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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全职妈妈(2) 上过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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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姚舒云心无旁骛地带着孩子,精心照顾,等周末丈夫周豫林回来,一家团聚。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快乐。
哪知社会对全职妈妈的歧视竟比她想象得更为严重,这不免让她感到越发焦虑。
而且日子一天一天,几乎每天都是重复: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给孩子换尿不湿,陪孩子玩、带出去遛弯……
日渐单调且乏味。
翻看朋友圈,看到曾经的同学、朋友、同事,一个个生活多姿多彩,光鲜亮丽:晒游玩、晒证书、晒工资、晒奖励……
似乎所有人都在进步,而只有她,原地踏步。
心底的不安渐渐膨胀,她觉察不到,只觉得自己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和丈夫周豫林发生争吵,一点小事都能令她火冒三丈:衣服随手乱扔、纸团到处乱放、不主动做家务、也没有眼色,自己心情不好时也不知道主动哄哄……
就连孩子,她也越来越失去耐心:怎么还不会自己吃饭?什么时候才能主动睡觉不用人哄?能不能不要一直黏在身上,自己去玩会儿……
姚舒云越来越渴望有自己的时间,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她又不知道具体要做些什么:读书?写作?学英语?或者是精进本行业?可其实她并不喜欢设计行业,自认没有美术功底和审美修养。
听说自媒体很热门,万一要是哪条视频哪篇文章火了,混出名了,带货能赚不少钱。要不就拍视频,或者是写公众号?等账号做起来了就挂链接带货?
……
那一段时间,姚舒云几乎将网上浏览到的所有副业工种大都了解一遍。每一个看起来都很简单,很有“钱”途,等到实操时,才发现实际情况远非想象得那般容易。
单是一篇几百字的公众号文章,从构思、写作、到修改、排版,直至最后的发布,林林总总的时间加起来,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六七个小时。
就是随手拍视频,也得有主题,有立意,还得有剪辑、配音、字幕等……
往往她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做出来满意的作品,最后只有寥寥三五个人阅读和观看。
产出和收获严重不匹配,其实这还算不上什么,更难得是要每日产出。
养账号贵在坚持,不能半途而废,而她不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也许孩子感冒发烧,也许家里来客,或者是周末节假日要带外出游玩……
她根本没法有大片的、自由的时间,来专心做一件事情。
天知道,单做这一点事情都是她牺牲了所有的休息时间,利用孩子睡觉间隙抽出来的。
她把自己搞得蓬头垢面、心力交瘁,然而却毫无进展和收益。
然而光是生活的一地鸡毛不算,还要遭受来自亲人的鄙视和嫌弃。
这天午后,姚舒云刚将孩子哄睡,强忍住困意,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正要构思自己的作品。
忽然,母亲闵佳荣打来电话。
两人寒暄两句,紧接着,母亲说:“隔壁那家的残疾男人打我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曝光他?”
姚舒云这才想起,前几天姐姐姚燕提起过,母亲回老家盖房子,和邻居家发生了很大冲突,闹到最后警察都来了。
听闻母亲被打,姚舒云一个激灵,瞌睡消失得无影无踪,赶忙问道:“你受伤了?伤哪里了?严重吗?”
“嗯,隔壁那个瘸腿死男人,用拐杖捣我前胸口,我现在感觉肺部这块儿有点疼、憋闷。”闵佳荣有些不甘示弱地说:“不过,哼,我也把他打了。”
“啊?那你去医院看了吗?拍片了没?别大意……”
“这……没太大事儿!”母亲闵佳荣打断姚舒云的话,“你先告诉我,能不能曝光他?他家欺负人,绝不能放过他!”
“当然能曝光啊!现在短视频这么流行,把他打你的图片、视频都发到网上,他们的恶行就能被曝光!对了,你有没有拍下证据,就那些图片或视频什么的?”
“那,那没有……当时都在房顶上打架呢,谁顾得上拿手机?”
“那,哦,对了,不是有报警吗?有没有出警记录或者警察出具的证书什么的?这样也能有说服力,不然光凭几段文字或嘴上说说,可能没啥人信。”
闵佳荣支支吾吾,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说不清。
“那,要么你去医院先验下伤,这个记得一定要留好证据,把伤口,或者医院拍的片子,以及医生的诊断都保存好……”
“哎呀,不用去医院。”闵佳荣显得不耐烦,“你就把他曝光,把他家的恶行发到网上,让全国老百姓都看看瘸腿一家是怎么欺负人的。”
“那……啥都没有,我咋……咋曝光?”
“你,你就写文字,写文章描述这个打架的事儿,然后发到网上曝光他。”闵佳荣似乎在克制情绪。
“那……也可以。”姚舒云有些为难,不过她还是想竭力帮助母亲,便说:“你说下事情经过,我大致了解下,然后写成文章,把这个事情全部描述出来,再曝光到网上。”
闵佳荣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事情经过:因为隔壁家先前同意过自家将院墙往他那边砌一点,后来又反悔不同意了。而且还霸道地不允许自家房屋顶部高度不允许超过他家……两家人在房顶上打架,瘸腿男人用棍子捣我,我用砌墙的泥瓦刀砍他……
“啊?为啥同意了又反悔,这也太没信誉了。还有什么屋顶高度,各家盖各家的,咋就不允许你盖?打架,是谁先出手的?警察来了,怎么说的?”姚舒云一边问,一边认真记录,她尽力想将事情描述清楚。
“同意,这个是先前你爸跟他打过招呼,他们家同意……哎呀,你就按照我说得那几句话写,把瘸腿男人的恶行曝光!”闵佳荣似乎已经很不耐烦,大声说道。
“那,那我得了解清楚……”
“啥清不清楚的,就是这个事儿:瘸腿男人打我了,把他恶行曝光!”闵佳荣一板定音,“你就按照这样写,然后发到网上曝光。”
“嗯,好,行。那我发短视频上吧,那里流量大,看得人多。”
“那老家的人能看到吧?主要是给老家这儿的人看,让大家都知道瘸腿死男人的恶行。”
“嗯,全国都能看到,老家那边肯定也能看到。”
“你老家有没有同学或朋友,在咱这本地做记者或者什么报社行业,这样可以更有针对性,专门曝光瘸腿男人。”
“那,那我没有……”姚舒云感到有些局促,但又不得不诚恳地说:“我大学学的不是新闻行业,老家我也没有认识的同学或朋友……”
“那你大学不是白上了吗?供你读书也没什么用啊?!!”闵佳荣像是终于忍不住,讥诮不已道:“哼,亏你还上了这么多年学,啥用没有啊!”
“那……你想让我有什么用呢?”姚舒云钝钝地、慢慢地反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
这一刹那,姚舒云不知心里是何种滋味,她觉得母亲似乎是把自己当做通天的神了,遇到问题,以为姚舒云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打个电话,就有“人脉”过来帮助解决。
曝光隔壁瘸腿男人的恶行,好让她丢了的面子和里子统统捡回来,扬眉吐气。
可是,天哪,她哪有什么能力?!!
姚舒云甚至讥诮地想:自己不过是勉强上了个三本,稀里糊涂读了个事前不了解事后也压根不喜欢的专业,浑浑噩噩,过了4年。
毕业后费尽辛苦找到一份工作,刚开始工资低,转正后也才3千块。她还有将近一万块的助学贷款没还,因此第一年节衣缩食终于把这钱全部还上了。
第二年工资涨了,差不多有4千块,刚领到工资不久后,便被母亲索要2万块,美其名曰上大学时花销的‘回本费’。
那时一个月4千多的工资,除了每个月给母亲分期还款的2千,剩下的用于吃喝,再加上偶尔买点衣服,基本上所剩无几。
一些大件的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还是当时作为男朋友的周豫林买给她的。
再之后,她终于开始能存钱,可周豫林家贫,家里无法为他购买房产,因此只能是她和周豫林两人努力存钱买房……
终于买了房,又要开始还房贷……
姚舒云轻叹了一口气,以上这些虽然都是事实,可也的确是自己没什么本事:既没有能力挣大钱,也没有能力认识通天的人脉。
因此没能帮上母亲,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惭愧。
正当她为没能帮上母亲而心生歉意时,谁知好一会儿没说话的闵佳荣,突然说:“你看那姚天华,人家咋那有本事。你再看看你,哼,还大学生呢?有啥用啊!!”
光是听语气,姚舒云就能清晰地想见到母亲此刻的白眼怕是要翻上天去。
忽然,一个念头蹦入脑中,姚舒云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只怕是未必真的想要曝光什么,不过是在外受了屈辱,想要把这份气撒出来,而自己就是那个人选。
这一刻,姚舒云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懑,亏得先前她还对母亲羞愧,原来母亲只是想要羞辱她。
想到这一点,姚舒云的语气顿时变得轻佻:“那你想要我有什么用呢?嗯?你说。”
闵佳荣不语,姚舒云继续道:“姚天华当局长,是很有本事,可那是什么时候?二十年前了,那个时候学历值钱,现在……呵呵。隔壁家跟我一起玩到大的姚翠,她姐弟三个都上了大学,他们有当局长的吗?我弟,你儿子,没考上大学被你花钱硬买上学了,他也上了大学,虽然是专科。他当局长了吗?”
“你看看四周,跟我差不多同年龄段的,有多少个上过大学,又有几个当局长了?即便不当局长,他们有什么别的通天大本领吗?”
闵佳荣不吭声,姚舒云继续问:“除了让我多上几年学,给我交了3年大学学费,因为最后一年是让我自己贷款交的,你给过其他任何帮助吗?你有帮我介绍过人脉,教我社会常识吗?有出过钱让我学技术或者其他深造吗?”
“我还突然想到,咱村里跟你们同时期出来打工的姚志安,人家可都成为本村首富了,资产好几百万。你们呢?咋混的,怎么还是个打工的呢?”
姚舒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无情地唾弃自己:父母已然供自己上大学了,自己没混好,是自己没本事。怎么还反过来嘲笑父母呢?
可感情上她就是控制不住。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有那么恶毒刻薄的唇舌,不知是否与生俱来。
“如此看来,我们可当真是亲母女呢。”
姚舒云手里仍抓握着手机,自言自语念叨,随后忍不住失声大笑起来。
而电话那头,母亲早已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