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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虎步 教孩子们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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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孩子们读书的日子,像同谷山间难得的晴天,总显得格外珍贵。宗武总坐在最靠近油灯的地方,手里攥着根炭笔,我念到“民为贵,社稷次之”时,他立刻在破纸上记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比窗外的风声还清晰。可宗文不一样,每次讲格律平仄,他就皱起眉头——那是他遇上难题时特有的模样,眉峰拧成个结,耳朵尖都泛红。有次我讲《诗经》里的“蒹葭苍苍”,宗武听得眼睛发亮,宗文却趁我转身翻书的间隙,溜到院子里捉蚂蚱,衣角还沾着草屑就跑回来,被我轻轻敲了下额头。
如今坐在驿馆的宴饮席上,看着主位上孙宗文端着酒杯的模样,我突然想起那些日子。主家点名要长子赴宴时,宗文攥着我的袖口,眼神里有不安,却还是挺直了背——这孩子,总比同龄人沉得住气。他身上穿着主家相赠的秋衣,粗布织的,却比我们自己缝的整齐,领口还绣了朵小小的菊,只是他缩坐在我身侧,双手放在膝上,像怕把衣服蹭脏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孙宗文的酒兴很盛,青瓷酒杯举得高高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杜兄一路从秦州来,见的风景定多,今日咱们不聊俗事,只论诗!”他频频祝酒,声音里满是激荡,目光却总在我和宗武之间转。我端着酒杯,指尖触到杯沿的豁口——正是方才在内堂见的那只,缠枝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杯底压着的半张纸还在眼前晃,那墨迹和“清俞回信”的重合处,像根刺扎在心里。
酒过三巡,没人提县宰清俞的名字,仿佛这个引我来同谷的人,从来没存在过。孙宗文先起了头,吟道:“中兴道且阻,凤凰彻洗程。”字句里带着些刻意的昂扬,像在试探我的态度。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想起秦州路上见的饿殍,想起熊儿冻得发紫的小脸,缓缓续道:“哀猿透却坠,死鹿力所穷。寄语北上人,后来莫匆匆。”
话音落时,宴饮席上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个火星。我低头盯着杯里的残酒,酒面映着我紧绷的脸——这话既是说给天下流亡人听,也是说给眼前人听。良久,比在岩洞等孙八现身时还长的沉默后,对面传来一声哂笑,轻得像风,却带着冷意:“好一个‘寄语北上人’!请教子美兄,此地究竟何方?竟不想他人前来?”
“啪”的一声,他拍着桌子暴起,青布衫下摆扫过凳脚,带倒了身后的酒壶。我稳稳坐着,头也没抬,却能觉出梁上的动静——有细碎的衣料摩擦声,从房梁暗处传来,像蛰伏的蛇在吐信。我故作镇定,声音放得平:“我不知这是哪里,甚至不知是不是凤凰村。”深吸一口气,双腿已不自觉绷紧。“但我笃定你是谁——‘清俞’、‘宗文’、‘老王’或者干脆我赐君一姓一名?”
一切的开始,皆出于我对那封假信的猜测——信里提到同谷风物时,用词太过刻意,倒像个只听过传闻、没真见过的人,落款“清俞”二字,笔锋藏着股狠劲,不像文人的字,反倒像常年握刀的手写的。果不其然,孙宗文的身子僵了,脸上的笑瞬间褪去,眼神里的温和被戾气取代,像换了个人。
就是现在!我猛地将手中酒杯掷出去,青瓷杯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哐当”一声砸在他面门前,酒液溅了他满脸。趁他闭眼擦脸的间隙,我转身就往墙角的木匣扑——那里面装着王羲之的真迹也有我们一家活命的希望。宗文的“爹”甫出口且伴随着紊乱的气息传到耳边,但我没回头,只听见梁上有动静传来,脚步声踩得房梁“咯吱”响,还有金属出鞘的冷光,在烛火下闪了一下。