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她》断云残雪

47、二胎（4） 她像极一个

　　“要么打了吧？”

　　“什么？”姚舒云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对面声色不动，正在喝粥的母亲，“打了？5个多月了，都成形了！”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又痛又闷，脸上的表情不自觉皱成一团。

　　闵佳荣低头又喝了一口粥，似乎无谓地说：“5个月也不算大，真打了也没啥。”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再过几个月出生，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姚舒云不明白母亲怎么能那么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而毫无一丝怜悯愧疚之心。

　　“反正没生出来，就没什么舍不得的。”闵佳荣抬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边吃边说，“以前你婶娘不光生下六七个女孩儿，还送走两个，而且还打过两个呢，也没见她舍不得。最后人家终于生了个儿子。现在回老家看见她，哎哟，那美得哟，都不知道怎么嘚瑟好了……所以还是要生个儿子，才能站得稳，不被人看笑话。”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真的是自己读书太多，读傻了？变得理想主义；还是母亲说得的确有道理，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生个儿子以傍身？

　　姚舒云摇摇头，脑中浮现弟弟指着母亲鼻子骂的场景，“呵呵”冷笑两声，道：“我真没看出来，生个儿子有什么可骄傲自豪的。我不否认，我的确想生个儿子，可我想要的是一个阳光向上、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生个像你儿子姚鹏飞那样脾性的……我宁愿还是没有儿子吧。”

　　她看向母亲，眼底有若有似无地嘲弄，“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有一回我做好饭，要给还在上班的你留点饭菜。你儿子怎么说的你知道吧，他说‘不用留！咱们吃剩的汤水留给她拌饭就可以了。’”

　　一听这话，闵佳荣脸色顿时十分难堪，显然是被揭老底，面子上挂不住，忍不住动气地说：“哎，他那就是脾气不好……也不能人人都像他那样吧？”

　　“这是脾气不好吗？这是压根不把你当回事儿。让你吃剩下的汤汤水水，这是什么待遇，不用我多说了吧？”姚舒云可不想惯着母亲，即便她会生气，也要让她认清事实真相。

　　闵佳荣动了动嘴唇，终于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姚舒云和几个孩子们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周豫林过来，接她们回家。

　　母亲闵佳荣去菜地弄回一些新鲜的韭菜、豆角，说让姚舒云临走的时候带上。

　　她坐在阳台的凳子上摘韭菜，忽然又开口道：“赶明儿这孩子生下来，给你30万，把她送人吧？”

　　此时的姚舒云已没有早饭时初听到要打掉孩子时的心痛，她转过脸来，嘻嘻笑着说：“哎哟，30万，就让我把孩子卖了？”

　　她把手放在下巴上摩挲两下，又抬头看回母亲，“怎么，我现在就这么落魄了吗？要沦落到卖孩子的地步了？哈哈哈……”

　　她一边调侃，一边大笑，等笑够了，才说：“我才不卖呢，没人疼，我自己疼。这是我的血我的肉，有我活着的一天，我都会好好疼她爱她。甭说30万，300万也不卖。”

　　忽然又一本正经地说：“哎，不对，要是真有人出300万，我可真就送人了。你想啊，能出得起300万的人家，必然家庭条件不会差，即是如此，何不让孩子去过好日子呢。能花这么大代价，抱养孩子的人家，必然会真心待她。”

　　她转过头，故作天真无邪，“哎，妈，你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能出价300万的，我卖，哦，不，我送孩子。”

　　闵佳荣嘴巴撇了撇，没吭声。

　　“要是只出30万，嗯，那算了哈。”姚舒云半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这辈子我努努力，应该也能赚得到。那我就不送了，我自己养了哟。”

　　回家的车上，姚舒云把发生的这些事当笑话，一一说给丈夫周豫林听。

　　“哎，你说咱咋都混到这个地步了？送人，哈哈，卖孩子，哈哈哈……”姚舒云笑不可遏，眼泪都快要出来，“想我好歹也算是一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怎么就为了生个儿子，要沦落到卖孩子的地步？！”

　　“而且……我妈竟还想提议打断这个孩子？我的天哪，”姚舒云捂住脸，脸上仍是没收回的笑，“都这个年代了，汽车都能自己跑，火箭都上天了，智能科技如火如荼……竟还有因为是女孩儿就要打掉的人？！！”

　　“不打！绝对不打！！有我活着的一天，我就好好爱她。”姚舒云看向窗外，像是在跟丈夫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我想要个男孩儿，是害怕自己能力有限，保护不了两个女儿。毕竟……团团……是要我一辈子陪伴照顾的。可现在，既然老天让我有两个女儿，我就坦然接受，好好面对。我会尽己所能，好好爱她们，保护她们。直到我闭眼的那一刻为止。”

　　她陡然生出一股力气，从前她害怕、畏怯，怕自己二胎不能如愿，怕别人会失落、会笑话，为此，不惜放下坚信半生的唯物主义，虔诚地烧香拜佛祈愿；虽然不信，但仍抱有一丝幻想和侥幸，不惜喝下巨苦的药汁；上网看到偏方，说按排卵日同房，更有利于生男，不惜死守苦等……

　　凡此种种，最后却仍未能如愿。

　　姚舒云感觉这就是老天在明晃晃地给她两巴掌，好让她清醒，别再执迷不悟。

　　“是啊，生男生女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孩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不比什么都强吗？我何苦呢？你说我这是何苦呢？我曾经那么厌恶我妈重男轻女，可为什么到了今天，我竟然也陷入这个荒诞的怪圈里？！！”

　　姚舒云不解、困惑。

　　“因为你想在你妈面前证明，证明你能生儿子。”前排开车的丈夫，轻轻地飘来一句话。

　　“啊？是啊！”姚舒云喃喃，豁然开朗，“的确是，我厌恶、愤恨，甚至想要逃离，最后却还是——还是想生个儿子。好证明，证明我能生儿子。我……真可笑啊！我……”

　　姚舒云感觉自己说不下去了，为什么这么荒唐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丈夫的一句话点醒了她，她此生那么厌恶愤恨母亲重男轻女，却不曾想到最后自己也那么迫切想要生个儿子。好在母亲面前证明，证明自己能生儿子。

　　这……何其的荒唐可笑啊？！！

　　姚舒云双手捧脸，一会儿“呵呵”傻笑，一会儿“哈哈”狂笑，她真是觉得好讽刺，自己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思想？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恍然明白，原来在经年累月的岁月中，自己早已不知不觉被母亲的思想浸染。她愤恨、厌恶，甚至逃离，都改变不了思想早已被母亲禁锢的事实。

　　更可悲的是，尽管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她却还是为二胎没能如愿而遗憾。

　　很多时候，比如在做饭，在刷牙，或者是在走路的某个瞬间，姚舒云脑中总会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哎，要是这胎是个男孩儿，该有多好？我就不必再面对那些或嘲讽或同情的眼神，我有了一儿一女，好好陪伴他们长大，该多好啊？”

　　随即就赶紧摇头，试图把这种荒唐的想法甩出脑外，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小宝，你乖乖长大，好好长身体，妈妈会好好爱你。你别伤心，妈妈只是随口说说。妈妈会好好爱你，你一定要乖乖的。”

　　直到说了很多遍，姚舒云才放心一点。她深怕第二个女儿会因自己不当的思想和言论而有任何问题，那样，即便万死也难消心头悔恨。

　　日子一天天过去，姚舒云的肚子也一日比一日大，她反复横跳在这种遗憾又悔恨的心态中，倍受煎熬。

　　在孕期的最后两个月，丈夫周豫林叫来老家的父亲过来帮忙，负责每日买菜做饭以及接送团团上下学。

　　这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他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地做事情。

　　然而不知为何，姚舒云看见他就觉得厌烦。

　　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为什么别人家的公婆都会出钱出力帮衬儿子媳妇一家，为何自家的公公什么都给不了。

　　紧接着，她又想起结婚的时候，公公没有给彩礼，也没有买房买车，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靠丈夫和她两个人奋斗出来的，为此忿忿难平。

　　怎么看都觉得公公不顺眼。

　　日常除了必要的吃饭和一些简短的对话，姚舒云几乎闷在自己房间里闭门不出。

　　她不停地浏览网页、刷短视频，只因为偶然一次在网上看见一个宝妈分享自己提前开盲盒最后却翻盘的事情，这给了姚舒云极大的希望，她开始不停地查找此类新闻，最后越刷视频看见越多这样的例子。

　　这给了她很大的信心。

　　她总是不停地在想，“万一要是弄错了，万一最后翻盘了呢？”

　　然后便开始难以遏制地憧憬翻盘后的状况，“那个时候，母亲一定会又惊又悔，错不该看不起我。而亲戚们，我三姨，我姐，我爸，我弟，我弟媳，也都会对我另眼看待。我有儿有女，虽然女儿有点糟糕，但一定会越来越好，我一定会苦尽甘来，收获圆满。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夸赞姚舒云能挺住大磨难，有后福……”

　　她陷入这样的幻想中，往往每日每日接连几个小时不停地刷手机，常常是手机发烫，也舍不得停下来，直到最后用完最后一点电，强制关机时，才从巨大的兴奋和憧憬中，抽身出来。

　　她像极一个陷入魔怔的疯子，在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梦，却还不自知，还想着要多一点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