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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泥淖(3) 丈夫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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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声暴喝,紧接着是“砰”一声巨响,吓得刚阖眼要睡的姚舒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抓起一件衣服披上,赶紧跑出去,见丈夫周豫林手中紧紧握住一个锤子,站在窗户后面的夹缝里,与邻居隔墙互骂。
“都十一点了知不知道,还在那‘哐哐’拖把涮个没完没了,还让不让人睡了?”周豫林说话嗓音颤抖。他一向温和,认识这么多年,姚舒云鲜少见他发过脾气。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隔壁男人则十分无赖地说:“我想啥时候涮就啥时候涮,你管得着吗?你他妈的竟敢砸我拖把池,给我等着,我报警!!”然后嚷嚷走开。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姚舒云开门,进来两个警察,后面跟着隔壁男人。
面对警察询问,姚舒云如实坦述事实,“他家违规将拖把池装在公用的夹道中,不分时间涮拖把,十分扰民”。
有理有节的陈述让隔壁无话可说。
然而最终仍是因损坏他人财物,被勒令赔钱了事。
看着丈夫心有不忿的模样,姚舒云只能劝他息事宁人。
遇到素质低的邻居,真是没办法。
丈夫周豫林一向性情和善,今日骤然失控,邻居的无德扰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自己。
想起那一通电话,让他亲眼见证岳母的冷漠无情,姚舒云忽然感到很自责。
也许她不该将这世间不堪的一面让他见到。
虽然不说,但姚舒云能感受他内心的苦闷和压抑。
至亲之人在他们生活跌入谷底时,冷眼旁观,不再来往,令人心寒。
更难过的是,不时有蜚短流长传到耳中,什么“不得好啊”,“祖上没积德”啊,用来讽刺他们生了个患病的女儿,以及二胎没能儿女双全的可悲。
周豫林活得纯粹,一心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哪晓得世人多是“势力眼、富贵心”,一时心中难免郁结。
还有就是他年龄已到35岁的门槛,而公司两个月没发工资,工作变得岌岌可危。
种种事叠加在一起,再有今日隔壁家这根“引线”,终于令他情绪失控。
生活已然将他们逼至墙角,他们无路可走,也无处可逃。
夫妇俩坐在沙发上,望着漆黑的四周,谁都没有说话。
“也许,该是时候换个生活方式了。”周豫林喃喃道:“现在公司遭遇困境,估计很难撑过去。即便能撑过去,也肯定会因为年龄辞退我。”
他转头看向妻子,“而我也厌倦了职场生活。这些年没白天没黑夜,为了公司项目,一再缩减个人生活,只为多赚点钱,好像都没怎么生活过。”
“那太巧了,我刚好不想在家带孩子,”姚舒云同他对视后,看向虚无的前方,“咱们换换吧,换种活法。人生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我们也不必非要一成不变……”
她想起最近与丈夫多次讨论过的人生,觉得他们太循规蹈矩了,按部就班地长大、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只知道所有人都这样过,那他们也就这样过了。
他们来自农村,没有任何家人的助力,凭靠自己一点一滴地努力在这个城市扎下脚跟。
如今到了35岁的年纪,人生已然走过一半,恍然发觉似乎都没怎么好好活过。
他们不由得开始思考:人生到底该怎么活过呢?难道每天每月就为了点工资,牺牲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牺牲自己的身体?
他们太想有一段能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时间了。
“要么,被辞退后我就在家待段时间,咱俩一起先把孩子带大点,等过个三五年再说。”
姚舒云看着丈夫,懂他的意思,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带孩子辛苦,“你能在家帮忙带孩子我真实太高兴了,可咱们怎么生活呢?”
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又该如何生存下去。
“总会有办法的。”周豫林轻声说:“你要知道时间的威力是巨大的,三五年听起来很短,但实际上却很长。很多事情都会有改变,而且一定会有转机的。我们不会一层不变,也不会永远都赚不到一分钱。有时候,是困境也是转机。”
最后一句话令姚舒云的心稍稍安定些,没错,困境孕育着转机,人生不会永远失望、绝望,总还是有希望的。
——
对于姚舒云而言,带孩子的累倒还算不上真正的累,最让她崩溃的是没有个人时间。一天24小时,几乎睁眼就是家务、孩子,她没有哪怕十分钟的真正独处时间。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子,算不上个人,只是机械地活着。
可是她内心有那么多丰富的感情,脑中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她渴望感受生活的边边角角:落雨、微风、花香、草绿……这些在旁人眼中无关紧要的东西,却是她可以感受生命延伸的触角。
她需要有可以随意发呆、看书、写文章的时间和自由,然而孩子尚小,离不开人照顾。她分身乏术。
周豫林认真分析了当下楼市的情况,他认为房子在下行期,未来很难有逆转的趋势,因此建议卖掉目前所住的房子。
这样他们就能有一笔生活经费,如果省着点花,可以保证十年内不需为生计发愁。这样他们能有一段相当充足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姚舒云一听懵了,她从未想过卖房子的打算,再说这个房子是唯一住房,卖了住哪儿呢?还有这房子见证过她人生的很多大事:结婚、怀孕、生子,她怎么舍得卖掉?
周豫林拍拍妻子肩膀,诚恳道:“不掺感情地说,这套房子并不理想:一靠近马路、噪音大;二装修不完善。更重要的是咱们同隔壁邻居家有心结,住这里也不会痛快。如果卖掉房子另租,生活会相对灵活自由得多,不必局限于某一处地方,而且手里也能有一笔现金。要知道,当前社会,手握现金流才是最重要的。”
丈夫的话令姚舒云左右为难,前两年他就提议要卖掉房子,然而姚舒云舍不得,她担心卖掉房子后无处可去。
此事便不了了之。
不曾想,房价一路下跌,到今天,短短一两年时间已跌去近三分之一。好在他们买得早,否则光是贷款就扛不住。
如今再想来,姚舒云不得不承认,丈夫当初的想法是对的,因此对于卖房一事,便不怎么反对了。
既已打定主意,周豫林便开始积极筹划,中间虽有曲折,但好在三个月后,房子顺利卖出。
姚舒云清楚记得签合同那天是个雨夜,车外大雨滂沱,车里一家人赶去签卖房合同。
她心里感慨万千,这套房子给她带来过短暂的荣耀和安宁,但更多的是眼红和嫉妒。
因为这套房子,她成了众亲戚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母亲,曾经一再地拿这套房子在亲戚面前说事儿,使得姚舒云被所有人针对。尤其是三姨、姐姐,以及其他很多人。
然而今天她却要卖掉这套给她带来安稳也带来麻烦的房子……
人生啊,何其的变换无穷!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到底会走向哪里。
——
此后,他们搬离这个住了近10年的房子,在团团学校边另租了一个住处,开始新的生活。
果然不出所料,周豫林所在的公司经历一次动荡后,就顺势裁掉大半人,其中就包括已年至35岁的他。
自此后,他便安心待在家里,一手包办了小女儿的一切事宜,包括换尿不湿、洗澡、哄睡、冲泡奶粉等,而姚舒云负责做饭,和接送大女儿团团。
夫妻俩分工协作、互相配合,每天吃过晚饭后,他们会推着小女儿,带上大女儿,一家四口出门遛弯。
这是一天中难得的静谧时光。
房子旁边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条绿道。每天夕阳西下,暑热褪去,会有很多人出来遛弯、散步。
绿道边栽满一排柳树,每当风沿着河面吹来时,枝条迎风摇摆,前方不远处是一轮即将坠落地平线的落日,余晖五彩斑斓,铺满半边天空。
陌生的环境,人来人往,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也不与任何人深交,这样的氛围让人无比放松且自在。
小女儿千语已经6个多月了,很是机灵,不光认得爸爸妈妈,还能分清陌生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能紧紧注视人的眼睛,会发出一些有意义的“啊、哦”声。
如果不出意外,她应该会是一个很正常的小朋友,这令夫妇俩倍感欣慰和庆幸。之前他们心里一直紧绷,唯恐二胎仍会有“自闭症”……所幸,孩子一切正常。
而大女儿团团,每天都有进步,虽然仍有脾气失控的时候,智力也不能同正常孩子相较,但她已经无限接近正常孩子了。
对于目前这个结果,夫妇两人很满意了。
人至中年,已足够清醒,他们没有过多的奢求,唯一盼望家人健康平安,生活平静安稳。足矣。
过往的伤痛在一点一滴地愈合,他们开始重新建构“废墟”后的新生活。
从团团确诊“自闭症”后,整个天塌了,全家陷入绝境,她和丈夫一夕间老了十岁。
被命运当头一棒,他们险些失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此后在泥淖里苦苦挣扎,他们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未来。
他们没有放弃的资格,身为父母,他们只得坚强,尽管被生活无情“暴击”、“蹂躏”,即便苦痛、迷茫,也只能咬牙坚持。
夫妇两个互为依靠,想得是“尽力往前走吧,走一步算一步。也许,前方会有路口,也许,天会亮……”
这么走着走着,撑着撑着,熬着熬着,竟也一直走到了现在。
有时候,姚舒云忍不住回想过往,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这段岁月的?那时候她满心焦躁,为女儿团团忧心,又时常陷入为何“命运待我如此不公”的不忿,又为来自至亲之人的明嘲暗讽而歇斯底里、郁郁难平。
她偶尔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句“你慢慢熬吧”。但现在想起,已经不那么痛了。
她像个抑郁症患者,时而平静,时而躁狂,会不知不觉嘴里念叨有声,也会激昂难平握紧双拳,会无缘无故痛哭流涕,又会莫名其妙哈哈狂笑……
时至今日,她没有疯掉,也没有死掉,不可谓不是个奇迹。
平静的生活有疗愈人心的力量,与家人在一起的生活虽平淡,却足够温暖,尤其是当某个瞬间看着孩子们欢快的笑脸时,姚舒云和丈夫相识一笑,觉得淡淡的幸福在心底流淌。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也好,可最怕,她不找麻烦,麻烦却自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