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48、二胎（5） 生二胎却不

　　直到躺在产床上，拼尽力气，脑袋发懵，眼前一黑后，听着助产士说“你又多了个小公主”时，一颗躁乱不安的心才终于尘埃落定。

　　眼角悄悄滑落一滴泪，内心片刻的失落后，紧接着是一片坦然与无限柔情。姚舒云低头亲吻着怀里这个光滑提溜的小小肉团，在心里打声招呼，“嗨，你来了，你好呀。”

　　她虽魔怔幻想过翻盘的景象，却也预设过现实中的这个结局，在情感和理智间来回拉扯，一边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一边却又贪恋一时幻梦带来的喜悦。

　　然而时至今日，结局已定，姚舒云只能一遍遍地告诫自己：“接受吧，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爱自己的孩子，不用理会旁人的眼神或态度，那些都是虚无。能抓得住的日子，才是自己的啊！”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日子不就是这样稀里糊涂，一天天过下去吗？

　　姚舒云没有告知任何人自己生孩子的事儿，包括血脉至亲，因为她已了然这些名义上的亲人，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疼，而只会看笑话和嘲讽。她已深谙人性、人心。

　　直到3天后，姐姐姚燕打来视频电话，这才得知姚舒云已生产完。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咋啥都不告诉我们？生了个啥啊？”

　　在听到妹妹姚舒云说“给你来了个外甥女”时，姚燕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松。她先前虽然知道姚舒云已经开过盲盒，也听说过怀的是个女孩儿，但毕竟没生出来，就有变化的可能。

　　眼下，孩子生出来，可就真正的结局已定。

　　姚燕踏踏实实地放了心。

　　她没有的，自然也不希望别人有。尤其是妹妹姚舒云，她更不希望妹妹得个儿子，儿女双全。那样不光是压自己一头，而且自己还要面对来自丈夫和婆家的压力。

　　谁让自己是二婚，大龄生个女儿，又坚决不想再生呢。

　　“你想吃啥啊？我这马上抽出时间去看你，去菜场买点新鲜的菜，牛肉？骨头？还是鱼汤？哦，对了，你现在能不能吃鱼，能吃荤腥的吗？你去问问医生护士，有没有啥忌口的？”姚燕忙碌起来，一会儿要找衣服穿，一会儿找手机、钥匙，忙得不可开交。

　　对姚舒云说“不用麻烦，这里什么都有……”的话充耳不闻。

　　“我先挂掉啊，我开始做吃的，做好就去找你。”姚燕匆忙挂断电话。

　　姚舒云知道她挂掉电话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先打电话给闵佳荣，报告姚舒云已经生产的事儿。

　　果不其然，仅仅五分钟后，手机振动。

　　已两三个月没联系的母亲，打来电话，姚舒云嘴边挂着笑，心想“姐姐就是这样按捺不住，原以为最起码要等10分钟后，却不曾想……竟是这样快。”

　　静静看着手机响动了一分钟后，姚舒云终于滑动手指，接通了电话。

　　“喂，听说，你生了？”

　　“嗯。”

　　“啥时候生的吗？”

　　“10天前。”

　　“那你怎么不吭声？”

　　“有什么好吭声的？吭声有什么用？”姚舒云的潜台词是“吭声你会来吗？”

　　“那……好歹也告诉我们一声。真是的。”

　　“告不告诉又有什么用呢？”

　　闵佳荣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问：“你想吃点什么？”

　　“没什么想吃的。这里什么都有。”

　　“我去菜场看看，有什么老母鸡买一点……我去跟你爸商量一下，看啥时候能抽出时间去看看你。”

　　“没事儿，不用来了。马上要去月子中心了，有人照顾……”

　　“哎呀，我们怎么能不去？你这生孩子……是大事儿啊！”闵佳荣平稳的音调终于有了一些变化，甚至间或有一两声的哽咽。她的急迫，是如此情真意切，让姚舒云一度有些恍惚，觉得母亲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她本想说着“不用麻烦来回跑了，等满月的时候再过来”，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另外一句，“嗯，好啊。我等着你们过来。”

　　记得曾经读过一句话，说“唯太阳和人心不能直视”，也知道人心不能试探。

　　可这一刻，姚舒云就是想试探，想看一看母亲到底是真的在关心女儿，还是只是在表演她想象中慈母的样子。

　　尽管她知道，母亲只是在故作表演。

　　果不其然，一听姚舒云松口说“好啊，我等你们过来。”闵佳荣立刻有些慌了神，她借口“那我打电话给你爸，看啥时候有空，我们一起过去。”

　　挂断电话后，姚舒云在赌，赌母亲不会过来，赌她一定会借口有别的事情而不来。

　　但同时，姚舒云又不十分肯定，毕竟这是亲女儿生孩子，是鬼门关闯一遭的大事，她觉得母亲应该不至于太绝情，而真的不来看自己。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姐姐姚燕提着饭盒，打扮精致地出现在姚舒云病床前。

　　一上来就热络地看望小床上的婴儿，“来，让大姨看看，哟，这小脸蛋还挺白的呢。你别说，还挺像你的，看这小嘴巴翘翘的，简直跟你一模一样。来，这是大姨给你的见面礼，小小红包一个，别嫌弃哟。”

　　姚燕将一个红包，塞到婴儿怀里，然后对病床上的姚舒云说：“200块钱，你别嫌少。来，尝尝我带来的饭菜，有红烧牛肉土豆，有素炒青菜，还有一个红烧鲈鱼。”

　　将饭盒里的菜一一端上来摆在姚舒云面前，并说这有几道菜是她丈夫做得，“赵磊做饭好吃，我做得就一般了点，来，快趁热吃。”

　　刚好到中午，饭菜量较多，姚舒云便提议让月嫂和姐妹两人一起吃这带来的饭菜。

　　坐近点姚舒云才看到，姐姐不仅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衣服，而且还化了不算淡的全妆，擦了粉底粉液和口红，涂了眼影、眼线和睫毛。

　　只是手法略显拙劣，给人一种别扭之感。

　　“你什么时候会画眼线和睫毛了？之前从没见你画过。”姚舒云漫不经心地问，“你这一向上班挺忙的，还有时间弄这个？”

　　姐姐一向质朴，通常都只在厂里上班，鲜少有化妆的时候，今天这样，倒挺让人意外的。

　　“啊，我，我随便画着玩的。嗯，还不错吧？”姚燕打开手机摄像头左看右看，又撩了撩自己两侧的头发，满脸笑意。

　　吃完后，姚燕坐在椅子上，打开视频和儿子开心地热聊起来，“我现在在医院，你小姨生孩子了。嗯，不是生个弟弟，是生了个妹妹。来，你看看，”

　　姚燕将手机镜头反转，对准刚从厕所出来的姚舒云，此刻她蓬头垢面，身上穿着肥大的病服，自生产后就没洗过澡，头发脏乱得一绺一绺几乎要打成结。

　　刚生产后的会阴/部仍疼痛难忍，姚舒云一步一步慢慢挪向床上。

　　“来看看你小姨，刚生完没几天，嗯，是的，还没出院。这是小宝宝，对，在小床上。”看完小婴儿后，姚燕又将手机对着姚舒云，“嗯，你小姨还得坐月子，不能回家……”

　　“你能不能手机对着自己？！”姚舒云满脸愠怒，实在是忍无可忍。

　　“啊，这，这咋了嘛？”姚燕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咋了？你说咋了？我这样蓬头垢面，你觉得好看吗？！！”姚舒云不知是该气姐姐天真，还是该说她愚蠢，又或者……

　　姚舒云闭上眼睛，她实在不愿意想姐姐是故意为之。

　　姐姐这头胎儿子已经十多岁了，自离婚后，孩子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有好多年没见过母亲。前几年，姚舒云帮忙将他接到姐姐身边玩，当时孩子说起各人变化，说“妈妈变老了一点，小姨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童言无忌，孩子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可大人却放在了心上，为此姐姐一直焦虑容貌。总想表现得比姚舒云更年轻，更美貌。

　　这是人之常情，姚舒云也能理解，姐妹俩嘛，总要是互相比较，暗暗较劲。

　　然而在今天这种场合，她竟还要这样比较，为此不惜把姚舒云最狼狈最丑陋的样子，展现在孩子面前。

　　这让姚舒云怎能不气？

　　姚燕自然也猜到了姚舒云的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像是被人知晓了小心思，有些慌乱地说：“哦，好，好吧。”

　　然后坐正身体，语气也正常了许多，对着镜头里的孩子说，“嗯，没啥就不多聊了，你好好上学。暑假？嗯，暑假看你学习情况，要是好的话，就让你来这边玩。”

　　姚燕匆匆挂断电话，清了清嗓子，说：“嗨，我，我刚没在意嘛。再说这有啥啊，那是你外甥嘛，又不是别人。你放心，你这出了月子，好好打扮，自然还和以前一样，年轻好看着呢。”

　　“呵，是吗？”姚舒云盯着姐姐，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姚燕被她盯得有些发毛，转身去逗孩子玩，和月嫂说话。

　　“其实……”姚舒云心里明白，姐姐在孩子面前展现“妈妈比小姨好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她想无声炫耀自己曾生过一个儿子的事实，而妹妹姚舒云却只生了两个女儿。

　　就这一项，姚舒云就永远比不过她了。

　　她这样隐晦的心思，或许连她自己都稀里糊涂，不甚了解，但却循着心性本能地做了。

　　姚舒云是如此善于洞察人心，她貌似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她的眼神、脸上的表情，让姚燕很快联想起内心那不甚明了的小心思，所以才会慌张，甚至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