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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泥淖(1) 崩溃,弃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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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子中心回来后,每晚饭后8点多是姚舒云最难熬的时候。
小女儿千语开始闹觉,而大女儿团团却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她在康教园待了一天,回家十分放松,不停地动来动去,不是玩电子玩具,就是徒手爬门,要么穿溜冰鞋“呲溜”一下子滑过……
而且很黏人,妈妈走哪儿跟哪儿,有时候姚舒云想单独去一个房间,等把妹妹千语哄睡了再陪她玩。也不行,她会一直拍门想要进来。
屋里“乒乒乓乓”片刻不得安静,惹得姚舒云火大,但还是耐着性子跟团团解释“妹妹要睡了,你不能发出太大声音,否则会吵到妹妹。”
团团似懂非懂,嘴里说着“好”,却依然我行我素。其实也不怪她,一个自闭症孩子很难有同理心,她没有规则意识,更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
往往姚舒云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忽然屋里会发出声音,即便没有大的声音,单是说句话或咳嗽一声也很容易令满月的孩子惊醒。
被惊醒后孩子又哭又闹,姚舒云不得已只能抱起来再哄。
越着急越哄不住,累得姚舒云整个胳膊乃至身体都酸痛不止,满心怒火无处发泄时,她会愤怒地抓来团团这个“祸首”,噼里啪啦往屁股上一通招呼,打得孩子哇哇大哭。
打过之后,姚舒云又十分后悔,明知道孩子“自闭症”,难以理解为什么不能发出声音的事情,为何还要迁怒于她?
自责、悔恨,以及为什么会那么倒霉,有一个不正常孩子的痛苦,将严重劳累又睡眠不足的姚舒云折磨得几乎濒临死亡。
如此重复两三次,她精疲力竭到崩溃,直至10点多钟,闹腾的团团和困觉的千语接连睡下后,屋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每每这个时候姚舒云都想要痛哭流涕一番,哀叹自己活得太累,太辛苦了。她知道有二胎后的生活会很难,但没想到是这样的难。
俨然一个在暴雨天,烂淤泥里艰难爬行的人,一步一挪,缓慢向前。
生活把她逼得无处可逃,身心俱疲时总忍不住拿出手机对丈夫一通抱怨。
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
家里要生活,得要钱。
为了赚取高薪,丈夫周豫林只能在一线大城市上班,而无法兼顾家庭。尽管每个周五下班后来不及吃饭赶最早一班车回来,周末两天除了喂奶,其他事情都他一手包办,尽最大努力帮妻子分担育儿重任。
然而他能照顾到的仍然有限。
家里虽有公公在,可他却已年老,加上又是个男的,不方便插手照顾孩子。
姚舒云只能自己慢慢捱。
偶尔不经意间扫过镜子时,看到里面的人蓬头垢面、身体臃肿、衣着邋遢,姚舒云快速别开脸去,实在没勇气再看第二眼。
生活陷入混乱无序中,姚舒云愈发感到焦躁、烦闷、压抑,她感觉理智在一点点消退,脾气却一点点失控,尤其是性格中偏执敏感这些原本随着心性成熟而隐藏起来的部分在一点点放大。
往往很小一件事也能令她瞬间崩溃。
她不明白为什么公公能那么心安理得的享受儿女供奉,却从不为儿女着想。
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他早早地就不再上班,而依靠每个月规定三个子女共出的生活费过活。他早年间事业有过小成,衰败之后,却再没能翻身。
这些年给儿女最大的贡献就是总算没给他们留下一身债务。
公公心底里总有一种隐隐地倨傲,那是一种“我虽然失败落魄,但我也辉煌过”的傲气。为此,他不肯低下身段找工作,而只肯做一些类似保安之类的不出力但体面的工作,工资微薄到一度连养活自己都难。
即便如此,还因为性格跟人闹矛盾,而总被辞退。
等到年龄稍大点,则是彻底躺平,再不肯出去工作,靠儿女供给过活。
这次姚舒云生二胎,他来到儿子家帮忙。也许是知道自己在儿子儿媳这一路结婚、卖房、生孩子时都没出过钱和力,因此表现得卑微克制。
比如他通常说自己只需吃点馒头、就点咸菜就行,还有家里的剩菜剩饭,他也不计较,然而越是这样把自己的姿态越低,越令姚舒云反感。
因为她清楚地明白,没有人会甘心情愿让自己受委屈,委屈多了必然会爆发。因此她希望公公在餐桌上能大大方方地吃饭,在生活里能认认真真地做饭帮忙,而不是一边委屈自己,一边又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给自己悄悄留好饭菜。
这样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说法做派,令姚舒云心里很不舒服。
两人有过几次小摩擦,当时姚舒云理智尚存,还能控制情绪。
然而产后激素失调,加上连日的睡不了整觉,终于令姚舒云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情绪彻底失控。
她和公公之间爆发了一场巨大的争吵,公公当即双手一摊,一脸无所谓地表示“我不伺候了,你爱咋咋地”,随后要收拾东西离开。
姚舒云把孩子扔给丈夫,随便套件衣服,抓起手机,也跑出了门。
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原本想自在地去看个电影散散心,又想起过会儿孩子还要喂奶,遂作罢。
正值冬天,太阳落山后,室外寒风料峭,姚舒云在一座天桥下停了下来,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瞬间心头油然而生一股凄凉之感。
她忽然发现世界之大,竟无处可去。
回首过往,这一路走来都异常艰辛,她不知道当年选择一无所有的丈夫到底是对还是错,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自己后悔吗?如果再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又该怎么选……
一股冷风扑面,姚舒云瞬间清醒,她后退一步,忽然又惊又怕,刚才自己是怎么了,怎么竟然会蒙生一些不好的念头?她看了看天桥下的路面,感到一阵后怕。
闭上眼睛,抚平情绪,随后姚舒云坚定地告诉自己:既然已经选择了路,那就一往无前,勇敢地走下去。
“‘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行至水穷处’……”姚舒云一遍遍地吟诵,这些古诗词像是一片片轻柔的羽毛,慢慢抚平她内心的褶皱。
“人生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只管走下去,再长的黑夜也终会过去……”姚舒云给自己打气,很快振作起来,心情不错。
她走进路边一家店,推门便被热气抱个满怀,点了份主食和饮料,挑了个靠窗的座位,一边吃一边看外面的车流和人群。
掏出手机,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和信息,姚舒云从中挑了丈夫发来的语音听了下,然后给他回拨过去。
“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丈夫周豫林略带焦急地问。
“外面。孩子怎么样?有没有哭闹?”
“你走的时候哭了会儿,后来给她冲泡了奶粉,喝完睡下了。我给自己和团团点了快餐,也刚吃过。”
“嗯,挺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担心你出事,跟你父母说了情况,他们有没有联系你?”
“现在就回去。联系了,不过我都没接,也没回,不重要。”
回到家后,姚舒云接过女儿,亲了又亲,为人母既是一份喜悦,也是一份桎梏,既是软肋,也是铠甲。因为这个身份和责任,让她剔除性格中的懦弱、自私、胆怯和自卑,变得柔韧和坚强。
生气是生气,但她也绝不会不管孩子。为人母,既然把孩子带来这个世间,她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好爱孩子。
手机再次响起,姚舒云低头一看,是母亲打来的,她本不欲接,最后还是周豫林拿过电话接通,说姚舒云已安全到家,不用担心。
“你怎么不接你妈电话?她会担心的。”
“你错了,她不会担心的,接不接都一个样儿。但凡能不笑话就……”姚舒云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摇摇头,笑着说:“不对,她怎么可能不笑话?现在一定不知幸灾乐祸成什么样儿了,说不定可能正和身边的儿子儿媳讨论我这场离家出走的笑话呢。”
姚舒云想起之前某一天,久未联系的母亲忽然打来电话,开口便问:“姚翠怎么了?听说她爸哭着给她借钱看病,她得啥病了?”语气难掩激动兴奋,满是窥探和幸灾乐祸的意味。
母亲知道姚翠是姚舒云的铁杆发小,因此无处打听的她特意打来电话。
“我没听说啊,别是谣传。你从哪儿听的?”姚舒云本能地厌恶母亲这种幸灾乐祸的姿态,但那时的她还没真得看清母亲的真实面目,因此并不认同本能,只自我欺骗地说,母亲只是一时好奇打听。
当姚舒云联系姚翠后,得知她身体已无大碍,并将这话告知母亲后,她立刻流露出一种隐隐的失望。像是别人没有生病倒大霉,她就看不了笑话,也没了谈资。
由此联想到自己,姚舒云能想象得出此刻母亲心里的喜悦和开心。
有时候有的人人过得幸福还不满足,一定要别人的苦难来衬托,方能显得她的幸福更美味。
很不幸,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怎么可能?”周豫林十分不解,他难以想象妻子姚舒云口中所说得话。
“嗯,这样,要么,我们打个赌吧?”
“打赌?”
“对啊。而且我赌我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