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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泥淖(2) 这一生,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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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妈,这咋办呀?”电话一接通,姚舒云就声带哽咽,表情却很淡定,“我和豫林爸吵架,他回老家去了。后来我又跟他理论一番,他自知理亏,不能在这个时候撇下孩子无人照料,因此说会尽快从老家赶回来。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输液,清血管淤堵,趁着这次回老家他刚好调理下身体,然后再回来,因此需要耽搁几天。他说得也是实情,我就同意了。”
“哦。”电话那头母亲闵佳荣轻轻“哦”了一声,她隐隐觉得姚舒云找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因此不敢擅自表现情绪。
事实上,这段时间,她再没联系过姚舒云,她是过来人,深知带孩子的苦和累,更何况姚舒云现在还一人带两孩子,必然处境艰难。
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沾边的,有多远离多远才好,最好她永远不要想起自己。
若非今天女婿周豫林打来电话说姚舒云生气离家出走,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好再藏着不吭声,这才勉为其难打了个电话。否则,她才不会自找麻烦去联系呢。
她心里满是盘算,电话那头,姚舒云还在焦急地说:“现在咋办啊?我过不下去了:这小的一到八点多就开始闹觉,老大团团又正是玩得兴头上。她俩作息不匹配,我根本就没法一人照顾两个……”
“哦。”闵佳荣仍是淡淡回应。
“有时候这个要睡了,那个还要玩,只要有一点响声,小千语就吓得哇哇大哭,我又得重新哄。两头难顾,我真是撑不下去……”姚舒云“哽咽”难忍。
“哦,是,是有点难。”
见母亲仍是吞吞吐吐,姚舒云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一起照顾孩子几天?多则一星期,少则三五天也行,让我有个缓冲时间,给她俩作息调整一下……”
“那安安呢?!”闵佳荣立刻提高嗓门,疾声问道。
同先前唯诺敷衍的样子判若两人。
姚舒云不气也不恼,像是料定了她的反应一样,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你看啊,安安现在才上幼儿园,4:30放学,我爸7点才上夜班,白天都在家。所以我爸完全有时间接送他,并再做晚饭。”
“那……那早上呢?谁送啊?你爸七八点才下班。”像是抓住姚舒云话里的漏洞,闵佳荣立刻追问。
“对,你说得没错。现在唯一的难点是早上。”姚舒云逐一分析,“安安目前是幼儿园阶段,早上八点到校都不算迟。他妈妈上班7点左右,他爸爸是7:30,而他爷爷是8点左右下班。也就是说三个人上下班的时间很接近。只要时间上稍微凑一凑,调整一下,早上送他去幼儿园完全没问题。”
事实清楚,条理清晰。
眼看最后一个难点被解决了,闵佳荣瞬间不吭声了。
姚舒云继续晓之以情,“妈,我现在真是过不下去了,否则,以我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开口麻烦别人。况且先前你不是还说过‘生二胎你帮我带’的话吗?”
她眼前浮现当时母亲一张不忿的脸,仿佛在证明自己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现在我也不奢求你帮我带孩子,我只希望你能过来几天,帮忙暂渡难关。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这最后一句话,明显有些重,闵佳荣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什么好的托词,只得吞吞吐吐道:“那,那……”
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于是,姚舒云只得再往进一步,“再说,我当初也帮过你。想当初你儿媳妇生头胎,你还在上班,便催我帮她带孩子。每个周五晚上还没下班,你的电话就到了,死命催我回家。还有你大女儿生孩子,你也一样死命催我去帮她带孩子。如今,你们都过了难处,而我在水深火热中,难道就都不管我了吗?‘谁来帮帮我啊’?”
这最后一句话,她模仿母亲当年的口吻说出来,那时候她不想帮大女儿姚燕,便死命催逼姚舒云去帮忙,吼叫着:“你帮帮她啊!”
母亲惯会这样,慷他人之慨。早年间大女儿姚燕早早辍学,帮她一起打工挣钱,为此她买上了县城里给儿子的婚房,因此对大女儿她多少有点歉疚之心。
但却舍不得从自己身上分给大女儿一分一毫的利益,反而是把本该对姚燕的一丝歉疚之心,轻巧地转嫁在二女儿姚舒云身上。
而自己则是站在高处袖手旁观,指指点点,从道德层面上使劲压榨姚舒云。让彼时刚买房结婚、表面光鲜实则苦哈哈的姚舒云,不仅理所应当地要让父母吸血,还要义无反顾承担帮姐姐的重任。
然而时至今日,看到姚舒云生活陷入谷底,自己却溜之大吉,再不提当年之事。
今天姚舒云之所以打这样一出“求救”电话,就是想要让母亲看清楚自己真实的“嘴脸”。她嘴上标榜的“敦厚、仁义”,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算计和冷漠。
终于闵佳荣有些不好意思,嗫嚅地开口:“那,那我问问你姐,看她能不能请假过来帮你几天?”
姚舒云冷笑两声,没想到多年过去了,母亲还是一贯如此,她推脱责任是如此丝滑:当年是推姚舒云出去帮姚燕,现在又是推姚燕出来帮姚舒云。
姐姐姚燕在上班,怎么可能会丢下工作来帮忙。这几乎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姚舒云冲对面坐着的丈夫扬了扬头,“看见了吗?我就说过她不会来,你还不信呢。怎么样,打赌输了吧?”
周豫林看出了姚舒云的伪装,脸上“得意”,内心却支离破碎。
他摸了摸妻子的发顶,说:“那不是还肯帮忙问一下吗?说不定你姐会愿意过来……”
“天哪,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呢?”姚舒云笑着摇摇头,“要帮早帮了,还会等到现在吗?这段时间我手机都是静悄悄的……而之前一天响几回,我姐动不动就打来电话,大倒苦水和牢骚,把我当成她的情绪垃圾桶。”
“我妈那样说,不过是想迂回婉转一下,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毕竟不好生硬地拒绝说不帮忙。呵呵,至于给我姐打电话,估计她自己也清楚,这电话打了也是白打,我姐是不会帮忙的。哎,不对,最起码能做个样子,证明她确实帮过忙了。”
“嘿,我妈这招,”像是想到了什么,姚舒云忍不住伸出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反正不管我姐同不同意,最起码这通电话她打了,那就证明她帮过忙了。哈哈哈,还得是我妈,既能丝滑推掉责任,又能在日后证明自己确实帮过忙。哈哈……”
等笑够了,她发现丈夫周豫林似乎仍心存期待,便摇头叹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这时电话再次响了,姚舒云看了眼,摁下免提,用眼神示意周豫林听她和母亲的对话,“喂,怎么说?”
“嗯……你姐上班忙,她请不了假。”这次闵佳荣倒爽快,直接说出来。
“哦,那我怎么办啊?我这……实在过不下去,你们一个个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吧。再说我也不是白让你们帮忙,当初我可是实打实地帮过你们。”
电话那头,静默不语。
“到底我该怎么办啊?当初二胎也是你极力让生的,现在……我真过不下去了,难道要我死吗?”姚舒云闲适地翻看自己的手掌,语气却沉重哀痛。
“你们可都是我的亲人啊,我要死了,都不管我了吗?”
“到底我咋办啊?‘谁来帮帮我啊’?”
道德绑架而已,谁不会呢?不过是把母亲当年对自己说过得话,再复述给她听。
姚舒云就是要这样步步紧逼,迫使母亲面对自己的“虚伪和冷漠”,那惯常挂在嘴上,标榜自己的“敦厚、仁义”不过是伪装而已。
否则,母亲只会当别人是傻子,由着她用谎言欺骗和麻痹。
终于,被“逼”至墙角,无处可逃的闵佳荣忽然开口:“你自己慢慢熬吧。”
说完,便立刻挂断电话,仓惶逃走。
“我很讨厌吧?这样步步紧逼自己的母亲,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坏、更讨厌的了吧?”姚舒云“呵呵”轻笑两声,满面悲戚。
明明刚和母亲通话时,她还笑得那样没心没肺。
一旁的周豫林低下头,眼里的光一下子暗淡许多。
他家境虽难,家人却温暖有爱,与从出生开始,就遭遇了无尽歧视和虐待的姚舒云截然不同。
“甭说今天我只是遇到带孩子这样的难处,哪怕我当场死在这里,我妈,我的亲生母亲,都不会难过一下。从前我十分不理解,她是我亲妈,我是她亲生的女儿,她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姚舒云口气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她知道自己“残忍”地绝情,让丈夫看见这血脉亲情中不堪的一面。
“童年幸福的人是很难理解童年不幸的人,但童年不幸的人会永远向往童年幸福的人。”
她忘记是从哪里听到过这句话,深以为然。
是的,“慢慢熬吧”,不然还能怎样?
实话实说,面对母亲无情地拒绝,姚舒云内心并无不快,反倒是一种坦然。
这些年,不管母亲对她怎样,她始终对母亲抱有一丝期待和善意,从各个角度理解母亲的苦、累和难,并努力说服自己,母亲是有很多的不得已。
然而,等她真正跌至谷底、陷入泥淖,亲眼见到母亲有能力帮助却仍选择袖手旁观时,那一刻,姚舒云内心那残存的一丝火苗终于渐渐地熄灭了。
她终于肯正视一直被自己忽视的直觉:那就是这一生,她其实从未被母亲爱过。
那些“苦、累、难和不得已”的借口,不过是她用作自欺欺人的迷/药。
若想帮忙有一千种方法,若不想帮忙有一万种借口。
她终于看清现实,认清人心、人性,不愿再自欺欺人,收起心底一无是处的怜悯和见人即笑的热诚,变得理性、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