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二胎(2) 世事就是如 ...
-
“啊?这……”姚舒云犹豫了。
先前在本地产检时,无意中她似乎听到做B超的护士调侃了句“小家伙儿长得挺壮啊?吃啥好吃的了。”
姚舒云同丈夫说起这个小插曲,两人一致认为那护士说得就是这肚里的孩子,再加上备孕时,姚舒云吃过母亲带来的那副调理药,虽然过了好几个月才怀上,但毕竟也吃了,因此从内心上来说,姚舒云几乎认定肚里就是个男孩儿。
可毕竟这事儿只是个猜测,没有实证,如今弟媳有门路,可以提前知晓肚里孩子的性别。
一时间,姚舒云有些恍惚,不停地自问:“要提前开‘盲盒’吗?”
“反正你这都5个多月了,孩子也成型了。咱们去看看,也只是提前知道而已,好放心筹备衣服,又不会做别的什么。不妨去剧透一下?”弟媳刘香凤补充说:“放心,那人是我二胎产检时认识的,可靠。”
姚舒云犹豫不定,她既想提前知道安心,又担心万一与预期不同,而内心失落。
思来想去,她将这件事告知了丈夫,出乎意料地是,丈夫同意她去“开盲盒”,“提前知道也好,咱们也有个心理准备”。
如此,姚舒云就同弟媳一起去了。
当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时,姚舒云内心并无太大波澜,历经世事沉浮,她已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畏惧或害怕就不会发生的。就像“自闭症”,那么小的几率也能被她撞上,可见命运若想捉弄谁,是由不得人逃避的。
就像现在,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一早就定好了的,并不会以她的意志而更改,所以畏惧、祈祷,皆无济于事。
也就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唯一庆幸的是,一家四口人,包括肚里未出世的孩子,全都做过基因检测,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是男是女,任由天命吧。”姚舒云释怀地想。
然而当检测后,那人隐晦地说出“跟姐姐一样”时,姚舒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她像被突然摁下暂停键,浑身的血液细胞瞬间凝固,连闭嘴都不会了。
许是那人看出她面色的苍白,忙安慰着说:“等这个生下后长大点,可以再要个……”
“不,”姚舒云回过神来,仓促笑了一下,说:“不会再要了,有这个就很好了。我很喜欢,也会很爱她。”
然后快速离开。
她站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反复自问:“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什么是这样……”
印象中她一直以为肚里是个男娃儿,幻想过这个孩子出生后,会像树一样挺拔、有活力,也期待着他能够睿智、通达,和父母交流。
因为女儿团团的“自闭症”,姚舒云操碎了心,她时常担忧自己不能够保护好孩子,怕团团长大以后被坏人欺负。
这个社会,对一个有智力缺陷的女性来说,是多么可怕和残忍……姚舒云不敢深想下去,只要多想一点,她就会感到浑身发颤,不寒而栗。
所以她需要一个男孩儿,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她死去后,能够有坚强的臂膀,可以保护姐姐,为姐姐遮挡风雨。
然而……
姚舒云摇摇头,感到命运的无可奈何,竟是如此不遂人愿。
继而又为肚里的小女儿感到心痛,姐姐团团已经占据了自己太大的精力,她好害怕没能力好好照顾这一个。
……
为人母啊,竟是这样的惆怅,辗转徘徊。
姚舒云蹲坐在一个花坛边上,她很庆幸医院里有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存在,更庆幸弟媳因厂里有事提前回去了,方能在这天地间留有一隅,供她独自消化情绪。
“为什么不能如愿?”她仰头,像是在问上天。
“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心愿,为什么不能达成?为什么?”
内心无数次翻滚云涌,姚舒云将头伏在膝上,任由泪水湿透衣袖,喃喃道:“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喜欢男孩儿,但我也真的从没歧视过女孩儿,更没有过任何重男轻女的想法。我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皮实点的男孩子,能少操点心。团团……让我操碎了心,我好担心,没有我以后,她该怎么办?能不能独立生活?”
一想到未来团团有可能保护不了自己,受到欺负,姚舒云就哭得泣不成声。她好痛,她好难过。
世事就是如此,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原以为早已历经过诸多苦痛磨难,她早已看开世事,然而,还是意难平。她为得不到的伤怀遗憾,也为已存在的忧心牵挂。
足足有一个多小时,从最初的不信、难以接受,到中间的荒谬、不甘,到最后的无奈、坦然……姚舒云哭过、笑过、疯过、闹过,最后才平心静气地待在原地,望着树上不时落下的枯叶,再次感叹命运无常。
“你怎么在这儿啊?怎么不回去?”正当姚舒云傻愣愣地看着前方时,弟媳刘香凤突然出现,“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发消息也没回?”
姚舒云慌乱擦了下脸上早已干涸的眼泪,庆幸她这个时候出现,才没瞧见自己先前的狼狈,从兜里掏出手机,声色如常地说:“哦,咳,我手机,静音了,所以才没听见响。”
“回吧,还坐在这干什么?”
她伸手要扶姚舒云,被拒绝,“我自己能行。”
路上,弟媳欲言又止,最后说:“结果你知道了吗?”
姚舒云点点头,“知道了。”
随后两人不再说话,回家去了。
——
“你以后可得像咱婶娘学习。”饭桌上,弟弟姚鹏飞一边吃饭,一边嬉笑着说。
“学习她什么?不死不休,直到生个儿子为止?”姚舒云抬头问道,她的目光像两道灼灼火炬,盯得姚鹏飞不好意思,忙低头大吃了一口碗里的饭,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你也就比我幸运了一点,二胎生了个儿子,有什么好得意?!!”姚舒云看着对面的弟弟,冷声道:“人生在世几十年,有时得到的未必是真的得到,失去的也未必不会再拥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不会没听过吧?”
这个时候,姚舒云扭头看向身旁不远处的母亲,只见她‘拘谨’地端着饭碗,一动不动,脸上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分明是憋足了笑,却又不敢真的笑出来。
“哎,是是是,我,我说错话了。哎呀,女孩儿就女孩儿嘛,不挺好的嘛。我这嘴笨,说不好话。”姚鹏飞伸手又夹了一大筷子菜放碗里,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饭。快速吃好后,打个饱嗝,坐在一旁沙发上端茶杯喝水。
姚舒云再看过去,母亲赶紧收回目光,低头默默吃着饭。
此刻闵佳荣的心里畅快极了,她一向最厌恶这个二女儿,不光跟自己顶嘴不说,还很少认同自己。不像大女儿,自己说啥都好,会听自己的话。
“这姚舒云太有主见,还聪明。”闵佳荣往嘴里扒拉口饭,边嚼边在心里骂:“哼,让你聪明,让你算计,让你跟我顶嘴。活该你这二胎还生女儿,一辈子都没儿子,哈哈哈……”
她的心里简直太畅快了,要不是“理智”在死守最后一点阵线,闵佳荣一定会畅快地大笑出声。她终于能狠狠出一口恶气了。
畅快归畅快,毕竟那人还是自己的女儿,自己明面上不能做得太过,闵佳荣不得不忍住内心翻滚的畅快,努力拉下脸,紧紧抿住嘴唇,想要表现的悲戚一点。
等终于掩藏好情绪后,她才敢抬起头,“语重心长”地开导姚舒云,“你放宽心一点,多吃点,毕竟是两个人……肚子里的娃儿也要长身体哩。”
从语气到神态,竭力想要“表演”一个长辈的慈爱之心。
可惜,演技竟是如此拙劣,又或者,她实在是没法在内心巨大的喜悦冲击下强装悲伤,此刻,她像极了一个滑稽的小丑,肆意卖弄。
姚舒云厌恶地别过脸去,在亲生母亲这里,她体会到了人世间最大的恶意。
内心泛起的苦涩令她鼻子一酸,竟要不自觉掉下泪来,然而,姚舒云绝不肯在这群看自己笑话人的面前,轻易露出狼狈。
尽管输了,也要输得体面。
更何况这算是什么“输”?她只不过是没有达成心愿而已。
可是她将会有一个女儿,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鼻尖喉头的酸涩憋回去,又把眼泪硬生生挤回眼眶。然后若无其事地吃饭,不再开口。
父亲和弟弟不对付,时常有争吵,因此他搬去了别的地方住,偶尔会到这里来看看,顺便吃顿饭。
他要上夜班,晚上6点多上班前,拐来这里。
一进门,姚舒云就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母亲同他说过了“自己二胎怀女”的事儿,姚舒云也懒得介怀,毕竟这事儿早晚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没必要计较。
父亲和母亲两个人说话忽然变得客气起来,甚至带点小心,当然这种“小心”绝对不是害怕姚舒云二胎未能如愿伤心,而是他们竭力想要表现坦然,却又总忍不住想要炫耀自己孙子的那种小心。
他们有孙子,别人没有,而且姚舒云二胎怀了,仍是个女孩儿,由此可见,自己的宝贝孙子是多么可贵!
闵佳荣和姚志高两个,平生大半辈子势如水火,互相谩骂、攻击,早年间打得头破血流、刀刃相见也是常事,然而在共同的孙子面前,他们成了利益共同体,要迫不及待在姚舒云这个“不幸”未能如愿的的人身上,展示他们的幸运与荣耀。
“安安要洗澡了,你帮他洗。”在丈夫面前,一生强硬刻板的闵佳荣,竟难得流露出娇羞扭捏的姿态,令人叹为观止。
“你,你咋不洗嘛。”姚志高也不遑多让,他时常把“死女人、臭女人”挂嘴上,跟闵佳荣说话不出三句就要吵个不停,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几十年,然而此刻,他们扭捏地竟像刚成婚的小夫妻。
姚舒云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这里有人,他们两个必然会凑到一起,看着自己的宝贝爱孙,眼神里写满炫耀和骄傲。
“哎呀,你洗嘛。安安,叫你爷爷给你洗澡。”说完,闵佳荣就将收拾后的碗端到厨房里。
姚志高叫“安安,过来。”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闻言来到他面前,姚志高脱掉他的上衣,又一把拽掉他的裤子,丝毫不顾忌这是在客厅,有女儿姚舒云,外孙女团团,亲孙女梦梦,这一众女性在。
他竟是如此迫不及待想要炫耀亲孙子下面那明晃晃赤裸裸的男性生殖器官,他像是在手拿那二两肉,无声地叫嚷:“快来啊,看啊,这是我孙子,是个男的,他有雄性生殖器呢,你们都没有,我孙子多金贵啊!”
那一刻,姚舒云感到心口密密麻麻针扎般地痛,亲生父亲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在她心口上捅刀子,就这么急不可耐吗?连一天都等不及?
“你不能带他去卫生间再脱吗?这样光着身子,好看吗?!!”姚舒云出声厉喝,她再也忍不住父亲无声的欺凌。
“哎,这,这咋了么……”姚志高心虚地回应说两句,不敢做得太过,带着孙子安安乖乖去了里面的卫生间。
此时此刻,他早已忘记了当初与儿子姚鹏飞大打出手、相互攻讦大骂,自己被气得在暗黑的小房间里一个劲儿唉声叹气,抽烟痛苦的时候。
人生啊,怎么能这样讽刺?!
此时此刻,姚舒云的心已经痛得麻木,没有任何知觉,她想起以往父亲被母亲和弟弟联合欺负后,每次打电话跟她诉苦,姚舒云总要好好安慰开导一番,然后再分别打电话给母亲和弟弟,向他们诉说父亲的委屈和无奈。让他们对父亲多一点关心和理解。
她设身处地理解父亲,想方设法帮助他,并且安慰,力所能及地给他买些喜欢吃的蔬果。她是没什么大本事,但对父亲从来都是真心实意,却不曾想在自己狼狈无助时,他竟会这样对待自己?
姚舒云只感觉心口钝钝地疼,心底隐隐流过一条酸涩的小河,让她时不时地想要落泪。可她又绝不允许自己在人前落泪,因此她不断地期盼,期盼深夜能早一点到来,这样她就能肆无顾忌地任泪水无声流淌。而不必被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