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断云残雪

33、幸灾乐祸(1) 既然千方百

　　结婚的时候，母亲闵佳荣送给姚舒云一大一小两床蚕丝被，当某次姚舒云无意间说“蚕丝被睡着舒服，轻盈暖和”的时候，恰好被母亲听见，并牢牢记在心里。

　　此后三番两次在亲戚面前拿蚕丝被说事，不外乎是自己舍得花两三千块钱，送女儿出嫁的礼物是顶好的两床蚕丝被。

　　这事被弟媳刘香凤听见，颇有不满，质疑婆婆为什么在自己结婚时，给的是棉花被，而不是蚕丝被。

　　当时闵佳荣回复儿媳，“那你咋不说给你的还有小10万块的彩礼钱呢，她结婚的时候就只有这两床蚕丝被子。你要觉得不公平，可以跟她换换？”

　　转头在姚舒云面前却说：“你看我送亲儿媳的只是棉花被，而给你的却是蚕丝被，这可是纯手工拉制，当时还花了两三千块钱呢。”

　　言外之意，就是“看，我对你的恩情多么大，你可一定要记着，将来好好报答。”

　　要是以前的姚舒云，必定会乐呵呵地附和母亲，“是啊，蚕丝被很好，睡着很舒服。”并把这份恩情高悬头顶，要自己时刻铭记母亲的大恩大德。

　　可她毕竟不再年轻，且生过孩子当过妈，本能觉得母亲这句话让人不痛快。可又没法反驳，两床蚕丝被的确是母亲所赠，自己不能当个白眼狼，得了好处还不懂得感恩。

　　见姚舒云没吭声，闵佳荣又进一步，得意地说：“你看你公公，豫林他爸送的棉花被又厚又重，哪比得上我买的这蚕丝被睡着轻薄又舒适。他家就是不会买东西，也舍不得花钱。”

　　“豫林爸、棉花被、蚕丝被……”等等，姚舒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这蚕丝被，好像是用豫林爸拿的四千块钱买的吧？”

　　看着母亲霎然失色的脸，姚舒云终于想起来，当初临近结婚前，母亲说按照老家习俗，要由男方家请算命先生看好具体哪天适宜结婚。再把这具体的日期写在红纸上送到女方家里。

　　当时豫林直接拿了一张红纸过去，母亲有些生气，说不能这样直白地送过来。要有一个红色的女包，按照习俗里面放几千块钱（老家一般都是四千块左右），且这个钱必须是男方父母出，最后连同红纸一起才能送到女方家里来。

　　如此才显得体面。

　　豫林又将红纸拿回去，买好包，将父亲拿的四千块，一起放到包里，最后才再次送过去。

　　母亲当时跟姚舒云说：“这四千块钱我也不是白要的，你结婚的时候我要给你买东西，身上穿得、用得、盖得，到时候都我来买。我会在婚礼前两三天就过去，到时候和你一起上街买东西。”

　　哪知，直到结婚前的最后一天，母亲才姗姗来迟，姚舒云早早就打过电话，可她总推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为此，结婚前一天，天黑透了，母女几个还在街上着急忙慌买结婚要穿得红鞋子，红内衣，红秋裤。

　　当时母亲还十分抱怨道：“你自己结婚，自己的事儿，为什么不提早安排？非要等到这个时候，急急忙忙？”

　　“不是你跟我说要我等着你一块儿来买的吗？你要早跟我说，让我自己办好，我何苦要等到现在？我随便在网上买买，怎么样都比现在的好。而且我一早就给你打过电话，可你非等到今天才来，还来得那么晚，都快下午了。”

　　姚舒云十分委屈、不解，明明她听从母亲的话，等她一起过来买，可怎么临到最后反倒是自己错了？

　　那天风又大又冷，姚舒云在街上冻得瑟瑟发抖，谁能想到第二天要当新娘子的人，此刻会是如此狼狈？

　　一共买了两套红秋衣秋裤，两套红内衣，一双红色高跟鞋。除了两套红内衣是母亲付的钱，其他都是姚舒云自己拿的钱。

　　她当时并未在意钱的事儿，一心想着赶快买好东西回去。要当新娘的人了，哪还会在乎一些小钱，只有满心的激动和憧憬。

　　就是现在，她也没想到这里面钱的事儿，直到母亲反复提及“蚕丝被、棉花被”，好显示她舍得花钱，她对姚舒云有无上的恩德时，姚舒云才恍然想起这里面还有豫林爸拿的4千块钱呢。

　　一听姚舒云这样说，闵佳荣原本还得意的脸色迅速暗淡下来，像是被人戳中了隐秘心事，脸上表情极其尴尬。

　　此后，在某一次家庭聚会闲聊中，弟媳刘香凤又埋怨起婆婆不给自己买蚕丝被时，当即被姚舒云回怼：“那买蚕丝被花的钱里还有豫林爸给的四千块钱呢。”

　　当时她“维护”了母亲，然而在母亲看来却是极大地折损了自己的面子，为此，在心里把姚舒云记了千百遍，偶尔冷不丁地会当着姚舒云的面和亲戚隐隐说“嗯，舒云是个‘聪明人’”。

　　言外之意，什么都计算的清清楚楚。

　　人在绝望之境总会看清楚很多问题。

　　现在想来每次母亲和亲戚说起“舒云是个‘聪明人”时，那种挤眉弄眼、隐晦难言时，都夹杂着一丝嘲弄和数不清的愤恨厌恶。

　　可惜，当时的她并未看透，又或者隐约感知到一些什么，却并不愿去深究。

　　没有哪个孩子肯承认母亲真的不喜欢自己，所以她带着一丝侥幸，天真地以为母亲是真的在夸自己聪明，有智慧呢。

　　如今想来，当真是个笑话。

　　姚舒云连一口气都叹不出来，满是疮孔的一颗心，被扎上几刀，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知觉，痛也感受不到。

　　穷人家庭羞于谈钱，却把每一分一毫都计算的清清楚楚。

　　事后，姚舒云和丈夫周豫林谈起过这件事，他们一致认为母亲闵佳荣原本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要钱：她是嫁女儿，要男方家出一些礼金用于筹备婚礼所需，其实蛮可以说得过去。

　　她收了这份钱，可以随意支配，不管是真的给女儿买东西、衣服、被子……什么都好，或者是单纯地什么都不买，也可以。

　　事实上，除了两套内衣是当时她买的，其他什么也没有。

　　这还倒罢了，临到最后闵佳荣从这个钱中拿出一部分买了东西（自己实际上分文未花，反倒还落下一点），到头来却只炫耀这个东西，闭口不提收钱的事。

　　周豫林和姚舒云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其实给了这个钱，他们也很快都忘记了。

　　要不是母亲一再炫耀自己“给女儿买了两床蚕丝被”，估计直到现在，姚舒云也想不起来。

　　她一个劲儿地在姚舒云面前炫耀自己的无上恩德，要用这“天大的恩情”，牢牢地压在姚舒云头上，让她永生永世弯腰，跪伏在自己面前，好供自己予取予求、随意拿捏。

　　她以为别人都忘了“4千块钱”的事儿，她想让别人都知道她的仁厚、大义：看，一个女儿而已，自己也舍得花钱。

　　却不曾想姚舒云竟当面，直愣愣地将她心底盘算的隐秘之事和盘托出。

　　如此以来，她苦心营造的“敦厚、仁义”都成了笑话，她不光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还不得不直面自己只是一个抠门算计的老妇人。

　　那份心里的恨可想而知，一想到这些，姚舒云就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她“呵呵”冷笑自嘲，恐怕母亲当时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更何谈现在仅仅只是打个视频电话，不经意地嘲讽两句“聪明人，生了个傻子”。

　　也许母亲等这一天等得很久了。

　　原先她还不敢有所举动，因为自己刚得了孙子，不确定孙子未来会是什么状况，然而当孩子一岁多后，确定能说话没问题后，马上就按捺不住一颗早已隐忍多时的心，要当着姚舒云的面，好好发泄内心积攒已久的恶毒怨气。

　　当得知团团被幼儿园辞退时，立马打来电话，貌似关心，实则不过是要嘲讽、看笑话。

　　她是一刻也等不了，她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姚舒云，“让你心眼多，什么都知道。看，你的孩子有病了吧？不会说话，是个傻子，哈哈哈……”

　　姚舒云能想象到母亲此刻是有多么的畅快、恣意。

　　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嘲讽、谩骂，姚舒云想想都替母亲觉得爽快！

　　——

　　不知是被戳中心事，还是自觉理亏，又或者是难得的动了一点恻隐之心……总之，闵佳荣难得的没有出口回怼。

　　两边都没有挂断电话，谁也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尴尬地沉默，足足有十几分钟后，手机那端，母亲闵佳荣终于又动了动嘴唇，开始语重心长地说：“哎，孩子如今这个样子……当初我叫你给她经常带出去玩玩，你不听，老是圈在家里……孩子就不能老是待在家里，就得出去转转……”

　　言外之意，是姚舒云没把孩子带好，才导致如今这个样子。

　　感情母亲是一点都不想让自己好过，非要千方百计给她找不痛快，姚舒云也不再忍了，当即回道：“我要怎么带她出去玩？四处都封了，要我们去哪里玩？再说她这是出去玩玩就能好得了的事儿吗？”

　　忽然想到什么，姚舒云开口，“当初你还说‘孩子哭哭没什么事儿’，月子里哭得那么厉害也不让抱，当时团团可是把肚脐眼都哭得鼓胀了起来。”

　　接着，她忽然恶毒地说：“哼，今天团团这种情况难说不是小时候哭得太狠的缘故，那可都是你不让抱的。你，难逃其咎。”

　　既然母亲千方百计给自己找不痛快，那自己怎么着也得给她安上罪名。

　　大家都别痛快好了！

　　说完她有些后悔，不是后悔反击，而是后悔自己怎么变得这样面目可憎，令人讨厌。

　　没想到，原先还“沉稳”不吭气的母亲，像是一下子被人踩住尾巴，当即激动大叫起来：“啊？怎，怎么是我的错？我不让抱，不让抱……那，那哭哭又没什么关系，你三姨小时候也哭得很，也，也没什么……怎么能扯到这里来？”

　　她那慌张恐惧的样子令人发笑，姚舒云明白，母亲这是怕自己赖上她，向她索要赔偿。

　　毕竟当初她的确是说过“孩子哭一哭没什么”，月子里不让抱。

　　事实上，姚舒云清楚，孩子自闭症的状况的确是跟哭没什么大关系，也不在乎多出去还是少出去玩两趟。

　　这段时间她不断地阅读相关书籍、刷视频、看案例，大致明白了“自闭症”是一种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跟遗传因素有较大关系，但目前世界上仍无明确论断到底会因何有此种病，只能总结大致几种发病原因。

　　她不是愚昧无知的女人，不会当真把孩子的状况怪罪到母亲头上，之所以要这样说，纯粹就是让母亲抓狂、害怕。

　　果不其然，一听姚舒云说“难逃其咎”，闵佳荣当即跳脚起来，满眼都是即将要失去钱的害怕与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