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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二胎(6) “巧”字是 ...

  •   姚舒云一直在等,或者说是赌,她赌母亲不回来。

      事实上,她果然赌对了。

      看着手机那头的母亲闵佳荣还在拼命找借口和理由,姚舒云只觉得好笑,她就知道母亲不会来看望自己,可总还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想着生孩子这么重大的事情,母亲断然不会绝情至此。

      可现实,却是如此地赤.裸.裸血淋淋,真让人叹息啊。

      姚舒云内心微微泛起一丝酸涩,不过顷刻间,便消散殆尽。

      她轻笑着问:“真的来不了了吗?”

      “嗯,是的,你爸这天天上班,请不来假。我这,你听,‘咳,咳咳’,前两天安安流感,把我也传染上了。你孩子还那么小,万一被感染了可怎么办?”边说边还不忘再咳几声,好以此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望着这个所谓的事实上的母亲,那拙劣的演技,姚舒云轻轻地摇了摇头,满脸笑意。

      她这才明白当今影视剧之假,人真正伤心绝望时,通常是哭不出来的,也不会大喊大叫,而是平静,是大彻大悟后的心如止水,心静无痕。

      “等到你孩子满月的时候,我们再一起过去看你。”

      看着姚舒云只是笑却并不回应,闵佳荣立刻说:“那,我,我还有事儿,先挂了。”

      竟似逃一般地匆匆离去。

      或许她也明白了自己只是在表演着慈母,而其实内心没有任何感情,别说只是生孩子,哪怕姚舒云现在当场死去,恐怕她也真的很难有伤心。

      由此闵佳荣才不敢细想、深想,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是如此冰冷残忍,哪怕一丝一毫,也不愿触及。

      很快,挂了电话,她就继续躺沙发上刷手机,心想:“等会儿到了时间,还要接我孙子安安放学哩。至于那姚舒云,哎,随她吧,反正她已经嫁人了,生孩子照顾的事儿,理应由她丈夫和婆家人照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一番自我开解后,心头的些许不安便立刻烟消云散,闵佳荣心安理得的继续躺沙发上,手指不时向上滑动,沉浸在一个接一个的短视频中,难以自拔。

      “原不该试探人心,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所以,有什么好难过呢?姚舒云啊姚舒云,你为什么还要难过呢?”

      擦着鬓边滑落的泪珠,姚舒云竟像是在触摸别人的脸而毫无知觉,“所以,为什么要难过呢,姚舒云?你一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也预判到了这个结果,为什么还是会伤心呢?呵呵,呵呵……”

      将被子轻轻拉到脸上,任泪水肆意流淌,姚舒云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音或颤抖,平静地像个熟睡中的婴孩儿,又或者是一具干尸木乃伊。

      只有月嫂欲言又止,然而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间里静悄悄,厚重的窗帘下,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就像小时候老家长满绿藻的池塘,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

      “算了吧,就这样吧。”一股心如死灰的冰冷再次席卷早已千疮百孔到麻木的心,姚舒云静默,长久地静默。

      她知道母亲不会来看自己,不仅仅是负气,更是深谙母亲的脾性。

      以母亲的视角来看,姚舒云又生了个女孩儿,毫无价值,而且名声上还不好听。好在她是个嫁出去的人,生的也是别人家的孩子,跟自己关系不大,闵佳荣的心稳了又稳。

      她的妹妹,姚舒云的三姨,人家儿子一胎得男,可谓是门楣生辉,光耀无限,羡煞众人。

      而姚舒云,二胎了,却还仍然只生个女孩儿,那可当真是没什么本事。再说她年龄大了,三胎估计也很难再生了,那这辈子,就只能有两个女儿,没什么前途可指望了。

      先前她还有一套房,比旁人多了些资本,眼下,自己的儿子鹏飞也买了房,所以姚舒云的那套房在闵佳荣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了。

      若是去她那里看望,总不好空着手,作为母亲,孩子的外婆,总要买点什么东西,然而对于一个毫无价值的人来说,给她买任何东西都是浪费,自己都要亏本。

      原本让姚舒云上大学就吃了亏,虽说最后勉强捞回了点本,但终究还是亏了。

      对于一辈子把任何东西都计算到毫厘分末的闵佳荣来说,怎肯再吃亏?

      这里面有算计、有衡量、有比较、有明嘲、有暗讽……却唯独没有她们本是血脉至亲,而该有的一丝温情和暖意。

      “何其的可悲、可恨、可叹啊?!!天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世间人心肮脏不堪的一面?!!”姚舒云静默着歇斯底里,她满腔的怒火和愤恨,却没有一个可以发泄的渠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世间本该如此,冷漠无情才是底色。是自己成长的太慢,太过幼稚无知,才会被这或许正常的人心人性所伤。

      又或者……

      姚舒云摇摇头,她想不出什么理由,感叹自己终究是太过于理想主义了,以为家人就该是“相亲相爱”,而实际上“嘲笑纷争、勾心斗角”才是正解啊!

      这时,被褥下手机忽然震动,姚舒云一见,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一瞬间,差点止不住泪崩。

      她真没想到,父亲会打来电话。

      内心顿时涌进一股暖流,姚舒云双眼潮湿,她克制住情绪的涟漪,摁下接通键,心里想“其实也不尽然都是冷漠,总还有一丝温情存在。”

      “喂,”一开口,她就感觉到自己嗓子里的哽咽和颤抖,忙捂住话筒,别开脸,待情绪平稳后,才将手机又贴近耳边。

      “我在上夜班,刚给她们派好活。”电话那头,父亲姚志高一边抽烟,一边叹气,还时而咳嗽,“你那都有谁照顾?”

      “月嫂阿姨在。”

      “哦,周豫林呢?”

      “他上班去了,陪产假10天,结束了。”

      “哦,咳咳咳,”姚志高抽烟多年,一说话就咳嗽,“你那儿吃饭怎么办?有没有给你炖汤啥的?”

      “吃饭月子中心管。汤、饭、菜,都有,只是不像家里做的那样,这里比较清淡。”

      “哎,那能有啥营养?估计都是糊弄。”姚志高嘟嘟囔囔地抱怨,姚舒云静静听着,不置一语。

      许是感受到姚舒云的沉默,姚志高这才止住话头,说:“这不好请假,抽不出来时间,我们去不了……”

      “真抽不出时间吗?两个人都没空吗?”先前那一丝暖流荡然无存,姚舒云知道母亲一定是给父亲打过电话,两人必然是商量好,不来了。

      所谓的“抽不出时间”只是借口,姚舒云知道父亲工作每个月都有4天假期,他基本上没怎么用过,都是攒起来,以备有事请假用。再说,要真有心来,即便是没假期也能请假。不过是一个小时车程,当天两个来回都没问题。

      更何况只是看一趟。

      “不好请假,抽不出时间……”电话那头,父亲还在拼命找补。姚舒云静默着,心里却在发笑。

      种种说辞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姚舒云二胎仍生了女孩儿,既丢面子,也没价值。他们断不肯再在她身上付出任何一点东西,吃一点亏。

      原本,他那样说辞后,姚舒云就应该懂事地配合着,说“嗯,爸,你有事就忙吧,不用特意过来。”

      然而那一刻,姚舒云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癫,她追问着:“怎么来不了?咋就请不了假?是什么工作连个假都不能请,你比国家总统还忙吗……”

      她在心里却暗自发问:“姚舒云啊,你一向善解人意,此刻怎么就不‘懂事’了呢?非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做什么?既改变不了结果,还让老父亲丢了脸面,哈哈,哈哈哈……”心中狂笑,继而轻轻摇头,“责怪”自己为何让父亲下不来台。

      “我,哎,是的,不好请假。总之,一两句话说不清……嗯,那个,我这有活儿来了,我得去忙了。”

      “嗯,好的。”姚舒云本想云淡风轻地说,她不肯轻易地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别人面前。然而不知为何,一个没忍住,嗓子里的哽咽声一不小心遗漏出来。

      听见这声哽咽,姚志高忽然一连串地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哎,没个人在身边,没婆婆,还是不行,哎……”

      同母亲如出一辙的说辞和腔调,他们还是在怪姚舒云当初没找个有婆婆、家世好的男人嫁。完全看不到这些年作为女婿周豫林的付出和人品,以及两个小夫妻之间是否相处合适。

      他们所在意的只有姚舒云当初执意要嫁个没婆婆的男人,从而今天生了孩子要拖累他们。

      好掩盖他们身为外公外婆,却舍不得花一点时间和精力,在女儿生孩子时过来看一眼的吝啬无情、自私冷漠。

      想到这些,姚舒云竭力收拾好一不小心溃败的情绪,暗暗责怪刚才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嗓音正常道:“有也没什么用。算了,不多说了,就这样吧。”

      父女俩便各自挂断了电话。

      比起母亲,父亲是有那么一丝真心,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他绝不会做出任何实际行动,来真正的关心或帮助姚舒云。

      不会,绝对不会。

      “巧”字是姚志高一生的注解。

      年轻的时候,他热衷于“赚巧钱、办巧事、说巧话、得巧利”,所谓的“巧”,简而言之就是白得便宜。比如梦想一夜暴富,而连续几年不停地买彩票;比如幻想当领导,可以不用出力就白得工资;比如买菜时摊主忙乱间忘记收钱,又或者自己没付钱而侥幸没被识破,省下十几二十块钱……

      总之,这一生,他都在寻找那种可以不用付出任何辛苦努力,就能得到天降馅饼的大“巧”事儿。

      实话实说,他脑子活络、嘴皮利索,非常善于和人打交道以及谈判斡旋。年轻的时候,曾开过一个小加工厂,也赚到过一些钱。

      若是有人正向引导,他必能在生意场上做出一番小小成就。

      然而成也“巧”字、败也“巧”字,正因为想要“巧”的心思,导致他做什么事情都没耐性,吃不了一丁点儿苦。

      即便偶有幸运,所做之事有丁点儿获利,便开始忍不住膨胀,急切地要和亲友四邻大肆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能耐和本事。

      但凡稍微受点挫折,吃点苦,或者看不到获利,便立马想要放弃,直言没钱途,辗转要换下一个。

      从没有任何一份工作能做得长久。

      他在乎的只有眼前的蝇头小利,只有手里实实在在的几张钞票。

      眼前的女儿姚舒云,姚志高自然知道她处境艰难:刚生了孩子,无人帮衬,又因为未能如愿,从身体到心里都受着煎熬,而对她心生一丝同情和怜悯。但也仅此而已,他是绝不会拿出任何实际行动来真正帮助她渡过难关。

      因为毫无价值了嘛!

      任是谁也知道,姚舒云以后会被两个孩子拖累,未来很难再踏入职场,也许她自身花钱都会成问题,绝对再难以接济父母娘家。

      这是一本明白账,帮了也是白帮,姚志高如此聪慧,怎么肯在姚舒云头上做赔本的买卖?

      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面子上装也是要装一下的,打个电话过来,就足以能显示自己的关心。

      这样既能堵住女儿和外人的嘴,也能展现出自己的慈父之心。再说万一哪片云彩下雨了呢,万一这女儿和女婿未来走运飞黄腾达了呢,那最起码他们还会念着自己今天打来这通电话的情意,知道老父亲是关心他们的,从而善待自己。

      不过是一个电话,动动嘴皮的事儿,左右都不会亏。姚志高自然乐得去做。

      就像曾经妻子闵佳荣找女儿姚舒云要2万块钱美其名曰“回本费”,乍一听谁都会觉得很荒谬、寒心,但姚舒云愿意给,闵佳荣也好意思要,那他自然乐见其成。

      不过,毕竟是作为父亲,一个男人,这样的事儿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于是当着姚舒云的面,姚志高假模假样地呵斥妻子,“哎呀,你这个死女人,这钱还能往回要吗?那是让她上学的,还啥‘回不回本’?说出去好听吗?”

      接着又对姚舒云说:“要是我早知道这个事儿,坚决不能让你把钱给她。让你上学不是应该的嘛,哪还有往回要钱的道理?”

      说这话的时候,姚舒云刚刚给完母亲最后一笔钱,2000块,一共20次。不多不少,正好4万。

      彼时的姚舒云还只是笑笑,觉得父亲是真的不知情,后来历经世事浮沉……才发觉自己当时真是幼稚得可笑。

      那钱是分期付的,历时20个月,近两年时间,难道母亲从未跟他说过,而他是真的毫不知情?

      不过是在姚舒云面前作戏罢了。

      姚舒云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偶尔父亲姚志高会打来电话,嚷嚷道:“你咋不过来玩啊?来这住几天,孩子让你妈帮你带,你一个人多累啊,也没人搭把手。”

      又或者是,“你过来让你妈给你做点好吃的,你这没人帮衬,饭都吃不到嘴里。”

      姚舒云依言过去后,父亲从未替她抱过一次孩子,也从未做过一顿饭给她吃。

      并非是父亲不会抱,或者是不会做饭,明明自己的孙女孙子都是他亲力亲为地带,帮忙喂饭、穿衣、做饭、带玩……

      先前虽无真心帮忙,却至少还愿意做点表面功夫,以维持自己慈父热心肠的人设,“现在,以后……”姚舒云摇摇头,笑叹道:“怕是装也懒得装了。毕竟有谁还会在乎一个生了两个女孩儿,没有任何未来和价值的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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