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50、二胎（7） 即使失意，

　　月嫂拉开窗帘，和煦的暖阳一泻千里，照到孩子熟睡的小床上。

　　刚消过毒，室内还残留淡淡的药味，月嫂去晾晒衣物了，房间里只有姚舒云，以及襁褓中的婴孩儿。

　　姚舒云为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千语”，意为“千言万语”，希望孩子能聪明伶俐、口齿灵活，以弥补姐姐言语拙笨的不足。

　　孩子的呼吸沉静平稳，她趴在床上，脸朝一侧，脸上以及头上最细微的绒发，也清晰可见。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神圣地像个天使。

　　姚舒云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抚摸孩子的小脸、小手、小脚，一颗心简直要融化了。

　　虽然是第二次做母亲，可还是那么的满心欢喜，她喃喃道：“这是全新的生命啊，是由我带来这人世间，未来她会有无限的可能，我希望她能一生顺遂，健康快乐。”

　　遗憾是有的，但却没有任何后悔。姚舒云非常开心自己又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应该会是健康的孩子，这代表着一份新的希望。

　　“小宝，你乖乖长大，妈妈会好好爱你，像爱姐姐那样爱你。未来我们一起玩呀，做最好最好的闺蜜……可不许嫌妈妈年龄大，爱啰嗦哦……不过，你放心，我会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咱们互相理解、尊重、包容，你说好不好呀？”

　　然而忽然想到大女儿团团的情况——“自闭症”，姚舒云心头一沉，她很担心小宝将来会不会也和姐姐一样？

　　“不会，不会！！”姚舒云坚定地摇摇头，她觉得上天不会那么残忍，让这个家庭连遭噩运，但……又总是忍不住担心。

　　内心一番苦痛纠结后，她忽而又释然，“随便吧，爱咋咋地。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做主的，那就任由天命吧。”

　　想起自己费尽辛苦：拜佛、求神、喝药，二胎却仍未能如愿；想起自己对老大团团倾尽心力的照顾和培养：小到一顿饭，大到送早教。谁知最后结果却……自闭症！

　　“哈哈，自闭症！连一个健康的孩子都不能拥有。”姚舒云摇摇头，感到人生真是莫大的讽刺。

　　她无奈叹息，像一个受尽捶打的老牛，已没有心力再奢望任何美梦，只希望能踏实地过好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孩子健康、家庭顺遂，就足矣。人啊，别想太多。”姚舒云轻轻呼一口气，感到心头压力减轻很多。

　　忽然，手机震动，姚舒云低头一看，竟是三姨打来的视频电话。

　　本能地，她很不想接，知道三姨不会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想要来看生了二胎的姚舒云的笑话，和炫耀她自己儿子能一胎得男的骄傲。

　　“生女又怎样，生男又怎样，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无非是多了二两肉而已。我自己就是个女的，我绝对不会看不起自己的女儿，”姚舒云低头看着小床上的孩子，心里腾然生出一股决绝，“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不起她。”

　　她执意不接，可视频电话却一直响个不停，直到第三次打来后，姚舒云才摁下接通键。

　　她知道该面对的躲不了，就算今天不接，明天还是会打过来，明天不打，后天或者未来的某一天，总还会再打过来。

　　直到三姨在姚舒云面前炫耀完才肯罢休。

　　“即是如此，那么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的嘲讽和羞辱！”姚舒云心里默默念叨，同时暗暗告诫自己，一旦对方说了任何令自己不快或不爽的言论，立刻翻脸，千万勿需顾忌什么所谓的亲戚长辈颜面，“她敢说那必然是也没在乎过我，我又何必死守所谓的道德底线而一味忍让？来吧，不管是箭雨还是强弩，我都会一力挡之。我可以输，但我不能被打败！”

　　一瞬间，姚舒云心底生出万丈勇气，像一个母兽那样，坚定地挡在幼崽面前，无惧风雨雷击。

　　“哎呀，舒云啊，听说你已经生了？”三姨“吃惊”地张大嘴巴，手放在嘴边，一副要捂不捂的样子。

　　“嗯，是的。”

　　“哎呀呀，你咋不吭声啊？静悄悄的，我们这啥都不知道，你看，哎呀呀……”

　　姚舒云面带微笑静静看着视频那端的三姨又嘘又叹的模样，不置一词。

　　以往的姚舒云，看见这个景象，准会为三姨的“关爱、疼惜”之情而感动，会感叹三姨人真好、心真善，然而现在，她会想着“总要让人家表演完才好。”

　　眼见姚舒云什么话都不说，三姨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表演好似被拆穿了，便立刻转个话题，“孩子几斤啊？”

　　“6斤多。”

　　“哦，那还不错，不算小呢。比我们这屋里的娃小一点，我们这有7斤多。”接着又说，“孩子长啥样？快让我看看。”

　　姚舒云将手机镜头对准小床，三姨立刻笑着说：“哎哟，舒云，这长得像你呢。小嘴巴翘翘的，可像你了。”

　　这一看，三姨脸上的笑就再没下来过，偶然想起什么，又立刻沉下脸来，她知道在一个失意的人面前大笑是不合适的，但又总憋不住想笑的心情。

　　一时间，只得努力反复抿紧嘴唇，好拉紧脸皮，不叫自己笑出声来。

　　这副状态，与当初在饭桌上极力憋笑的姐姐闵佳荣几乎一模一样，姚舒云内心感慨，“真不愧是亲姐妹，连嘲笑的神态都那么相似。”

　　明知道不合适，可就是克制不住。

　　闵佳瑞简直开心极了，此时此刻，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发丝都洋溢着轻快和得意。现下，她终于能全方位地碾压外甥女姚舒云，将她死死地踩在脚底下。

　　先前因为买商铺投资失败导致亏损造成的怨愤难平，也终于因今朝一胎得孙，而彻底地得到平复、纾解。

　　真是畅快啊！

　　先前她姚舒云是那么得意、风光，买房子又碰上涨价，一时间身家暴涨，多么地让人艳羡。而那时自己家正是最低谷的时候，因为错买一个商铺而造成巨大亏损，又加上儿子刚上完大学，没找到工作。

　　两相对比之下，闵佳瑞和丈夫几乎怄闷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更何况还有姐姐闵佳荣时不时地在耳边说些什么“姚舒云家房子大，住着舒坦，离大马路近，交通方便，去哪儿都快”的话，惹得她和丈夫更是义愤难平。

　　“不过，过去的那些事儿都算不了什么了，眼下，她姚舒云彻底地输了——二胎又生个女儿。哈哈，她再也没有翻身的资本啦！”闵佳瑞内心欢喜得要发疯，不过理智尚存。她知道心里可以这样想，但绝对不能说出口，更不能表现出来。毕竟自己是长辈呢，得顾着点身份。

　　而且常言有云“不能痛打落水狗”，因此闵佳瑞将嘴唇极力地往下抿了又抿，这才稍稍压制住内心狂喜，面上故作平静地问：“你在这月子中心住，老大怎么办？谁接送啊？”

　　“她爷爷每天接送，晚上放学后送到我这里，第二天早上过来接。”

　　“哦哦，是的，”闵佳瑞点点头，“嗯，是得这样的，她一个小姑娘，爷爷也不方便照顾。”

　　接着又问“奶水怎么样？吃得怎么样？孩子闹不闹？”

　　姚舒云一一作答，不卑不亢，不喜不怒。

　　扯了一圈无关紧要的话题后，闵佳瑞忽然想起来，孙子还没炫呢。于是又将手机对准丈夫怀里的婴孩儿，“你看我们这娃儿，长得快，重得很，哎呀，这天天带一个都可累，有时腰疼得厉害，直不起来，都是你叔叔帮忙带着才好一些。哎呀，舒云啊，以后出了月子，就要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了，那得多累啊。”

　　一番“唏嘘”后，又问：“哎，你那孩子叫啥名儿？”

　　“千语。寓意：千言万语。”

　　“哎哟，舒云，这名字好听啊。嗯，女孩子取这名字好听呢。哎，还得是你啊，有文化取出来的名字也不一样。我这孙儿的名字是你弟姚波和他媳妇取的，小名叫个尧哥，”尧舜禹”的那个尧，哈哈哈……”

　　三姨闵佳瑞再次将手机对准自家孙子，又聊些孩子吃喝玩乐的生活小事儿，最后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

　　只是目的虽已达到，闵佳瑞却总感觉内心有点不痛快。

　　因为姚舒云并未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难堪，或者是不好意思。甚至在她身上，闵佳瑞没有感受到半分的难为情或者是因为连生两个女儿而产生的自卑。

　　已年过50的闵佳瑞此生见过许多没生到儿子的女人，她们脸上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低人一头的自卑或难为情，即便有个别因为性子强硬点，面上表现的不在乎一点，但还是能让人感受到那人心有介怀。

　　“可这姚舒云……”闵佳瑞细细琢磨，她能感受到姚舒云确实是有想要生男孩儿的心思，但也确实是没有因为只生了女儿不如愿的难过和悲伤。

　　她言谈举止正常，不亲不疏，不远不近。自己要表现得关心一点，她也说点关心的话，自己要表现得过分一点，她也立马针锋相对。

　　曾经领教过姚舒云的嘴上功夫，因此这次闵佳瑞没敢在言语上挑衅姚舒云，而且还得时刻揣着小心，生怕姚舒云会一不小心做出什么反常举动。毕竟她那眼神里像是写着“我不好惹，别惹我发疯。”

　　这让闵佳瑞感觉有些累。不过，都不重要了，望着眼前浓眉大眼的胖孙子，闵佳瑞不再多想，她要好好享受幸福。

　　而另一边，看着已经陷入黑屏的手机，姚舒云久久未动，她想起几个月前，三姨为孙子办满月酒时，特特地绕过人群，将手机里儿子逗弄孙子的视频拿给她看。

　　只是那时三姨的炫耀还很克制，许是因为孙子刚出生，不确定未来会有什么别的状况，再加上姚舒云肚里的孩子虽已开盲盒，可毕竟没生下来，还不确定，因此，她极其艰难地按捺住了。

　　然而时至今日，一切都尘埃落定：孙子平安成长，姚舒云也果然生下个女孩儿。三姨再难按捺住早已蠢蠢欲动的心，这次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地、尽情地宣泄心中的畅快和得意。

　　姚舒云岂会不知她的心思，因此配合她将这出戏唱完。

　　只是从本心上来说，姚舒云并未觉得男孩儿和女孩儿有什么不同，他们本是同一物种，唯一不同的不过是在生理构造上。

　　当今这个时代，女性早已在各个领域出类拔萃，因此，在姚舒云看来，男孩儿没出息还不如女孩儿，女孩儿有出息了会比男孩儿更强。

　　然而“男重女轻”在世俗中仍是存在，她不可否认，也难以撼动。可她能做到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因此拿着三姨手机，姚舒云认真地看了看，说：“姚波奶爸当得真不错，真会带孩子。”

　　闭口不提三姨引以为傲、意欲要炫的孙子。

　　然而这只是人前故作的坚强。

　　事实上当时她身怀六甲，本就心绪易波动，望见热闹非凡的满月典礼，想着母亲眼里对她二胎仍是女的那种既可惜又嘲讽的神情，感慨自己曾经付出艰辛却未能如愿……姚舒云难免失落和伤怀。

　　然而她知道不会有任何人感同身受她的境遇、理解她的悲伤和难过，因此绝不允许自己在人前流露出任何脆弱和无助，哪怕一丝一毫也不可以。

　　因为她很清楚，如果那样，除了给想看自己笑话的人徒增笑料外，一无用处。

　　即使失意，也要体面；即使难过，也要克制。

　　“不指望别人来理解自己，做自己的天地和依靠。”姚舒云喃喃自语道，感觉心智上又多了一分成熟和坚韧。

　　她低头看着小床上的千语，又想起放学后就会来的团团。

　　她们，就是她的天地，是她风雨摧折不倒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