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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全职妈妈(1) 被全社会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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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胖嘟嘟地,姚舒云为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团团。
今天是3个月体检,一大早,夫妻两个抱着女儿来到社区卫生院,当医生给孩子做完体检,说出“身高体重都达标”时,他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犹记得刚满月体检时,孩子又瘦又小,出生一个月,愣是一斤肉没涨。
就这还不算,肚脐眼又鼓胀得厉害。
至此姚舒云再不敢放任不管,孩子一有哭闹,立马抱起来哄,在喂养上也更加用心。
这段时间,她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细心照顾,周末时间换上周豫林,夫妻两人尽心竭力。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两个月后的今天,团团体检一切正常,而且鼓胀的肚脐眼也已经下去了,除了比一般的孩子稍大些外,其他都没什么问题了。
望着丈夫怀里粉嫩可爱的小娃,正闭上眼睛睡得香甜,闻着她身上散发的奶香味,姚舒云心里全是喜悦和满足。
她忍不住捉起孩子的一只藕节般的小胳膊,凑在鼻前用力地吸了吸,然后又亲了亲,说道:“哎呀,我们小团团真给力呢。快快长,好好长噢。”
身体生产时遭受的创伤已慢慢愈合恢复,或许是人体本能地回避痛苦,姚舒云已经想不太起来在产房里是如何艰难地生产。
当下她的身体已恢复了六七成,原先怀孕时身体的笨拙和不自在,也在卸货后重新变得轻盈。
在照顾孩子上面,姚舒云也由最初的手忙脚乱、焦虑慌张,变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初期的孕吐,中期的忌口,晚期的耻骨痛,以及最后生产时的鬼门关一遭……然而这所有的辛苦,都在看到身旁小人儿时,烟消云散了。
她现在满心满眼里都是小团团,总会情不自禁地将女儿搂搂抱抱,感叹自己的孩子怎么会那么可爱。
生活渐次步入正轨,丈夫周豫林的工资又涨了些,产假还未结束,日常姚舒云带着小团团,两人住在大房子里,吃饭、睡觉、看电视,出去玩……
盼着周末时,丈夫回来,一家人相聚。
除了有时累点,姚舒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她再也没有“为什么不是男孩儿”的念头,日常推着孩子出去玩时,经常会给她指看天空:大片的蓝,纯粹的云,以及穿指缝而过的风,都是那么的令人沉醉和心动。
尽管孩子才几个月,还什么都不懂,但并不影响姚舒云对着她叽里呱啦讲话。
说来好笑,虽然身体上的当妈是从孩子出生的那刻算起,但心理上的当妈却是在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团团妈”时,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是个妈妈了。
记得那天是周末傍晚,姚舒云去门口小菜场买菜,她正兴致高昂地走在路上,心里盘算晚饭吃些什么,要买些什么菜。
忽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叫什么,好像是在叫自己,姚舒云扭头四周看了看,发现并没什么人,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紧接着继续赶路。
“哎,团团妈,团团妈……”直到有个年轻妇人从路旁的门店里出来,冲姚舒云招手,她才确信的确是有人在叫自己。
“啊,我……你……”一时间,姚舒云有些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啥好。
“我叫你好多声了呢。你在想啥呢?这么入迷?”
这人是前几天带孩子出来玩时,碰到同样带娃的妈妈,当时她和姚舒云一起聊了很久,又互相交换了微信,约定好有空再带娃一起出来玩。
“我,我,”姚舒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知道你在叫我,‘团团妈’,‘团团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不妨说实话,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姚舒云捧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她才恍然觉得,“哦,我是妈妈了,我已经给别人当妈妈了。”
在这一刻之前,她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买完菜回来,姚舒云跟丈夫周豫林说起这件糗事,笑话自己怎么会那么后知后觉。
可是当她抱着怀中的团团时,一点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妈妈”。
妈妈,是那种高高在上,说一不二,不允许孩子有自己看法的人吗?
是那种不在乎孩子心里诉求,只生硬冷漠地拒绝的人吗?
是那种只一个眼神,孩子就吓得栗栗发抖的人吗?
“不!不要!不是!”
姚舒云坚定地摇摇头,她不要做这种人,不要当这样的“妈妈”。
她心目中自己作为妈妈的样子,是一个能弯下腰认真听孩子说话的人,是一个孩子哭泣时会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的人,是一个可以互诉衷肠、像朋友般那样相处的“闺蜜”,而不是一个“妈妈”。
如果说有“妈妈”的成分,那这部分应该是“责任,分担和保护”,除此之外,她不想当妈妈。
她不想当一个“长辈”妈妈,一个付出一点便想着要孩子无尽感恩、索取,站在更高一层级,理所应当地用孝道禁锢、打压孩子的妈妈,她想当一个“平辈”的朋友,一个可以谈心、交流,一同成长,共同进步的妈妈。
“她就是她,是一个全新的、活生生的人!她是我的女儿,却并不属于我。她属于自己,属于未来,属于一切美好。”
姚舒云在心里默默念叨,她将孩子视作知己、朋友,用心跟她聊天、说话。
陪伴孩子长大的每一天都很充实,有意义。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工作没了。
原本姚舒云打算产假结束后,请人来照看孩子,自己继续上班。
社会上对一个受过教育,尤其是受过高等教育,最后却在家当全职妈妈的女性,很是歧视。
公众号文章、短视频、电视剧,以及电影,无一不在诉说当了全职妈妈脱离社会,最终职场难返的案例。
随便点开某栏女性视频,都有无数个女性现身说法,反复告诫年轻的女孩儿们、新手妈妈们,千万千万不要因为家庭放弃职场,过手心向上朝人要钱的生活。
“当你没了赚钱的能力,终有一天会被无情抛弃。”
“贫贱夫妻百事哀,没钱不要谈感情,不值一提。”
“有孩子后,生活一地鸡毛,整天围着灶台、孩子打转,付出所有,也得不到认可。”
……
这些言论无处不在,当下主流就是要女性独立自主,不可为家庭孩子束缚,姚舒云也难逃其中,不免焦虑,她相信周豫林人品,断不会轻易抛妻弃女。
“可,一年两年可以,三年五年可以,十年八年呢?”
饶是姚舒云再单纯,也知道结婚过日子不能单靠人品人性,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只凭靠“良心”二字的东西,未知变数太多了,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正当她筹划要请人时,忽然一则刷屏消息令人心惊:一个保姆带着两岁的小女孩儿,由于疏忽,导致孩子从没有装防护栏的窗户处坠落。当场没了性命。
姚舒云当即抱紧了怀里的小团团,满是唏嘘和后怕。
恰在这时,公司没了。
这本是一个做老年人智能穿戴的科技创业公司,一直靠本地政府补助勉强存活。后期融到资后,开始大量铺排分公司和新项目,结果,因为没有明确盈利点,有股东抽资,公司瞬间陷入资金链短缺的困境中。
在挣扎几个月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以老板逃离美国、资产拍卖而彻底结束。
新工作不好找,好的保姆人选更不好找,即便能找到,工资也高得令人咂舌,几乎就要上万了。
都快赶上周豫林的工资了,姚舒云上班工资不过才五千多,思来想去,觉得以她上班,来另找保姆带孩子的举动实在不划算。
夫妻两人商量许久,最终周豫林拍板,“先在家把孩子带到一岁后再说,不急着找工作。”
似乎也只能如此,姚舒云半是忐忑半是不安地继续留在家照看孩子。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社会对全职妈妈的歧视几乎是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小区里带孩子的大多是五六十的奶奶,或者是外婆,只有十之一二是父母。
原本那些同她熟悉,一起带过娃的老妇人们在得知姚舒云产假结束后也不能上班,要继续带娃时,看她的眼神,说话的口吻,都悄悄变了样。
她们总会不自觉提起自家儿媳妇或女儿上班,很辛苦或者是怎样,语气中有一丝难易察觉的炫耀和骄傲。
仿佛有份工作是多么令人骄傲的事情,是一个人有本事、有能力的象征。
除了年老退休的爷爷奶奶辈,有哪个年轻人会不出去上班挣钱,而窝在家里带娃的?
说白了,还不是没工作没能力,而不得不宅在家里带孩子?
更不要说身边亲戚们时不时地“提点”:“你不上班,光带孩子可咋办?”
甚至有一天,她接到了远在老家的大伯打来电话,一上来就问:“听说你不上班了,在家带孩子?”
姚舒云如实陈述了目前困境,大伯父连声叹道:“哎呀妈耶,上了这么多年学,白瞎了这么多学问,竟然最后只在家里带个孩子?”
然后接着说:“你爹你妈白供你这么多年了,到头来,啥用没有。呵呵……”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姚舒云总感觉大伯父的话里语气中明显带着讽刺。
她忙说:“孩子大点我就出去上班,不会一直待在家里,当下也只是权宜……”
“好,行吧。”显然大伯父已没有耐心听她解释,匆匆挂断电话。
那一刻,姚舒云感觉到满满的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