。
她的无声像是一种凌迟,终于让闵佳荣不自在起来,眼神开始躲闪,就在承受不住想要挂断电话时。
忽而又听姚舒云声色俱厉道:“旁人,甭说生个儿子,哪怕生个金子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我自己的孩子!!!”
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她仿佛在问闵佳荣,“你呢?作为母亲,有在乎过自己的孩子吗?”
显然母亲听懂了潜台词,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尴尬地神情,然后借口有事,匆忙挂断电话。
那不只是一句问话,更像是一个巴掌,打在她的脸上,既提醒她别忘了自己也是一个母亲,别妄想欺负自己的孩子;也想让她明明白白地看清自己:作为母亲,你从未在乎过自己的孩子!
又有什么脸来这里羞辱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