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断云残雪

31、自闭症（6） 命运已然将

　　“你怎么来了？”

　　看着丈夫，姚舒云问道，原本他上午就要来，但姚舒云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搞定，就没让他一起来。

　　更重要的是请假要扣钱，现在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能多挣一点就多挣一点。

　　“我下午请了假……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过来一趟。”周豫林坐在妻子身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夫妻两个碰面，并没有异地相逢的喜悦，反倒是都被浓愁淹没。

　　“医生怎么说？”

　　“让我们下午做检测，旁的什么也没说。”

　　他们并肩靠在一起，看着不远处蹦蹦跳跳，玩得欢快的孩子，一起陷入沉默。

　　——

　　检测是另外的人来做，一共3项，先是带她们去一个有玩具的房间，检测员一边拿玩具跟孩子互动，一边在记事夹上记录孩子的行为表现。

　　半小时之后，带她们去另外一个房间，测试认知。拿常见物品让孩子辨认，并要说出名字，又拿来一个册子，一会儿让孩子根据上面的图形画，一会儿又让孩子跟随自己搭相同的积木……

　　最后交给姚舒云一个问卷，上面赫然写着“自闭症行为量表”，她心里“咯噔”一声，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孩子真的是自闭症吗？不然为什么要我填这个？天哪，自闭症！自闭症……”

　　心里像麻花揪成一团乱麻，但姚舒云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乱，务必要沉住气。于是，握住笔，颤巍巍地在每道题后谨慎作答。

　　明明冷气十足，可头上却沁出密密汗珠，每道题姚舒云都至少读2遍以上，反复回想孩子的行为表现，然后才筛选出比较符合的选项，在后面画个“√”。

　　等到全部做完，已经下午4点多钟，姚舒云急迫地想知道孩子到底是不是自闭症，然后检测员却说自己只负责检查、收集、记录，诊断结果要医生告知。

　　她又辗转找到上午的专家医生，却发现没人，问询后才得知，原来专家只坐诊半天。

　　气得姚舒云当场要爆粗口，早知道是这个样子，上午还何必委屈自己忍气吞声，在所谓专家嘲讽时，就应该毫不客气地回怼。

　　可再气也没办法，她们是从外地过来，一会儿还要赶火车回去，这个诊断结果……到底还要不要？

　　姚舒云私心里并不怎么想要这个诊断结果，她跟丈夫说起刚才在检测室里孩子的表现，“基本上又70%左右的检测项目她都能配合检测老师，而且做得也不错。这证明她是能听得懂话，也有配合意愿的，要是自闭症，哪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她信誓旦旦地说着，仿佛没有那一纸诊断证书，就不能判定孩子是自闭症。

　　周豫林也犹豫着，他很明白妻子的心思，其实自己也有些相同的想法，觉得孩子明明能配合，肯定不会是自闭症。

　　他们都不想去找医生拿到那最后的结果。

　　可怜天下父母心，原谅他们此刻卑微的鸵鸟心思，实在是“自闭症”这个话题太沉重，已远超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走在医院走廊上，姚舒云仍说着孩子在检测室的各种表现，并努力从这些表现中发掘孩子正常的佐证。

　　然而在即将要穿过医院大门口时，一旁久未开口的周豫林忽然停下来，看着妻子说：“我觉得咱们还是找个医生，拿到诊断结果。”

　　他又补充了一句，说：“你起这么早，大老远带孩子来做检测，如果没拿到诊断结果，相当于事情没做完。”

　　鸵鸟心思是好，然而掩耳闭目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再难也要直面现实。

　　他眼神沉稳，姚舒云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点点头，同意丈夫的决定。

　　他们一起返回科室，挂了个别的医生的号，说明来意后，医生拿到检测项目，翻看一下，直接了当，“嗯，这是自闭症，你们抓紧时间干预。”

　　“什么？”

　　夫妻二人，齐声发问，满脸难以置信。虽然心里有猜测，可当听到真实结果时，他们显然还是难以承受。

　　这么重大的事情，医生嘴里却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两人内心涌起无尽的悲苦无助。像被医生宣告了绝症的病人，怎么看都那么的不真实。

　　医生这才抬起头看到他们，说：“根据确诊分数，是自闭症。你们早点去做干预，孩子……”她翻看了一下病例，“这都3岁多了，已经过了最佳干预时间。再不干预就来不及了。自闭症一般而言6岁之前是黄金干预时间，越早干预效果越好，一般两岁左右开始是最好的。”

　　夫妻两人久未发声，他们呆若木鸡，显然还未从这个噩耗中走出来。

　　良久，周豫林动了动嘴唇，问：“那……能……能有诊断结果吗？”

　　“当然！”医生毫不迟疑地回答，“你要开诊断结果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开。”

　　“那诊断结果上面是否有印章？”

　　“当然啊！”医生有些不悦道：“你要加盖印章，在1楼人工窗口，拿过去就可以给你盖上。”

　　显然年轻的女医生误解了面前的男人，以为他是在质疑自己的权威，然而姚舒云明白，丈夫只不过是想请医生务必仔细再仔，认真细核对一下检测项目，然后再小心给出诊断结果。

　　于她而言，这只是病人的一个看诊结果，可于他们而言，那份结果不亚于灭顶之祸。他们实在，承受不起。

　　“医生，你再看下这些检测项目……孩子也会配合……会不会有什么误判？”姚舒云艰难开口。

　　望着面前面如死灰的夫妻二人，年轻医生终究是原谅了他们的无理。

　　不再多说什么，而是低头一项一项审核，然后抬头逐一解释检测项目的目的和含义，最后再次慎重开口：“根据检测结果的分数，确诊是自闭症无疑。我给你们开具诊断证书，你们拿到1楼去加盖公章。早点回去做干预。”

　　末了又问句，“你们当地有没有干预机构？”

　　姚舒云摇摇头。

　　医生将诊断结果递给他们，然后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下地址和名称，以及联系方式，说：“这是离你们当地比较近，比较出名的干预机构，你们可以带孩子过去看看。或者你们自己在当地找找有哪些干预机构……总之，一定要抓紧时间干预，时间不等人，耽搁了后悔都来不及。”

　　两人机械地接过一纸诊断书，又机械地来到一楼，等候盖章。

　　此时已5点多钟，到了下班时间，医院大楼里的人群纷纷往外涌。不一会儿，偌大的医院空空荡荡，灯光也渐次暗下来。

　　盖好章，周豫林和妻子一前一后出了医院，他招手叫来一辆出租车，一家三口坐进车里往火车站赶。

　　孩子玩一天，早累了，趴在姚舒云怀里，很快睡着了。

　　而夫妻两人却是静默无言，一句话也没有。

　　前排司机热心地问他们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周豫林说是带孩子来上海玩，司机听后点点头，说起自己老家在哪儿，又来上海多少年了……

　　他兴致高昂，完全没注意到后排年轻夫妻满脸的悲戚，更没察觉到他们情绪低落，还单纯地以为两人只是不爱说话。

　　帮妻子买好车票，一路送到站口，周豫林才停下来，说：“我回去接着上班，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他不爱说话，更不会宽慰人。或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妻子和自己。

　　姚舒云机械地点点头，带着孩子过安检口。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周豫林仍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的背影。

　　一瞬间，姚舒云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滚滚而下。

　　被通知领回孩子时没哭，在医院没哭，拿到诊断结果时也没哭，却不曾想，在看到丈夫的目送后，她哭得像个泪人。

　　她这一生，有很多无助、悲伤的时刻，然而从来都是一个人独自承受内心风霜雨雪，可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还有那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同自己一起分担。

　　姚舒云没法不崩溃。

　　显然周豫林看见她落泪，隔着围栏和安检口，也忍不住湿了眼眶，眼泪就那么自然地流出来，在人声嘈杂的车站。

　　他赶忙擦掉，然后抬起手，冲妻子摆摆手，示意她去找进站口，然后自己慢慢往后退，走了几步后，又擦一下眼睛，随后转身，彻底离去。

　　姚舒云带上孩子，坐火车，回家。

　　望着家中空落落的房子，一时间姚舒云又悲从心来，她趴倒在沙发里，嚎啕痛哭。

　　“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折磨。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对我的孩子？为什么别人的孩子都能好好的，为何我的孩子会这样？”

　　“百分之一点几，这么低的概率竟然也会被我碰上？老天爷啊，你真是待我不薄啊？为什么会这么倒霉？为什么孩子会这样？自闭症，哈哈哈，真好笑啊，我的孩子有自闭症。”

　　“我活个什么劲儿？到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天爷啊，你真是不给人留活路啊！让人承受这样的折磨和屈辱，到底我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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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哭笑笑，骂骂闹闹，像个孩子，更像个疯子。

　　“到底该怎么办？”姚舒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样走，还能不能走下去。

　　命运已然将她抛至谷底，她该怎样走出来。

　　无能为力，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