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断云残雪

30、自闭症（5） 就医被刁难

　　“我们领导也知道她这种情况。”老师看了姚舒云一眼，言下之意，不必你再费心找领导，我已提前告知。

　　另一层意思，也是明着告诉她，妄想以此为威胁。

　　看着老师眼中流露出的厌烦，姚舒云心里像漏了一个洞，且愈来愈大，越来越深，仿佛很快就能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几次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人生似乎已走到了穷途末路，再也无处可去。

　　她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无助，老师有一点不忍心，稍稍收敛了些脸上的嫌弃，用比较诚恳的话说：“她的确是有些不太正常，建议你再带去大城市的大医院看看，如果真有什么，早诊断早治疗，对孩子也好。”

　　姚舒云知道老师说的是实情，但她没法承认自己孩子真的有什么问题。她只是觉得孩子还小，不懂事，等一等，说不定就会开窍。

　　于是挣扎着把先前已告知的诊断结果再说一遍，“我，我们之前看过，在医院，诊断是‘语言发育迟缓’，没……”

　　老师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再听，先前浮现在脸上的一丝恻隐之情很快消失不见，对姚舒云生硬地说道：“反正她就是没办法正常融入集体生活中，就连吃饭，也非要吃一口，在教室里跑一圈，然后再回来吃。”

　　老师一边比划，一边作势要进到园去，显然是不想跟姚舒云再有任何废话。

　　“哎，老师，……”她还想说什么，可老师已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园里走出一个年级较大些的妇人，看老师对她的态度，应该是个领导级别的人。

　　妇人来到姚舒云面前，直言道：“你要带好孩子，看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一定要重视。”

　　言外之意，似乎是姚舒云对孩子不重视才导致如今这个结果。

　　“我们就一个孩子，不可能不重视！我们也不是那种讳疾忌医的父母，孩子有问题也不去看！我们的确是看过，孩子语言发展是迟缓了点，其他没什么。”

　　她这样铿锵肯定，令幼儿园领导重新多看她一眼，态度软和许多，同姚舒云聊起团团的情况，又安慰她说现在这种状况的孩子很多，要抓紧看，别耽误。

　　事已至此，姚舒云只能将孩子领回家。

　　她心里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打电话给丈夫周豫林。

　　两个人商议一阵，最后决定带孩子去上海，找专业的医院、医生再检查一遍，看问题到底出在了什么地方。

　　“你别不舍得花钱，挂个专家号，咱们这次务必要了解病因。”周豫林叮嘱道。

　　很快姚舒云查好医院，又挑选一个语言发展方面的医生挂个专家号，光一个挂号费就令人咂舌，然而此刻姚舒云也顾不得心疼钱了。

　　她迫切想知道女儿团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会不听指令？为什么不同人交流？为什么坐不住，跑来跑去……

　　她有太多的疑惑想要解答，太多的焦虑等待安抚，如果大医院诊断下来，仍然是发育迟缓，那么就能彻底堵住老师的嘴，她也更有底气把孩子再送过去。

　　可如果……万一结果不好呢？

　　姚舒云不敢想下去，她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小团团能听懂我的话，那就证明智力没问题。她能跑能跳，会玩会闹，怎么会有什么别的问题呢。不会的，别自己吓自己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告诫自己不要多想，要平常心对待。

　　第二天一早，她就叫醒孩子，母女两个乘火车去上海。

　　候诊区静悄悄的，姚舒云有些激动，又有些茫然地坐在那里，一方面为马上能有个诊断结果而兴奋，一方面又担心会是不好的结果。

　　看着身旁三三两两的人，感觉这一路走来像梦一样，是那么的不真实，姚舒云也不知道她怎么走着走着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孩子竟沦落到要挂专家号来看诊！

　　“天老爷啊，我到底犯了啥孽，你竟要这么玩弄我？！！拿孩子来折磨我，你是存心不给人留活路啊？！！”

　　无声的呐喊令姚舒云不自觉湿了眼眶，她有太多的委屈和不甘，想要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可又觉得自己一定哭不出来。

　　“难道要像个泼妇那样歇斯底里，才能表现出内心的痛吗？”姚舒云摇摇头，觉得那样的自己一定很滑稽，她双手捧住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下去。

　　而身旁的女儿小团团，此刻在候诊区一排排椅子上，玩得不亦乐乎，不时爬到椅背上，又跨又跳，一个人玩得飞起。

　　“哎，这是谁家的孩子，快管管！”

　　暴喝声打断了深陷悲愁情绪的姚舒云，她赶紧起身将女儿抱下来，并告诉她坐好，不能跑来跑去，哪知还没等两分钟，孩子又一溜烟跑开。

　　姚舒云一边追孩子，一边抬头看屏幕上的序号，发现自己已经过了一号，她赶紧再次将女儿抱过来，然后匆忙走进医生办公室。

　　“医生，我们这过了一号，我刚才一直等在外面，声音太小，没听见叫的号码……”

　　她还在那解释，岂料医生头也不抬，冷漠地说道：“请先出去！没看见这里有人吗？过号了等下一个看完再进来。”

　　“不是，医生，我一直守在门口，没听见有叫的……”

　　“请先出去！”医生已经极度不耐烦，“我叫号了，叫了几遍……不管怎样，都等这个看好再另说！先出去！关上门！！”

　　说着指了指门口方向，示意姚舒云赶紧滚出去。

　　本就心里没底烦躁不堪，眼下医生这个样子，姚舒云几乎要崩溃了，但她最终却什么都没再说，带着孩子默默地出了门。

　　虽然心里乱糟糟，可姚舒云知道正事，她一直守在门口，盯着大屏幕，如果真叫号了，自己肯定会听见。

　　眼下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叫号时声音太小，自己一时恍惚没听见；二是号只叫了一遍，自己当时也许在看孩子，没注意到。

　　但她敢百分百的肯定，绝对没有医生口中叫了好几遍号的情况，可眼下……再较这个真有什么意思？

　　即便是天大的委屈，她也得活血吞到肚子里。

　　姚舒云再不敢有一丝大意和马虎，抱来女儿，给她看手机，让她乖乖待在自己身边，而自己则一直紧盯大屏幕，生怕再有错过号的事情。

　　进进出出好几拨人，一直到11点多快下班时，才终于听到叫自己的号，这时姚舒云的耐心已极度濒临崩溃边缘。

　　然而她的脸上却是再正常不过的表情，将女儿带进去坐在医生面前，那医生头也不抬，问：“什么情况？”

　　姚舒云将女儿“不听话，难沟通”的情况说了一遍，医生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这才终于抬起头，瞥了姚舒云一眼，然后又从桌上拿一个玩具，问：“她叫什么名字？”

　　“团团，她叫团团，她……”

　　姚舒云还没说完，医生晃动手里的玩具小车，冲一旁在梯子上玩上玩下的女儿说，“团团，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然而却没任何回应。

　　“她平常也这样吗？你们叫她也没反应？”

　　“嗯……是，是的。”姚舒云吞吐道，

　　那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类似问卷的纸张，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当问到孩子有什么特长或感兴趣的东西时，姚舒云立刻答道：“她喜欢拼图，很喜欢拼拼图，能拼好几十块，都能拼对。”

　　岂料医生说：“呵，这算什么特长？眼下她不说话不沟通才是难点，你倒好，还觉得她喜欢拼拼图很好？”

　　言下之意，拼拼图正是病灶之一，你可倒好，还以此得意起来。

　　一瞬间，姚舒云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医生的鄙夷厌弃就像几计耳光，狠狠地甩在她的脸上。

　　孩子已经落后到这种地步，她哪还好意思得意？只不过是庆幸孩子终于有一件能不那么出格、能值得一说的事情。

　　显然医生完全不懂自己的意思，或者压根就不想懂，甚至……

　　姚舒云毫不怀疑，这医生就是在针对她，事实上，从第一次过号她照进闯进办公室开始，就注定了自己不受待见。

　　明明下一个问诊完就可以叫她的号，可偏偏等到四五拨人看完，一直到快下班，只剩最后几分钟时间才叫她。

　　进来就是这样敷衍地问诊态度，从始至终，头没抬起过3次。

　　姚舒云没再吭声，她刻意地看了一眼医生前面的姓名牌，也不知是这一眼起了作用，还是医生自知刚才说的话的确有些刻薄。

　　于是接下来态度好了很多，当然也仅仅是和最初的态度相比。

　　姚舒云忍着满腹不悦，配合医生的问诊，然而片刻之后，医生给她开具了一张收费单，告诉她，交完费，等着下午做检测。

　　随后扬长而去，姚舒云一看，时间刚好是11：30，正好是下班时间。

　　一想到自己花大价钱挂的专家号，没想到所谓的专家竟是这个态度、这副模样，姚舒云忍不住在心里把她骂了千百遍。

　　可又能怎么办？

　　她只能乖乖地交了更多的钱，等待着下午做检测。

　　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普通人，哪有什么招架之力？

　　带着女儿，在医院门口随便买了几个面包，就着带来的热水，母女两个囫囵吃了点。然后在旁边的小公园走了走。

　　阳光很好，可姚舒云却满心荒凉。

　　三四岁的孩子正是调皮的年纪，一刻也不肯停下来，沿着花园凸出的边沿，蹦蹦跳跳往前走，不时伸出手让母亲搀扶。

　　孩子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容，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在乎，并不懂得自己是在医院，也不知道是来看诊。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身边的人是妈妈，只有妈妈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用想。

　　可怜的孩子，哪里能想到母亲为了她，犹如在烈焰焚身的地狱，片刻也不得安宁。

　　“哎。”姚舒云在心里深深地叹口气，看着面前高耸的医院大楼，以及掠过树梢，远处淡薄的天空，感到荒凉又无助。

　　“人生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呢？”她自问，她不解。

　　正当满心悲戚时，丈夫周豫林忽然出现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